一股強烈的衝動在我心裡翻騰——我想和他打一架。
我的醫生曾幫助我領悟到:和平從來不是靠忍讓換來的。只有在人人都與人為善的環境里,忍讓才有意義。
而現實中的人,奇形怪狀的極多,與這樣的人相處,要「打」才能換來和平。
什麼時候該「打」?
在惡行初現苗頭的時候就要出手。這樣才能明確表達自己的態度和底線,阻止對方往更惡劣的方向發展。
比如我與我媽。
我的醫生提醒我,早在我媽第一次提議讓余瑾年順路送我妹上學時,我就該嚴詞拒絕。
余瑾年每天上班已經夠辛苦,憑什麼還要承擔接送妻妹的任務?更何況,別的大學生都住校,為何唯獨她傅知恩要走讀?
我媽卻說:「知恩還小,有瑾年護著上下學,那些不三不四的男生才不敢打她主意。」
我直覺不妥,卻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向母親妥協了。
我的醫生告訴我:凡是讓我不舒服的事,一開始就要制止。直覺不是迷信,那是積累的經驗在快速預警,是隱形智慧,是大腦快速識別出的危險,千萬不要忽視直覺。
面對直覺的預警提醒,最佳的處置方式,就是果斷「掀桌子」。
前世我一直沒機會實踐。
我賺夠了錢,絕大多數時候都能靠財力擺平。倘若有人惹到我,一個轉帳、一通電話便能解決。
如今,除了我自己,一無所有。
可越是光腳時,越要敢於豁出去。
壞人會欺負無所依靠的軟蛋,但更害怕軟蛋突然無所顧忌。
只要敢於豁出去,就能為自己掙來轉機。
隱隱的興奮感從心底升起。
我竟然開始期待,那個掀桌的時機,快點到來。
12
很快,只過了兩天。
左逸竹在午休的教室里,當著所有同學的面,對我拍了桌子並尖叫:「婊子養的,就是婊子!」
我被她罵懵了。
我經歷過無數算計與冷眼,但這樣赤裸、粗鄙、劈頭蓋臉的辱罵,是第一次。
全班的目光像針一樣刺過來。
她抓起桌上的作業本,狠狠摔在我臉上:「你要是嫉妒我,有種你就直說!背地裡弄髒我的本子,算什麼下作東西!」
報復?
我撿起那個本子。封面上,一大片褐色的油污觸目驚心。
中午從語文老師那兒抱回作業時,我看時間快到飯點,便匆匆發下去了,確實沒細看。但再匆忙,也不至於忽略這麼大一片污跡。
我猛地抬起頭,看向朱帥。
當時左逸竹不在,我是親手將她的本子單獨遞給朱帥,請他轉交的。就是為了避免不當面交導致的麻煩。
朱帥當時只是斜睨了我一眼,漫不經心地接了過去。他的同桌以為那是朱帥的,還特意瞥了一眼。
「朱帥,」我的聲音很冷,「左逸竹的本子,我當時是單獨給你的。乾乾淨淨,完完整整。你,還有你同桌,都看見了。」
被我突然點名,兩人竟不約而同地搖頭:「不記得了。」
一股火「噌」地竄上頭頂。
我一步跨上前,猛地揪住朱帥的衣領,將他拽得低下頭,幾乎鼻尖相觸。我把那本子舉到他眼前,聲音從齒縫裡擠出:「朱帥,你再說一遍?這麼大一塊油,你瞎了?還是記性被狗吃了?」
朱帥狠狠推開我,眼神儘是厭惡:「傅知雅,狗急跳牆了?自己乾了齷齪事,還想拖我下水,給你作偽證?」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嘲諷:「你配嗎?」
「你不過是一個婊子,一個婊子養的婊子而已。」
就是現在!
前期因他積壓的所有怒火在「婊子」這個詞再次砸下時,轟然決堤。
我揚拳就沖了上去!
拳頭砸向他時,我聽見自己的吼聲在教室里炸開:「你才是婊子!你從裡到外、從上到下都是婊子!你從過去是到將來永遠是婊子!」
朱帥沒料到我會動手,但他只遲疑了一瞬,便兇狠地還擊。
我們扭打在一起,桌椅被撞得哐當作響。
「朱帥!你是男生!」有女生驚叫。
左逸竹尖聲反駁:「傅知雅算哪門子女生?她就是個婊子!」
婊子?
婊沒完了是吧!
我的動作更加兇狠。
雖然朱帥比我高,比我壯,但完全占不到便宜。
這一刻,我無比感激前世的自己。因為有錢,孩子們總是被盯梢,儘管我派了人保護,還是被圍堵了,雖然最後沒事,但我要求他們必須學格鬥。而我,陪著他們練,對壞人的恨意,讓我把每一招每一式都練進了肌肉里。
如今,這沉澱了數十年的、恐怖至極的力量,在少女的身體里甦醒。加上常年干農活攢下的力氣,讓我的拳腳無比凌厲,將朱帥的招式一次次格開、卸掉。
混亂中,我踢中他三次,砸中他五下。最嚴重的一拳,正中他的面門。
「砰」一聲悶響。
他的鼻血瞬間涌了出來,溫熱粘稠。
正要再補上兩下,讓這疼痛和恐懼刻進他的骨頭裡,也讓周圍那些心懷惡意的從此學會懼怕。
「住手!」
班長進來了,他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在教室門口。
他幾步衝過來,高大的身軀硬生生插進我們之間,一把將朱帥拽開。
拉偏架?
這個認知讓我心頭一松,順勢收了勢。
朱帥被打出了火氣,竟想對班長動手。可班長足足高他一個頭,只一個沉沉的眼神壓過去,朱帥就像被掐住了脖子,蔫了下去。
班長開始厲聲訓斥朱帥,從入學以來對我的種種針對,一件件數落得明明白白。
我聽著,心越來越冷,也越來越亮。
原來,我什麼都沒做。
原來,朱帥的恨,從始至終,都來得莫名其妙,又根深蒂固。
「要你管!」朱帥猛地推開班長,像頭受傷的野獸,衝出了教室。
我想也沒想,拔腿就追。
「傅知雅!」班長拉住我的胳膊,「你還想幹什麼?就算你會幾下子,你也是女生!」
我回頭解釋:「我不打他。我就去問個明白。」
「他恨我,總得有個緣由。今天不把這緣由問清……」
我頓了頓,盯著班長,狠狠道:「我怕我哪天忍不住,會真的打死他。」
班長被我話里的狠絕震住,手勁一松。
我立刻抽身,追了出去。
很快,就在空曠的操場上,找到了對著天空咆哮的朱帥。
13
見我不依不饒地跟過來,朱帥像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他死死瞪著我,眼神里翻騰著怒意:「怎麼?沒把班長那尊大佛請來給你撐腰?」他嘲諷道,「還是你覺得,就憑你自己,真有本事打死我?」
我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平靜得像結了冰:「你可以試試。」
「但在那之前,」我向前一步,目光鎖緊他,「你必須告訴我,為什麼恨我。」
他嗤笑一聲,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原因?你也配知道?」
「你不過就是個——」
「兩條路。」我打斷他即將脫口而出的污言穢語,聲音不大,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冷硬。我露出一直緊握的美工刀。鋥亮的刀片在午後陽光下,折射出一道刺目的寒光。這是我離開座位時,從同桌的美術工具包里摸出來的。
「第一條,」我手腕微轉,他的瞳孔驟然收縮,「你什麼也不說,我先把你變成太監,然後再打死你。」我刻意放緩了語調,像是在討論一道習題,「聽說,凡是那裡受了根本的傷,轉世投胎也長不好。從此,生生世世你的聲音都會是不男不女的太監樣,正好配你那張只會噴糞的髒嘴。」
朱帥臉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第二條,」我將刀尖朝下,輕輕點了點空氣,「你把恨我的緣由講清楚。如果……真相情有可原,我今天便放過你。從此橋歸橋,路歸路。」
說完,我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但我的手不停地轉動著刀柄。
朱帥胸膛劇烈起伏,眼神在我和刀之間瘋狂游移。
我猛然把刀往前一個虛扎。
他嚇得大叫:「我說。」
然後,他彎下腰,抓起一把碎石,泄憤般朝遠處胡亂擲去,石子噼里啪啦砸在泥地上。拋光了手裡的石子,他的肩膀垮塌下來,頭顱低垂。
許久,他幾近囁嚅道:「……對不起。」
我愣住。
道歉?
在這種劍拔弩張的時刻?
這唱的是哪一出?他是未被診斷的精神病患者?
就在我覺得荒謬時,朱帥抬起了頭,難堪道:「我隨我媽姓,我爸姓李,叫李廣文。」
我腦子「嗡」地一聲。
李廣文……那個把我媽「退貨」的李叔?
朱帥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沒錯,就是你想的那個李叔。」他頓了頓,「在你媽的故事裡,我爸對你媽一見鍾情。」
「在我爸的版本里,故事可不是這樣。」
朱帥說,開批發部的李廣文經常下鄉收貨,去得多了,便和我媽熟絡起來。不是他爸追我媽,是我媽一次次「邀請」他爸去家裡「看土產」,主動創造機會。
「最離譜的一次,」朱帥的眼底燒著怒火,「你媽連內衣都沒穿,就套了件薄背心……我爸當場就流了鼻血。」
「從那天起,我爸就像中了邪,魂都丟在你媽那兒了。」
「更可笑的是,」他的目光銳利,「你那個好妹妹,才丁點大,就懂得幫著打掩護,甚至親口對我爸說:『李叔叔,我想讓你當我的爸爸』。」
「那時,我剛進青春期,和他各種鬧,讓我爸頭疼不已,一聽你妹這麼渴望他做爸爸,他一下子就上了頭,鐵了心和我媽離了婚。」
朱帥的聲音帶著恨意:「現在你告訴我,你媽是不是婊子?你媽生的你和你妹,是不是婊子?」
我幾乎站立不穩。
耳邊仿佛又響起了我的醫生的那句詰問:「還有什麼,是你不能接受的呢?」
是啊,又有什麼不能接受的?
惹人厭的小三那麼多,我媽不過是其中一個罷了。
我露出一抹苦笑:「朱帥,你仔細想想,你是不是把帳算錯了?」「我媽引誘了你爸,我妹在其中推波助瀾。」
「可我在其中做了什麼?」
朱帥瞬間暴怒:「你以為你就乾淨?你知道你媽為什麼在你爸死後,那麼急著勾搭我爸嗎?」
他往前一步,眼中滿是惡意:「包工頭賠的那筆錢,足夠把你們姐妹養大。可你姥姥要給你小舅蓋房娶媳婦,讓你媽拿錢,你媽就把屬於你的那份,偷偷給了你姥姥!」
「那包工頭是看你成績好,覺得可惜,才多給了錢!給你的那份,是給你媽和妹兩個人的總和!」
「在那之後,你媽就精神折磨你,希望你因愧疚而死。」
「你要是死了,這筆債就爛在肚子裡了。可你偏不死,還考了個全縣第一,鬧得人盡皆知!」
一股陰寒從腳底竄起。
原來我媽對我的那份怨恨,根源在這裡——她虧欠我,多到無法償還,便只能用憎惡來掩蓋心虛。
我強行穩住呼吸,抓住重點。
「朱帥,我媽傷害了你家,你可以罵她婊子,我妹誘導你爸,你也可以罵她是婊子,但你罵不到我?」
「這些時日,我就當你是瘋子。」
「我不與你計較。」
「但若再有以後,我必殺了你。」
朱帥沒想到我這麼說。他沉默許久,疑惑地問我:「你不因為你媽和你妹的行為覺得丟人,你不為他們狡辯?」
我淡然道:「你是李廣文的兒子,你爸嫌棄你媽,你會與他一樣嫌棄你媽嗎?」
朱帥被我問得回答不上來。
良久,他說:「你是想說,作為子女,可能與父母一樣,也可能不一樣是嗎?」
我反問:「古代搞連坐,現代社會為何取消了?」
「父母若不行正道,他們的子女往往只有兩種出路:要麼與父母一模一樣,走上偏路;要麼……」
「什麼?」
「朱帥,枉你長了眼睛和腦子,用一用吧。」
「你不應是一個又蠢又瞎的人。」
朱帥的臉瞬間紅成了猴屁股,狼狽地別開了視線。
我沒繼續說下去。
要上課了,趕緊往回走。
14
回到課堂上,老師已經開始上課了,示意我趕緊入座。
坐下後,我的腦子裡迴蕩著朱帥所求的答案。
「要麼與父母相反,成為一個板正的人。」
我就是鐵證,我與我媽完全不同。
此刻,直覺告訴我,這才是我媽厭惡我的答案。
自從我妹出生後,就開始厭惡我的答案。
她裝作一個慈悲、善良的母親,其實她不是。
我出生自帶善良、勇敢、正義等一系列好品質,她沒有,一個都沒有。
她討厭我與她不同。
但我是她的孩子,她沒辦法對我壞。
直到我妹來了,與她那麼像,她才體會到母愛是不用強迫的。
可以自然地流淌給與她一樣的孩子。
人都更容易喜歡上與自己相似的人,想通了這個道理。
釋然的感覺升起。
我安慰自己:我這樣的人,就不該和我媽在一起。
前世把她帶到身邊,是我錯了。
幸好,這一世我沒有犯傻。
妄圖感動我媽,讓她看到我對她的愛。
夏蟲不可語冰。
這是任誰都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這節課我聽得格外清楚。
心無掛礙,無掛礙故,遠離顛倒和恐怖。
15
余瑾年聽說了那場衝突。
他衝來西操場,一把拽住我,眼底燒著罕見的慍怒:「你知不知道現在全校都在議論什麼?朱帥和左逸竹到處散播你媽和你妹的事,你為什麼不攔著?什麼叫『她們的事與我無關』——傅知雅,這是你該說的話嗎?」
他聲音越拔越高,幾乎是在吼。
兩世為人,我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態。
我靜靜看著他,心底驀地一沉。
原來,我認識的余瑾年,一直是他想要展示給我的余瑾年。
真實的余瑾年,原來是這樣的,如此的自以為是,如此的自我傲慢!
哪怕放在懵懂的前世,這樣的他也絕不會讓我心動——無論他外表多出眾,對我多體貼。
我放下了一貫的疏離與客氣,迎上他逼視的目光:「余瑾年,你看清楚,受辱的人是我,被指著鼻子罵『婊子養的』的人也是我。你在替誰憤怒?替那些讓我蒙羞的人嗎?」
他被噎住了。
我繼續問,一句比一句冷:「你憑什麼認定,我媽我妹的名聲,比我自己承受的欺辱更重要?誰給你權利,在我和她們之間劃分高低,又誰允許你,把我排在最低的那一等?」
余瑾年愣住了。他試圖解釋,可話到嘴邊,顯得蒼白又可笑。
我向前一步,聲音沉靜卻斬釘截鐵:「余瑾年,你從來不了解我。我今天把話說明白:無論對方是誰,只要他踐踏我,我就絕不會彎腰討好。沒有人能憑一個身份就對我予取予求——母親的身份不行,妹妹的身份不行,你,鄰家哥哥的身份更不行。」
我狠勁戳他的前胸,給他戳了一個趔趄。
「你願意為了你媽你哥,犧牲你自己,與他們捆綁,那是你的事。」
「哦,對了,聽說你大哥和你大嫂畢業就結婚了,你大哥婚檢發現難生育,你媽是不是讓你和你二哥給你大嫂捐精?你二哥拒絕了,你應該會同意吧。」
「余瑾年,你怎麼把你媽捧上天,唯你媽是從那是你的事,但別拿你的標準讓我套著用。」
我擲地有聲:「我是我自己!我為我自己!」
余瑾年眼神顫動,不自覺地後退:「知雅,我媽你媽那是長輩,她們都是不容易的老人,你妹是個孩子……你怎麼能這麼想,你怎麼變成這樣?」
「我變成哪樣,取決於別人怎樣待我。」
我扯了扯嘴角:「與其質問我,不如問問你自己——你所謂的『對我好』,到底是真的為我,還是為了把我捏成你想要的形狀?」
他急急開口:「你在胡說什麼?」
「我胡說?」我打斷他,聲音陡厲,「你對我哪裡好了?你不過是讓我委屈自己,讓我變成你期待的模樣,用我的順從證明你自己的價值——余瑾年,這很卑鄙。」
他僵在原地。
我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別再拿你那套標準來量我。」
我把拳頭弄得嘎巴響。
「否則,我會讓你知道——什麼叫真正的手下不留情。」
余瑾年眼裡浮現恐懼。
我相信這番話會在他腦里反覆灼燒。
燒吧。
最好燒穿那層自欺的殼,讓他看清自己裡面究竟裝著什麼。
而我,也徹底體會到了我的醫生告訴我的一個真相。
她說:「我們從來做不到真正了解一個人,我們能了解的人,都是從我們的視角看到的,我們所期待的。」
「只有跳出自我,站上高空,沒有任何遮蔽,才能真正看清一個人。」
余瑾年如此維護長輩和親情。
可以想像,如果長輩對他施壓,他會很容易放下原則,去迎合長輩希望他做的事。
比如去照顧我妹,一步步照顧到床上,也不覺得有錯。
最可惡的是,他自己這樣,還想強迫別人也這樣。
這一刻,我被他的真面目噁心得不行。
16
自那之後,余瑾年便在我面前消失了。
我高一,他高二,作息本就不重疊。只要不刻意製造偶遇,兩人就像兩條平行線,幾乎沒有交匯的可能。
至於朱帥,被我那次阻擊之後,他那些張牙舞爪的敵意也消失了。如今的他,每天只是死氣沉沉地坐在座位上,目光空茫地望著不知何處。他的青梅左逸竹,主動和同學換了座位,搬到他旁邊,輕聲細語地陪伴、安慰。
我的同桌劉亞,某天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壓低聲音對我說:「現在……班裡不少人都在說,其實你媽媽不算好人,他爸也算不上什麼好東西。」
「不過是一個勾一個願意被勾,憑什麼就他一個人委屈?又憑什麼把帳全算到你頭上?」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我們幾個學美術的在一塊兒聊,都說,他要是能因為這事遷怒你,那你是不是也能遷怒他?他怪你媽媽不好,可他爸爸就管住自己了嗎?」
我抬起眼:「你們……是這樣想的?」
這倒是難得。至少不是一邊倒地指責某一方,而是試圖從兩邊的視角去看整件事。
「嗯,」劉亞點點頭,語氣認真,「知雅,我們不傻。」
「我知道。」
如果敘事不曾被某些人單方面掌控,如果事情能夠被完整、平靜地呈現,那麼真相往往會比偏頗的指責更接近公平。我不求絕對的公平,我只希望那些我不關注的人、不關心的事,不要因為他們自身的偏見和無聊,就來招惹我。
我不想被招惹,我也不好惹。
這一點,現在應該很多人都知道了。
17
我並不在意老師如何看待我,也不在乎同學們投來怎樣的目光。
不是我內心有多強大,而是我不需要他們對我關注,我也沒有多餘的慾望去贏取他們的關注。
老師是否關注我,課他都要講,講我便聽。
被許多同學暗中防備與警惕,對我而言,更無需放在心上。
他們不敢當面挑釁,也不敢在上課或晚自習時喧譁造次。
有個良好的學習環境,我就滿足。
我將他們視若無物,從不多給予半分心力。
只一門心思,扎進學習里。
很快,我的成績開始穩步攀升,到了期末,我重新坐回了年級第一的位置,並且是遙遙領先。
我的價值,隨之被重新評估。
寒假,我申請了留校。
我媽託人帶話,說過年要帶知恩去姥姥家,讓我別回去了。我去找校長說明了情況。
他理解,將我安排在值班室留宿,那裡有暖氣。
值班的是一位老阿姨,她樂意讓我與她作伴。
消息傳開,縣裡的孩子腦筋活絡起來。
與其嫉妒我,不如向我請教。
我的規矩很簡單:請教可以,但要付錢。
學校免了我的食宿,但牙膏、衛生紙、衛生巾……每一樣都需要錢。
這半個學期,我攢了十幾年的壓歲錢,已經見底。
我得掙錢。
對於我有償服務的行為,起初他們覺得尷尬,但我一點兒不尷尬。
我對他們說:「這是為知識付費,你們也不願意欠我人情是不是?畢竟知識有價,人情難還!」
他們想了想,覺得有理,便接受了。
我收費不高:一道題,十分鐘內能講明白,收一元;若需要半小時,收五元;超過半小時還聽不懂的,我便婉拒。
我自己還要學習,不能本末倒置。
他們都表示理解。
所幸,我們班沒有基礎太差的。
我暗自慶幸這個時代還沒有作業幫,沒有 AI,讓我尚能用這點本事養活自己。
一個寒假下來,我賺夠了後半學期的開銷。
對此,我很滿意——靠自己的頭腦,好好地活了下來。
過年前,我去理了發,給自己買了一身新衣裳。
宿管阿姨心疼我,特地包了餃子留給我。
我感激她,送了她一副護膝。
除夕那晚,我一個人坐在值班室里看電視。
那時的春晚還很好看。
正被小品逗得前仰後合時,忽然有人敲了敲窗。
抬頭一看,竟是班長楊建。
他個子高大,氣質卻斯文,笑起來眉眼彎彎。
他爺爺是縣醫院的書記,父母也都在縣裡的事業單位,在我們這兒,算是頂配的家庭。但他為人謙和,沒什麼架子。
前世,我滿心滿眼只有餘瑾年,幾乎沒怎麼注意過他。
如今沒了余瑾年,我才「看見」所有人——雖然絕大多數,我仍不感興趣。
班長是個例外。他一直很照顧我,或者說,他對班上的每個人都照顧。
他給我帶來了一袋瓜子和一包花生。
我接過,說了謝謝。
本以為他看我一眼便會離開,沒想到他竟坐下來,陪我看起了電視。
我喜歡嗑瓜子,他也是。
我們就一邊嗑著瓜子,一邊看電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傅知雅,你看起來狀態很好。」他說。
「嗯。」我點點頭。
對於過年團圓,我沒有執念。
前世,我的兩個孩子走得早,之後很長一段歲月,都是我一個人過除夕。起初覺得孤獨,後來習慣了,也就不覺得怎樣。
我懷著寧靜的心情,獨自送走每一個除夕,迎接每一個新年。
沒想到,重生後的第一個除夕,竟有人來陪我。
楊建坐了大約半小時後,我勸他回家。
他猶豫了一下,起身告辭。
「傅知雅,」他在門口頓了頓,「今年我姥姥在我家過年,不然我一定陪你到天亮。」
「她年紀大了,不知道還有沒有下一年……我先回去了。有事打電話。」
「好。」
送走他,我給自己倒了杯茶。
春晚還在繼續,一首歌還沒聽完,窗子又被敲響了。
誰?
還會有誰來?
我抬起頭,怔住了。
18
居然是朱帥。
這次期末考試,他考了年級第二,在我們年級里,也是神一樣的存在。
不少人背地裡議論因為我們父母的瘋狂,逼迫著我們不得不早早成長。可我們之間,並沒有因此惺惺相惜。
我曾以為,我和他,天天見到就和沒見到一樣,是我們這輩子的結局。
真沒想到他會來找我。
他帶來了幾張期末卷子,數學、物理、化學,最後一道大題他都沒做出來。老師課上講解過,可很多同學課後反饋理解不了。
我沒想到朱帥也沒理解透。
他試著問我:「……你能給我講講嗎?」
我拒絕了他。
他往值班室擠:「傅知雅,我不會對你怎樣,我真的是被這幾道題折磨得快死了,才厚著臉皮找你。」
我使勁把他往外推:「我不給一個會對女生使用暴力,又滿嘴污言穢語的人講題。」
他趕緊掏出了錢,一百元。
「傅知雅,三道題一百元。」
「怎麼樣?」
我頓住,被這麼大的票子晃得移不開眼。
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我眼睛盯著 100 元的紙幣,腦子飛快運轉。
我和朱帥是有很不愉快的經歷,但是原則上,我們不算仇人。
即便是仇人,也沒什麼。
幾十年的生意場經歷,早就讓我明白:前一秒還是針鋒相對的對手,下一秒就能為利益握手言和。
只要利益足夠大!
我和朱帥之間,談不上老死不相往來。
反倒是可以坐下來談談生意的關係。
那次事件之後,我就對他卸下了防備。
畢竟,我們之間的蓄戰雖是他挑起,但決戰是我贏了。
贏的人可以大度。
尤其是看在這麼一大筆錢的份上,必須心胸寬闊。
我把他讓了進來。
把電視音量調到最低,接過他的卷子,一步步引導他推導。
朱帥很聰明,很快便恍然大悟。
他摸著卷面,不可思議地感嘆:「原來你這麼聰明……比我強了不止一點。」
我一點沒謙虛:「嗯,所以你別把我當成超越的目標。我不光比你聰明,還比你努力。」
人與人之間,最有力的交往方式,就是真誠。
看在錢的份上,我說得極其真誠。
他被我的直白震了一下,手在口袋裡摸索半天,最後從棉襖內兜又掏出一百塊錢,遞過來:「我覺得你不僅聰明,還特別成熟。這錢你拿著,我想再請教一個人生問題。」
「先說好,只能這麼多了,這是我一年的壓歲錢。」
哦,頂我十年了。
不過,這是心理諮詢費?
我假裝淡定地接過來:「你說。」
他搬了個小板凳,在我對面坐下。
「這半年,左逸竹一直陪著我,我媽看在眼裡,已經認定了她是兒媳婦。」
「剛剛……她向我表白了,我說要考慮考慮。」
「你不願意?」
他長長嘆了口氣:「也不是不願意。她長得甜美,對我也好,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知根知底。」
「而且我媽說,青梅竹馬如果不在一起,將來想起會很遺憾,她要我珍惜左逸竹。」
「可是……我總會想起我爸和我媽。」
「他們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結局卻那麼糟。」
我點點頭:「所以,你心裡有另一個聲音:在一起的青梅竹馬,若結局不好,會更遺憾。」
朱帥一驚:「你怎麼知道?」
我淡淡笑了笑。
我是用血與淚明白的。
我的醫生曾問我:「是不是很後悔選擇和余瑾年在一起?如果換成別人背叛你,會不會比他的背叛更容易接受?」
我答得乾脆:「是。」
「從小到大的陪伴,總讓人覺得應該與眾不同。」
我的醫生便引導我得出了新的結論:不必給「青梅竹馬」套上特別的光環,那不過是一段關係而已。
我的醫生與我反覆強調: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解釋世界,別看這個人說了什麼,要看他走過的路,他每次選擇的的路,都是在告訴自己和世界,他是是怎麼解釋這個世界的。
余瑾年的背叛告訴我,青梅竹馬在他那裡並不特殊。
而現在,我也認為青梅竹馬不是什麼不得了的事,我把這個結論直接送給了朱帥。
他顯得激動:「難怪你能和高二的余瑾年說斷就斷……你真的想得好透。」
「不是我想得透,而是我看清了我和余瑾年的關係,他帶給我的負面感受遠多於正面,我不會因為留戀他的好,而忽視他的不好。」
「說到這個,不是讓你學我,而是告訴你,我決定放棄余瑾年的心理依據。」
朱帥抿了下唇:「若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和左逸竹雖然一起長大,但和她在一起的感覺,也並不是獨一無二的。我和別的男生玩得更開心,也曾和其他女生相處得更自在……只是因為她總在我身邊,就以為一定是她了。」
朱帥和左逸竹相處得如何,我不做評價。
但他應該與很多人想的差不多:從小一起長大的感情,總歸是不一樣的。
可事實上,那不過是兩家父母恰巧住得近而已。這樣的關係,未必就能刻入骨髓、不可分割——反證就是,哪怕是同一屋檐下的親兄弟姐妹,關係也未必多好,更不保證長久。
我坐在一旁不吭聲,等他悟。
許久之後,朱帥舒了一口氣,坦然道:「來你這之前,我遇到班長了,和他吐了會槽,他說對待感情不能忽視了對方的付出,但更不能忽視了自己的真實感受。」
「真實感受?」
「可能並不那麼好。」
這個倒是第一次聽到,楊建的說法很有范。
「謝謝你,傅知雅。」
我揚了揚他給我的錢:「不用謝,我是有償提供諮詢。」
朱帥瞭然:「這樣好,省得心理負擔。」
他如釋重負地離開了。
我把他給的二百塊錢仔細收進我的存錢罐。
足夠我花三個月。
朱帥真是我的財神。
我的心情明朗不少,把電視音量調高,繼續看春晚。
這回再沒人突然出現,直到十點半,該煮餃子了。
窗外才又傳來敲擊聲。
我抬頭望去,一張蒼白的臉貼在玻璃上,嚇得我渾身一顫。
19
是余瑾年。
我以為再也不會見到他。
可此刻,他出現在我的窗外。
村裡到縣裡,晚上不通車,冰天雪地也無法騎車。
他應是一路走來的。
快走也得走兩個小時。
看著他下巴上結起的一層薄霜,我確信他就是走來的。
這讓我沒辦法不給他開門。
我讓他進來:「靠暖氣烤烤吧。」
「嗯。」
他很聽話地走到暖氣旁。我遞過板凳,他接過去坐下。
他是空著手來的。
「沒想到我會來吧?」
「嗯。」
「我反思了,一直在反思。」
「然後?」
「我媽不讓我來,我偷跑出來的。」
敢於反抗他媽了?
他說得平淡,我卻能想像那場面——一定很激烈。
他媽是個很厲害的人,性格強勢。
前世與她以婆媳關係相處多年,我對她再了解不過。
兒子就是她的兵,必須服從。
好在她並非無腦強勢。
她有一套自己的理論,多數時候能合上人間的邏輯。
讓我和她的相處,表面看上去不算糟糕。
可背後她與余瑾年如何相處,我不得而知。
余瑾年看起來很憔悴,不像十幾歲的少年,很像歷經滄桑的成年人。經歷過認知顛覆的人,身體都會產生類似的變化。
「知雅,兩個小時前,我在村裡放鞭炮,一直看著你家的方向……黑漆漆的,沒有一點光。」
「我就想,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叔叔還在的時候,過年你家亮堂堂的,我家也亮堂堂的,咱們兩家進進出出,多熱鬧,多開心。」
「可現在,什麼都沒了。」
「我心裡特別難受,特別想哭,特別想見你。」
「我知道你不想見我,可我還是來了。」
「我真的想看看你。」
「嗯。」
我並不意外。
他對我期待了很多年,期待一個圓滿的結局。
他以為快要夠到了,一切卻散了。
我的醫生告訴過我,人對「未完成」的執念是最強烈的執念之一。
她見過太多因與初戀舊情復燃而導致家庭破裂的案例。
那些男女總說:「沒在一起時總覺得遺憾,想起來就抓心撓肝;真在一起了,卻發現不過如此,後悔背叛了現在的家庭。」
我的醫生說這只是「未完成情結」在作祟,完全可以通過一些心理方法化解,只可惜知道的人太少。
我不願余瑾年在往後的日子裡一直惦記我,便以看過心理專欄科普的名義,把未完成情結講給了他。
他悟到了我的用意,沉默起來。
我留給他消化的空間,轉身去煮餃子。
老阿姨給我留了三十個,說除夕夜吃十五個,初一早上再吃十五個。
可現在余瑾年來了,只能全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