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生到了十六歲,剛參加完中考回家。
夕陽下,我媽正在灶台旁忙碌,她要蒸一大鍋饅頭。
八歲的妹妹圍著我叫:「姐姐,我好想你。」
她粉粉嫩嫩,眼睛亮晶晶的,滿眼都是我。
這時,隔壁少年騎著自行車停到了我家門口,期待地問:「知雅,考得怎麼樣?」
聲音有如清泉流過。
媽媽、妹妹、愛人……這是一幅多好的畫面!
誰能想到,十四年後,面目全非。
成為我兩個孩子爸爸的余瑾年會和我妹苟且,我媽會抱著他們的私生女求我咽下委屈,當做親生女兒養大:「這是知恩與瑾年的親骨肉,你是她的親姨母,你不能不管……」
悽厲的哭喊聲仿佛就在耳邊,只一聲,便讓我喘不過氣來。
1
前世當真相血淋淋地攤開時,我瘋了。
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我媽勸我成全所有人的幸福,大家在一起和和美美地過日子。
而我堅決要和余瑾年離婚,沒有一絲轉圜的餘地。
那天,他正和我妹知恩一起,逗弄著她們的女兒悠甜。手機螢幕亮起,是我發過去的離婚協議。就在那一刻,余瑾年像是忽然被什麼擊中了——他想起來,那天是我的生日,而他已有整整一年忘記送我任何禮物。
某種遲來的、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猛地推開依偎過來的知恩,甚至沒有理會剛剛學會含糊喊「爸……爸」的悠甜伸出的手。一個念頭燒灼著他:他必須立刻趕回來,為我過這個生日。
否則,他不敢細想之後會怎樣。
他一邊將車開得飛快,一邊在手機上給我留言。
他知道我知道了他的背叛,他也知道了我的選擇。但他的大腦轉不過來,讓他只一個勁地自顧自說:「知雅,求你別離開我,別放棄我。」
「經歷了這一遭,我明白我愛的是你,最愛的是你,一直愛的都只是你。我不知道這一年多我怎麼會犯下這樣的錯……」
「我會回來,回到你身邊。我會守著你和孩子,好好過完這輩子。」
「知雅……知雅……我的心痛得快裂開了,原來背叛你,最疼的是我自己。」
「知雅,你一定在等我,你怎麼可能會真的想和我離婚呢,不過是逼我認清現實,讓我做出選擇罷了。我選你,只選你!你一定不會怪我的對不對?我是有苦衷的。」
「知雅,錯了,我怎麼能讓你原諒我呢,我怎麼有這個臉呢。」
「……」
關係是兩個人的,但只要一個人徹底放下,關係就徹底破裂。
余瑾年不覺,他只圍繞著他自己的感受,在疾馳的車裡,急切地替我原諒了他,旋即又給自己判了死刑。
「離婚」兩個字,不斷在他眼前晃動。
他的視線模糊了,隨後方向盤失控,車子衝出護欄,一頭扎進了護城河。
冰冷的河水淹沒他之前,他用最後一點力氣,給知恩發信息:「知恩,我走了,照顧好悠甜。」
「知恩,但願我從未與你認識過。」
「不對,若不認識你,我怎能與知雅在一起呢?與知雅相愛,就得認識你,可為什麼要有你呢?」
「知雅應是獨生女啊,怎麼會有你這麼個妹妹,為何你要被生出來?」
余瑾年死於知恩為何被生出來的困惑一刻。
知恩收到信息,立馬瘋了。
我的瘋,是一種極致的情緒,是誇張的表達。
而她是真瘋了。
她自言自語:「對哦,姐姐有獨生子女證,那為何還會有我這個妹妹呢?」
「我那麼愛余瑾年,他卻問我為何要生出來?」
「我只有生出來才可以愛他啊?」
「他不想要我的愛嗎?不行,我得問問他!他明明愛我!」
她瘋狂撥打他的電話。
要問他為何這樣說?
無人接聽。
永遠無人接聽。
兩個小時後,等來的是警方的認屍通知。
她什麼也沒說,緩緩走到十三樓的窗邊,縱身躍下——那是余瑾年買給她的房子。
就在他們相愛的樓下,她把自己摔得四分五裂。
我媽剛把哭累的悠甜哄睡,聽到那聲沉悶的巨響,趴在窗邊一看——她最愛的小女兒,已是一灘模糊的血肉。
只那一眼,她失語了。
整整三天,像一尊泥塑,呆呆地坐在那扇窗前。
等我處理好余瑾年和知恩所有的後事,去與她告別時,看到的只有奄奄一息、快要餓死的悠甜。
我壓抑的怒火終於爆發,對著她厲聲喝問。
我媽被我的聲音驚醒,烏魯烏魯地說了一句話:「你得養悠甜。」
我把余瑾年留下的存摺摔在她面前,轉身離開。不想再與她有更多糾纏。
如果不是她有意無意的默許甚至縱容,知恩怎麼敢爬上余瑾年的床?這些,在余瑾年的日記里,記得清清楚楚。
我媽囁嚅著,但沒有喊出聲。
我以為我們再也不見。
可半年後,她卻抱著瘦小的悠甜找上了我。
「這是知恩和瑾年留下的親骨肉,你是她親姨母,你不能不管!」她眼神枯槁,但聲音悽厲:「你要是狠心不管我們祖孫倆,我們就撞死在你面前!這是你欠我的,欠知恩的!」
也正是在那一天,我媽盯著我,終於說出了積壓半生的怨毒:「你知道我為什麼永遠更疼知恩,為什麼總覺得你欠這個家嗎?」
「你中考前,有人給我介紹了個男人,離婚帶個孩子。他相中了我,可他說——」她的聲音像生鏽的鐵片在摩擦,「『你大女兒正要上大學,最是花錢的時候,我可不替別人養這麼大的孩子,根本養不熟。』」
「我考慮了三天三夜,回絕了他。」她笑起來,比哭還難看,「我一個人,咬牙供你上了大學。從那天起,每一分辛苦,我都記得清清楚楚。你得記著我的恩,你得用一輩子還。」
我站在原地,渾身冰冷。原來如此。
原來我多年拚命想讓她們過得好,在我媽眼中,不過是贖罪。
我不想認,可一轉念意識到,雖不是故意,確實因我擋了她的幸福路。
於是,我留下了她和悠甜。
對此,我沒有瞞著景然和景欣——我那對剛滿八歲的兒女。
他們年紀這樣小,卻被迫懂了人世間最荒唐的親情:爸爸與小姨偷偷生下了私生女,而姥姥沒有絲毫怪罪小姨,反而逼著他們的媽媽撫養這個孩子。
而媽媽不得不養。因為在姥姥眼中,這是媽媽欠下的債。
孩子們看著我在一種近乎漠然的狀態下,將我媽養老送終。臨死前,我媽死死攥著我的手說:「都是因為你,我這輩子才流這麼多眼淚……別以為你委屈,真正受委屈的是我和知恩。」
「我死後,你的遺產全給悠甜——這是你欠她的。」
我緩緩抽出了自己的手。
看著她在絕望的嘶喊中咽了氣。
我媽走後,悠甜指責我對姥姥無情無義。
她對我拳打腳踢,把積壓多年的悲傷與憤怒全數發泄出來——她恨我從不關心她,只給錢,她是姥姥帶大的,姥姥才是她唯一的親人。
她希望看到我的愧疚、悔恨、痛不欲生。
景然卻一把將她拉開,景欣則扔給她一摞資料:「看完這些,再像瘋狗一樣鬧。」
悠甜顫著手翻起了資料,她知道了所有真相:「你不是我媽媽?你是我姨母?我媽搶了你丈夫?我姥姥卻逼著你養我?我以為我和姥姥是受害者,原來你才是受害者,而我和姥姥是壞人,哈哈哈哈……我居然是壞人……」
悠甜消失了。
我沒有去找,我的兒女也從未提起過她,更從未提起他們的父親。
不對,提過一次。
那是我累得住院,他們以為我睡著了。
他們湊在一起,用很低的聲音說著內心的想法。
景然說,如果有來世,他寧可不出生,也不要做余瑾年的孩子——因為那樣,意味著我又和余瑾年相遇了,他不想我再受這樣的苦。
景欣說,如果有來世,她會親手把姥姥從樓上推下去,讓她抱著悠甜與傅知恩一塊四分五裂。
他們的話,讓我憋得喘不過氣。
2
我撫了撫胸口。
心疼我那一雙兒女。
同時,也下了決心。
我沒有回應余瑾年的問候,只對知恩點了下頭,便轉身進了屋。
知恩大概是第一次見我這樣冷淡,眼眶一紅,帶著哭腔朝廚房喊:「媽,姐姐不理我……」
我媽立刻從灶台邊擦著手走出來,「砰」一聲推開了我的房門:「怎麼回事?一回家就擺臉色?」
我正仰面躺在床上,累得幾乎睜不開眼。她的斥責讓我勉強撐起身,聲音里滿是疲憊:「媽,你看我這黑眼圈……我不是擺臉色,是真的太累了,我只是想睡一會兒。」
我媽話頭一滯,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語氣便又硬了起來:「考試誰不累?可去年隔壁余瑾年考完,當天就下地幫他爸收麥子呢。哪像你——回家就躺,像我欠了你似的。」
我沒有爭辯,只是低下頭,由著她數落。
我懂她為何如此。
此刻的她,煎熬得很。
她即將為我放棄二婚。
這讓她覺得不甘……
她只能罵我,一再地罵我,發泄她的委屈。
而我這個拖油瓶,在她的咒罵聲中,在心裡對她做著最後的道別。
3
中考成績公布了,和前世一樣出色。
余瑾年是跑著來報喜的:「阿姨,知雅考了全縣第一!」
我媽愣在原地,好一會兒才遲疑地問:「那……她能上縣一中嗎?」
「當然能!而且肯定進重點班,和我一樣。」
余瑾年比我高一級。上一世,能和他同校曾讓我暗自雀躍許久。余瑾年從不掩飾對我的好感。
我也喜歡他,但我不敢表現出來。
我爸在我讀初一時出事,包工頭賠了一筆錢。我媽說:「這錢是你爸用命換的。」
「你讀書就是在喝你爸的血,你自己想好,怎麼才能對得起你爸。」我很愧疚。
為花我爸的命錢愧疚,從不敢多花一分。
我以為我媽是太心疼我爸才會這樣。
直到她死前一年我才明白,那筆錢是她為自己留的嫁妝,是我妹未來的保障。
她每給我花一分,就猶如刀割,她對我的安排一直都是等我讀完初中就去打工。
不敢太早,九年義務教育她是知道的。
她不敢犯法。
她一直說我愧對我爸,就是為了讓我心甘情願放棄學業。
可她沒想到,我考得太好了。
所有人都盯著她,讓她再也無法開口讓我輟學打工,只能看著我進了高中,還與余瑾年在村裡同進同出。
她恨風采奕奕、充滿光明的我。
前世這時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她怨恨我。
不知道她明明不愛我,卻為何選擇為我留下來。
這一次,我在井邊聽見了她的喃喃自語:「怎麼會考這麼好……」
「現在全村都知道了。」
「這下還怎麼開口讓她去打工?」
我默默看了她一眼,決定儘快成全她。
第二天一早,知恩跑出去玩後,我坐下來,正式和我媽談話。
「媽,李叔的事我知道了。你帶著知恩去吧。我知道李叔嫌我,我就不跟著了。」
「你為了我操勞多年,我也該為你著想。」
「你什麼意思?」我媽猛地站起身,臉漲得通紅,「你這是要讓全村人都戳我脊梁骨,說我扔下女兒自己享福?」
「你這是為我好?還是逼我去死!」
她開始嚎哭,咒罵。
我安靜地聽著。
等她筋疲力盡,我倒了一杯溫水遞過去,勸慰她:「媽,市二十中的老師聯繫我了。只要我去,三年學費全免,提供食宿。」
「所以,不是你扔下我,是我要扔下你和我妹,去過更好的日子了。」
我媽死死盯著我的臉,像要從上面找出撒謊的痕跡。
良久,她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原來是這樣……我就說,你怎麼可能真替我著想。」
「行啊,那明天我擺酒,請村裡有頭有臉的人都來。你當著大家的面,把這事說清楚。」
她是想把這「不孝」的罪名,在我身上釘死。
「好。」我平靜地點頭。
其實自從我妹出生,我媽就不那麼喜歡我了。
小時候,我媽也曾把我摟在懷裡心肝寶貝地叫。可自從有了知恩——,她的心就一點點偏了過去。
我爸勸她:「都是自己孩子,再疼小的,也不能太虧待大的。」
我媽卻冷笑:「你摸良心說,你自己更喜歡哪個?」
我爸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是小的……但可能就因為她是小的?」
我媽瞥他一眼:「你就承認吧,你就是更喜歡知恩。」
我爸沒再接話。
他看見我正站在門口。
那些話我都聽見了,但沒有難過太久。
我安慰自己,不怪他們偏心——畢竟就連我自己,都喜歡知恩勝過喜歡自己。
4
我真的很喜歡知恩。
從她出生起,我就抱著這個粉糰子似的小人兒。她總愛揪著我的衣角,跌跌撞撞跟在身後,奶聲奶氣喊「姐姐」。我媽常說:「你妹小,以後就靠你照顧了。」我從未反駁,反而暗自歡喜——我願意被我妹依賴。
只要有空,我就帶她去看田埂邊的野花,去小河邊撿石子。她很少找別的小孩玩,眼裡只有我這個姐姐。所以,當李叔的車停在門前,我媽拉著她要離開時,知恩哭得撕心裂肺。
「姐姐——我要姐姐——」她死死扒著門框,眼淚糊了滿臉,「為什麼不帶姐姐一起走?姐姐也去……姐姐也去好不好?」
她哭得幾乎喘不上氣,小小的身子在我媽懷裡拚命掙扎。可她只有八歲,到底被半抱半拽地拖上了車。
車子發動時,她整張臉都貼在玻璃上,小手用力拍打車窗,通紅的眼睛四處張望,在人群中拚命尋找我。
我站在不遠處,朝她輕輕揮手。
「知恩,再見。」
八歲的知恩,還是我喜歡的妹妹。
只是我們之間的緣分,就到這裡了。
李叔在縣城經營一家批發部,生意做得不錯。多年前他就喜歡我媽,可惜那時候他們都各自有家,如今他離了婚,我媽也喪了偶,他對我媽勢在必得,而他是我媽幾十年的遺憾。
車子漸漸消失在村口。我站在原地,對著空氣說了一句:「媽,祝賀你得償所願。」
5
余瑾年不明白,我怎麼會當著全村人的面,說出「不想被媽媽和妹妹拖累,要去城裡讀書」那樣的話。
他不信我會是那樣的人。
可那天,所有人都聽見了。我聲音清晰,眼神平靜。即便被指指點點,臉上也沒有半分動搖。
後來他問過我很多次:「知雅,你到底怎麼了?」
問得最急的那次,是在村長和他父母面前。他攔住我,聲音里壓著怒氣和不解:「你以為那是去享福?你知不知道二十中每年考不上幾個重點本科?根本比不上咱們縣一中!」
我當然知道。
我知道二十中學風散漫,甚至被賦予了戀愛學校之名。
可那又怎樣?
世間哪條路是毫無代價的?
二十中給的誘惑很夠:食宿全免,每月另有補助,只要我高考過六百,還會有一筆額外獎勵。
這些年他們名聲下滑,急需用好學生來掙回臉面,到處挖學生。
而我這個「縣第一」,成了他們眼中的香餑餑。
我感激有他們存在,能讓我用自身價值換取生存。
至於余瑾年——前世我恨過他,恨到希望他死。可當他真的不在了,我又會想起他的好。尤其是少年時,那份乾乾淨淨的心意。
我迎上他急切的眼,擺出現實:「余瑾年,你也看見了,我媽不供我了。如果我不去二十中,選擇縣一中——你能供我嗎?」
九十年代初,我們縣可沒有給在讀高中生打工的機會,就連餐館都少,有也早被成年人占滿。
要打工都要去南方的廠里,讀書就是靠父母,所以,我又問他:「或者,能讓你爸媽供我嗎?我將來一定會報答,十倍百倍回報。」
說這話時,我盯著余瑾年,他的眼神眼見地黯了下去。
他家裡三個兒子都在念書,父母每到開學前就四處借錢,帳本疊得老高。他不能因為我,讓家庭雪上加霜。
他父母站在一旁,眼神里有憐憫,有嘆息,卻誰都沒有接話。
村長拍了拍他的肩,沉聲道:「瑾年啊,知雅說得沒錯……各人有各人的路。這就是知雅的命,除了二十中,誰都不要她。」
余瑾年低下頭,咬緊了嘴唇,他眼眶紅了。
他終於明白,二十中就是我唯一的路。
6
我媽走後,我開始收拾東西。
上高中後,我就不打算再回來了。
我媽帶著我妹離開時對我說,這房子是我爸蓋的,是要留給我妹的,叫我最好別惦記。
我怎麼會惦記呢?
如果因為這件事,能讓我媽把我徹底從她的生命里驅逐乾淨,我只會對她感恩戴德。
我不知道,我媽為什麼從喜歡我變成了完全不喜歡。我也不想深究。
前世幾十年的風風雨雨讓我明白一個道理:別去琢磨人心,一琢磨,就容易把自己陷進去。人與人之間,只篩選,信得過的就來往,信不過的就不必往來。
對我媽,我已完全不再信任。至於我妹,我也一樣。雖然不清楚她為什麼會成為背叛我的人,但我懂凡事都不是一蹴而就的道理。也許在我以為她依賴我、敬愛我的那些歲月里,在她的敘事中,我帶給她的感受並不好。
重生之後,我同樣不去深究。對她們,我無所求。
還有一個人,余瑾年。
這些天他每天都會過來,大多數時候不說話,眼裡盛滿哀愁。
這天,我東西快收拾好了,他終於開口:「真的要去二十中嗎?縣一中真的不再考慮?」
我停下手:「如果縣一中願意供我食宿、免學費和書本費,我可以去。可他們會嗎?」
縣一中向來以地方老大自居,這些年被挖走的中考高分生不少,他們從沒著急過。余瑾年比誰都清楚這一點。他臉上露出難堪:「那你自己呢?就為了錢,放棄一切,去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我直視他。他眼裡滿是少年赤誠,這樣的他,很難想像會在三十歲時變得那麼不堪。
對他,我依然保持禮貌。
「余瑾年,你過界了。」
「我們之間的關係,不足以讓你插手我的生活。」
「什麼?」十七歲的余瑾年似乎沒聽懂,「知雅,你怎麼說這樣的話?」
我面色平靜:「質問別人之前,你先回家冷靜一下,仔細回想我們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到時候你就明白,問題出在你身上。」
他沒動。
我冷冷地看著他。一個十幾歲的少年,終究承受不住這樣的審視,慌張地走了。
我輕輕嘆了口氣。
背起行李,朝縣城方向走去,得趕公共汽車去二十中。
只是沒走多遠,就被我媽攔了回來。
7
「這世上,還有什麼是你不能接受的呢?」
前世我看了好多年心理醫生。我的醫生總是告訴我,人世無常。
我說我知道。
她卻搖頭說我不知道——如果真知道,我便不會那樣痛苦。
每次見面,她最常問我的就是那句:「還有什麼,是你不能接受的呢?」
母親走後,人生中的大事小事一件一件,慢慢地我都接受了。
畢竟,還有什麼比母親從未愛過我、至親的妹妹背叛我,更讓人難以承受的呢?
我接受了母親的不愛,接受了妹妹的背叛。從那以後,我以為自己再遇什麼事都能風平浪靜。
可當我再次見到我媽,聽她說完緣由的那一刻——我臉上的平靜,徹底碎了。
我媽也沒打算遮掩。
她說:「我被你李叔退貨了。」
「退貨?」
「嗯,他說心心念念這麼久,真在一起了才發現,我也不過如此,還不如他前妻。」
「所以,我和你妹妹,往後還得靠你。」
「你不用去二十中了。」
「縣一中校長找到了我,答應給你免掉食宿費和書本費。」
她說完,一把搶過我的行李,轉身就往家的方向走。
知恩怯怯地跟在她身後。
我木然地走在最後。
腦子裡只剩下一個聲音在盤旋:七天。
才七天。
我媽幾十年執念的幸福,只用了七天,就被證明是一場空想。
我想笑,卻扯不動嘴角。
8
過了一夜,我終究還是接受了又和我媽以及我妹組成一個家的事實。
我同意去縣一中。畢竟,縣一中每年都能培養出幾十個重點大學生,這是二十中遠遠比不上的。
但我沒有開口向我媽要錢。
我媽也沒有主動提。
在她看來,她沒讓我遠走他鄉,又為我爭取到食宿,我就該感恩戴德了。至於上學之後買書本、添置日用要不要花錢——她不管。
我甚至從她冷漠的眼裡讀出了一絲幸災樂禍。
我平靜地接受了。
「有什麼是我不能接受的呢?」
我媽背著身,叨叨咕咕:「長得跟我那麼像,命肯定也跟我一樣,不是剋死男人,就是被男人嫌。」
她是故意說給我聽的。
我和我媽長得像,我妹更像我爸。
我沒有爭辯,只是默默背起背簍往外走。
李叔雖然把我媽送了回來,心裡終究過意不去,送來兩頭豬、幾十隻大鵝,還有十幾袋糧食作為補償。
我媽讓我去挖野菜。
我妹拽住我的褲腳,小聲說想跟我一起去。
自從縣城回來,她依然想粘著我,卻又怕我嫌她煩。那張小臉上,期待和膽怯交替浮現。
我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知恩,你真的要跟我去嗎?地里蚊子多,還有螞蟥。要是被咬了、被叮了,你能保證不哭,我就帶你去。」
她立刻鬆了手,往後退了一小步。
她知道我說的是真的。
可從前,我不會用這樣的話勸她。
從前我會說:「知恩,你乖乖在家等我,姐姐給你摘最甜的野果子回來。」
我怎麼變了?
她眼神里清清楚楚地寫著困惑:姐姐,怎麼和以前不一樣了?
我扯了扯嘴角:「不跟嗎?那我走了。」
我真的走了。
我妹果然沒有跟上來。
心底掠過一絲自嘲。我的醫生從前總說我太過自我,總是用自我去解讀一切,不肯直面現實。
那時我總是不服。直到年老,才漸漸認同了她的話。
沒想到,如今只是稍放下一點「自我」,便看見了過去從未察覺的真相:那個在我記憶里全心全意依賴著我的妹妹,原來在這麼小的時候,就已經懂得權衡利弊了。
如果跟隨我意味著要忍受螞蟥與蚊蟲,她便選擇捨棄我。
捨棄和背叛本同根生。
9
挖野菜時,碰上了來給牛割草的余瑾年。
他一見我就笑起來。
「知雅,聽說你決定去縣一中了。」
「嗯。」
他消息總是最靈通。
見我不太想說話,他安靜下來,跟在我身後,不聲不響地幫我挖野菜。
我說不用,他說草已經割完了,閒著也是閒著,等我一塊兒回去。
「一個女娃子自己挖菜不安全。」他低聲說了一句。
我心裡微微一顫。
全村誰不知道女孩子一個人出來不安全呢?可我媽不在意。
唉。
我又一次在心裡默默認下這個事實——我媽不愛我。
余瑾年手快,沒多久就挖了一大捧,全放進我的籃子裡。
「謝謝。」
我沒拒絕。早點挖完早點回家,就這一會兒工夫,臉上、脖子上、手上已經被叮了好幾個包。
余瑾年跟在我身後,腳步窸窣,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想說什麼就說吧。」
我以為他要說些別的。
誰知他憋了半天,吭哧著開口:「你媽帶著你妹回來,對你或許是好事……但村裡有些人嘴雜,議論得難聽。要是你聽見了,千萬別往心裡去。」
我停下動作:「他們議論什麼?」
「他們說……」
余瑾年小心翼翼地瞅我,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說吧。」
見我神色平靜,他才像下了決心似的:「他們說,你媽都那把年紀了,都老幫菜了,還想攀高枝,有錢男人誰不想找年輕的?也就你媽不自量力,難怪被人送回來……」
「哦。」
我只頓了一下,便繼續低頭挖菜。
「你不生氣?」余瑾年有些不解,「我本來不想告訴你,可又怕你哪天突然聽見,沒有準備。你考得好,村裡眼紅你媽的人不少……眼紅你的也多。」
他語氣有點急,我能聽出裡面的擔心。
我淡淡應道:「他們說的,也是事實。」
「你不覺得這是侮辱人嗎?」
「不覺得。」
「怎麼可能?」他聲音高了些,「這種話,誰聽了不來氣?那說的可是你媽!」
我直起腰,正面他:「余瑾年,我媽她不怕人背後嚼她舌根。」
「而我,不關注他人的妒忌和閒言碎語。」
「請你不要再告訴我這些事了,費耳朵。」
「還有,村裡的任何人任何事我都不想知道。」
余瑾年懵了。
他怔怔地看著我。
「以後,你不打算回村了?」
我反問他:「等你考上大學,你會回來嗎?」
前世,我們都沒回來。
我把我媽和我妹帶去了城裡。
他帶了父母和兩個哥哥。
至死,我們都沒回來。
而這一次,我只打算自己飛。
我媽和我妹怎樣,會一直留在村裡吧。
挺好的。
我記得年老時,聽過村裡的事,那時大家的日子過得都挺好,條件並不比城裡差。
10
我媽不斷地給我指派各種活計。
我做,但並非全盤照做。
像喂豬、喂鵝、給菜園澆水這類活,我會幹得格外用心。我媽看著每頓都吃得肚圓的大鵝和豬,還有一片蔥鬱的菜地,雖然嘴裡淡淡地評價「也就那樣吧」,嘴角卻不自覺地揚了起來——我知道她很滿意。
至於做飯,我就只求個熟了。菜色尋常,滋味平平,我媽皺著眉頭,我妹更是直接拉著她的衣角哀求:「媽,還是你做吧,姐姐做的飯實在咽不下去。」可我自個兒吃得津津有味,一頓兩碗,毫不含糊。我這副樣子,讓我媽認定我的廚藝上限便是如此——不然我自己怎麼能吃得這麼香?她終究捨不得我妹受委屈,只好重新系上圍裙。於是,做飯的活兒,變成她一半,我一半。
而掏廁所的差事,我則乾得一團糟。不是把用過的草紙揚得到處都是,惹得路過的人指指點點,說我媽用這種腌臢法子暗示家裡有女人,不知羞臊;就是掏得臭味瀰漫,熏得人無處下腳。我妹內急,寧願憋著也不肯進去。幾番下來,我媽只得投降,捏著鼻子自己動手。
她沒法罵我挑三揀四——喂豬又髒又累的活兒我都肯干,說明我不是怕吃苦。她只能暗自嘆氣,人真的是只能做好擅長的。
我妹八歲了,卻什麼家務都不沾手。而我八歲時,早已是抱柴燒火、掃院擦桌的一把好手。前世我心疼她小,總把活兒攬在自己身上,如今卻不了。我把豬喂飽後,還會花上許多時間,將豬圈清掃得乾乾淨淨,一點豬屎都不留,我媽看看不說話。
我把養豬的活乾得細,自然沒時間干別的,其他的活兒,自然就落到了我妹頭上。
我妹想推脫,我媽便說:「你姐在幹活,我也在幹活,你呢?就想閒著?」我妹只得委委屈屈地動了手。一件,兩件……漸漸地,我八歲時做過的事,她也一件不落地做了起來。
她滿心委屈,卻無可奈何。因為這個家裡,沒有閒人。
前世,跟余瑾年創業之前,我在機關里待過三年。那時我就懂得,如何只做自己願意做的事,並且絕不多做,還能讓領導滿意。
那就是領導布置的活都應下都干,但只把自己想乾的活干好,慢慢地領導就只能派這類活給我。
千萬別為了討個好,事事都干好,那樣啥活都是自己的了。
不多做的竅訣就是把本職工作乾得認真,在細節上追求完美,讓領導滿意。一旦他們額外派工作,就把本職的工作質量降下來。領導習慣了高標準,一旦標準下降,你不說,領導自己就受不了,畢竟,他們也需要幾個標杆工作用來展示。
這兩個套路,我用的極其熟練。
從前我不願把這套用在家裡,如今卻用得坦然。一定要記住,當家人不把你當人看時,你就不必再將他們視為家人。
一視同仁。
我算計著我媽和我妹,她們卻挑不出我的錯處。我們家維持著一種詭異的平衡:人人都不滿意,可誰也指責不了誰。
直到開學,我背起行李去了縣一中。
我媽鬆了口氣——她寧可我不幹活,也不願我在家,讓她憋悶又無處發泄。
我妹也鬆了口氣——我在家,總襯得她懶惰又無能,她巴不得我走。
我很滿意這個走向。
前世無數家庭悲劇教會我:要與原生家庭切割,最忌歇斯底里,那樣看似很絕,實則傷敵八百,自損一千。最高明的方式,是潤物無聲,讓對方主動厭棄、主動放棄。只有這樣,才能斷得徹底,沒有後患。
若讓她們覺得你只是因一時之氣而疏遠她們,但實際仍是個好欺負的好人時,她們便會想方設法纏上來。可若讓她們覺得與你相處只剩憋屈,若再能襯出她們的不堪,她們便會自動遠離。
讓她們捨棄你,才能真正做到與她們切割。
切忌,搞什麼讓她們看見你,看見你的付出,你的隱忍,你的委屈……好像這樣,你付出的一切就都值得了。
那是大錯特錯,一定別想著只想在你身上占到便宜的家人身上討來公道。
11
我來到了縣一中,情況比預想的要好一些。
早有傳聞,說縣一中風氣傲慢,老師們最瞧不起村裡來的學生。可真正身處其中,我發現並非全然如此。老師們的確更偏愛縣城出身的學生,但如果村裡的學生成績足夠拔尖,他們同樣會投來讚許的目光。
真正的對立,存在於學生之間。
即便頂著「縣第一」的名頭,來自縣城的同學看我的眼神里,依然混雜著防備與不易察覺的輕蔑。對此,我並不在意。我深知,所謂的「對立」,根源往往在於懼怕——害怕對方會奪走本屬於自己的資源和關注。可我們只是學生,外部資源有限,沒什麼可搶奪的。而且我認為,一個人最珍貴的資源,是與生俱來的才智與心性。這些東西,別人再怎麼眼紅,也拿不走分毫。
但這些孩子不懂這些。
我不想捲入對立中,便刻意保持著低調與疏離。這樣做或許交不到什麼朋友,但也避開了許多無謂的紛擾。事實也如我所料,縣裡的同學雖常在背後議論我是個「會考試的土包子」,卻極少有人當面挑釁。
只有一個叫朱帥的男生例外。
從入學第一天起,他就對我橫豎看不順眼,眼神里總帶著一股莫名的敵意。我仔細回想,從開學到兩個月後的今天,實在找不出任何與他產生過節的緣由。
對此,余瑾年不止一次安慰我:「別怕,有我呢。他們都清楚你是我罩著的人,沒人敢真找你麻煩。」
開學報到那天,是他陪我去的。我起初婉拒,他卻說:「知道你有個『哥哥』,那些有歪心思的人才會掂量掂量。」我便沒有再推辭。
前世,我暗戀他,卻因少女的矜持和怕惹閒話的顧慮,堅持獨自報到。那時的我,拚命想在他面前證明自己的獨立和堅強,想告訴他:我一個人也能做好很多事,我不會成為你的拖累。
直到他死後,我才在漫長的歲月里幡然醒悟——幹嘛事事靠自己?只要不存著「必須拚命報答」的負擔,該借的力就要借。這一世,他既然主動以「哥哥」的身份出現,我便坦然接受了這份庇護。
效果顯著。有了余瑾年這個在高二成績優異、連校長都看重的人物作為「靠山」,前世那幾個變著法糾纏我想要和我處對象的男生,今生都只是在旁邊蠢蠢欲動,沒一個人敢真的纏上來。
只有朱帥的敵意,讓我不解。
他關注著我,但他的眼神告訴我,他對我不是愛而不得。
那是什麼呢?
面對這個例外,余瑾年表面擔憂,實際卻是愉悅的。他很享受這種「被需要」的感覺,甚至將我幾次跟在他身後躲避騷擾的舉動,自行解讀為對他的依賴與崇拜。
他需要這種崇拜。
而一個人若特別關注這個,恰恰說明其內心是虛弱的。
當這個念頭閃過,我悚然一驚。前世的知恩,是不是恰好鑽了這個空子,用崇拜填補了他內心的匱乏?
但只起一念,我立刻掐斷了這個思緒。
無論原因為何,結果才最重要。一個最終選擇了背叛的人,就說明這個人對我就是壞,絕不可能再給第二次機會。只是目前,因為朱帥,我暫時還需要藉助余瑾年的信息渠道。
他費了些心思去打探。
「他爸媽離婚了,」余瑾年告訴我,「聽說他家是縣城的,可他爸……卻看上了一個村裡的女人。」
「所以,他對你這樣,可能是恨屋及烏。」
「恨屋及烏?」我蹙眉,「咱們學校一半學生都來自村裡,女生居多,他恨得過來嗎?」
余瑾年笑了:「知雅,無論出身,像你這樣……才貌都出挑的女生,在咱們學校能找出幾個?」
「幾個?」我順著他的話問。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我眼前輕輕一晃,「截至今日,只有一個。」
「所以我就倒霉地成了他恨意的目標?」
入學後,余瑾年尋找各種機會向我表明,在他心中我是獨一無二的。
而我卻總是有意無意地避開這份心意,將話題轉到他處。
他神色中閃過一絲頹然,但很快又振作起來,順著我的話接道:「被朱帥盯上確實挺麻煩的。他有個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一直愛慕著他,那女生對他身邊的每個女生都很警惕……你最好當心點,她就在你們班。」
「誰?」
「左逸竹。」
左逸竹?
竟是我們班那個長相甜美的女生?
前幾日,我被老師指定為語文課代表,每天負責收發作業。雖然看我不順眼的不少,但大多數人都很配合,只有兩人讓我鬧心,就是朱帥和左逸竹。
左逸竹陰陽怪氣:「你靠什麼當上的這個課代表,別以為我不知道?」
靠什麼?
前陣子學校舉辦的作文競賽,我獲得了一等獎。
語文老師點評說,我寫出了鄉土文學的厚重與淳樸。他是從鄉村走出來的老師,對村裡的孩子總是格外關注、寄予厚望,也一直盡力提攜。我因此受到不少照顧——每逢他的課,幾乎必被點名回答問題。
每次,我都表現出色,我不相信左逸竹看不到、聽不到。
於是,我語氣溫和地提醒左逸竹:「我的作文被全校展播了,你沒聽到嗎?」
她撇了撇嘴:「土了吧唧的東西,也就那個土了吧唧的老師會欣賞吧!」她臉上浮起一層壓不住的怒意。
當時我不明白她為何如此,只以為她是出於嫉妒,不想讓矛盾擴大,只淡淡回了一句:「那你去問問語文老師吧。」說完便繼續收我的作業。
如今想來,恍然大悟——她那時並非針對我,而是在為朱帥不平。
可當語文課代表,並非我本意。
入學時,我是全縣第一。但之後的幾次考試,我的成績漸漸滑落。雖然仍保持在班級前五,卻已不再那麼顯眼。不少同學開始在背後議論,說「村裡出來的學生沒後勁」,比不上縣裡的孩子。
朱帥,就是他們口中「有後勁」的縣裡孩子。他入學時並不出色,但幾次考試下來,已穩居班級前三、年級前十。尤其是語文,兩次拿下年級第一,成績亮眼。
可語文老師卻說,他寫的東西「一如他的人,充滿了傲慢,需要磨礪」。
朱帥並不認同。每次收發作業,他從不會把本子遞到我手裡,而是隨手往桌上一摔,下巴微抬:「自己拿。」
我暗暗深呼吸,面不改色地拿起本子。我告訴自己: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果然,每一次沉不住氣的都是朱帥。見我毫無反應,他總在我轉身走向下一個同學時,壓低聲音吐出一個字:「髒。」
即便我耐性再好,心裡也漸漸湧起煩躁。
髒?他娘腿的髒?
不過,我還是下意識看了看指甲——乾乾淨淨。只有報到那天,指甲縫裡沾了些泥。那是臨行前,我在菜園裡拔草、鬆土留下的。當時匆忙,洗手時也沒仔細檢查。
被朱帥撞見,他冷冷哼了一聲。
我有些尷尬,卻也不想惹事,便裝作沒聽見。
可現在,他變本加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