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他微笑,伸出右手,「第一次正式見面,我是梁弈。」
梁北漠並沒有搭理他,冷聲說:「保鏢呢?把閒雜人等都請出去。」
楚弈不動聲色地把手插回口袋,笑得溫文爾雅:「不必麻煩,今天不是見面的好時候,改日我再邀堂哥見面。」
他說著,走進特護病房,和老爺子說了些什麼。
帶上門走出來的時候,微笑著向眾人致意:「不必為我的事情傷了和氣,大家總歸是一家人。」
這番話好腔調,仿佛他才是這個家族的主事人。
說完這些,他真就走了,背影挺拔,消失在長廊盡頭。
梁北漠始終沉默,直到人群又開始發出竊竊私語,才淡淡說:「都自己走吧,還要等我請?」
走廊里恢復了安靜,梁北漠卻沒進病房,在長椅上坐下,頭微微仰起靠著牆,閉著眼,眉目顯出一點倦色。
他這樣強悍慣了的人,偶爾展現脆弱的一面,實在很容易讓人心軟。
我輕輕走過去,想了想,在他身邊坐下。
梁北漠沒睜眼,卻準確無誤地握住了我的手,我躲了一下,沒躲開,也就作罷。
十指交扣,很曖昧的姿勢,他的手很溫暖,有一層指繭,是慣常握槍的痕跡。
長廊里只剩我和他,空氣中隱約還有消毒水的味道,他聲音略有些沙啞:「我小叔有三個女兒,一直很想要個兒子。嬸嬸家勢力很大,她不想再生,小叔就沒辦法。終於有個這麼大的兒子來認祖歸宗,不用小叔培養,自己就野心勃勃,小叔當然樂見其成。但小叔不知道,野心勃勃的人對誰都一樣,今天小叔是他的盟友,明天就會成為他復仇的對象。」
或許是因為我喜歡聰明男人的緣故吧,我總感覺梁北漠正兒八經分析事情的時候,比他深情款款說情話的時候,有魅力多了。
但此時我略微有些尷尬。
這些家族秘辛不該說給我聽,起碼現在,我們的關係還不到說這些話的程度。
我半晌沒做聲,梁北漠就輕輕笑:「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你?四年前在加拿大,你看向你哥哥的眼神,讓我覺得,如果有一個人也這樣看我,我死也值了。」
他說的應該是原著里的宋朝朝。
我不喜歡這種深情氛圍,直截了當地說:「很抱歉讓你看到了那麼令人作嘔的一幕,我不會再用那種眼神看任何人了。」
會那樣做的宋朝朝已經死了。
梁北漠笑了起來,點評一句:「宋勉確實不值得。」
又起身自然地牽起我的手:「我們進去吧。」
病床上躺著梁老爺子,古稀之年了,臉上已經有很多皺紋。
聽見人聲,他睜開了眼,一雙老邁的眼睛仍然清明無比。
他說的第一句話是:「北漠,讓你受委屈了。」
梁北漠停頓片刻,說:「親子鑑定書我看了,既然他確實是堂弟,那就算不上委屈。」
老爺子點點頭:「你有這個格局就好。你叔伯那一輩,只盯著家裡頭的利益,爭得不可開交,實在是眼皮子太淺。」
他咳嗽起來,梁北漠上前輕輕拍老人的背脊,語調和緩:「我明白,我都明白。梁氏是個整體,楚弈也許有私心,但只要他目標和我們一致,能為梁氏所用,就是自己人。」
老爺子欣慰地拍拍他的手背,目光轉向我:「宋家的小丫頭,聽說楚弈以前是你的助理?」
我猝不及防被點名,立刻撇清關係:「他想拿我當跳板,被聰明的我一眼看穿。今天他來這裡,可不是我攛掇的。」
老爺子就笑,等我義正辭嚴發表完感想後,才慢悠悠說:「你慌什麼。我是想說,真沒想到我的兩個阿孫都跟你有關係,也算有緣。」
老人家你聽我說,其實我既不想跟楚弈有關係,也不想跟梁北漠有關係啊!
我說:「要我看,我和您最有緣了,手心手背都是肉,還要顧及一個大家族的體面和榮光。」
老爺子看了我半天,然後笑:「這麼有緣,要不要做我孫媳婦?我對晚輩可是很好的哦。」
我連忙拒絕:「不必了,讓我一人獨美吧。」
他意味深長地看梁北漠,樂呵呵唱了兩句戲腔,說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最是折煞心腸。
沒聊多久我們就告辭了,老爺子精力不濟,需要靜養,自然不好叨擾。
走去地下停車場的路上,梁北漠一直沒做聲,直到我到公司樓下要下車,他才問一句:「一人獨美,是玩笑話嗎?」
我答:「是真心話。」
他沉默片刻,說:「如果是因為宋勉和許新芽,大可不必,這世界上還有很多人比宋勉更好。」
我沒說話,打開車門站定,揮手跟他告別。
我以前從不回頭的,但今天,鬼使神差地,我回了頭。
寶藍色跑車還停在路邊,車窗搖下,我一回頭,就看見梁北漠正看著我。
看見我一剎那的詫異,他笑得開懷。
8
走進辦公室,發現謝無咎在裡面。
他正站在書架前,手裡拿著一本《羅伯特議事規則》,聽見我進來,他慢悠悠翻著書頁,不冷不熱道:「就說你這半年來能力提升這麼多,原來背地裡有認真下苦功。」
他難得表揚我,我有點驚訝。
許是注意到我的目光,他不自然地輕咳一聲,說:「庸人意識到自己的平庸,就是進步的開始。」
我沒好氣地說:「你有事嗎你?沒事就出去,我沒工夫跟你嘮嗑。」
他合上書本,輕飄飄地說:「我也不是來跟你嘮嗑的。」
謝無咎走過來,指關節敲敲桌面,神色難得嚴肅:「阿勉要投資的那個項目,有點問題。」
我心裡一驚,按照原著的時間線,宋勉投資的項目雖然在此時就開始籌備,但真被發現問題確是在一年後,而那時已經覆水難收,所以整個宋家都因此被連累。
問題不該此時出現,也不該由謝無咎發現。
但原著中所描繪的那個世界,已經因我的存在發生太多改變,所以這一次,我只好奇,謝無咎為什麼會插手宋家的事情。
「你是怎麼發現的?」我儘量不動聲色地問。
謝無咎微妙地停頓了片刻:「這你就不用管了。」
「你在我們公司安插了眼線?不是吧謝無咎,你圖謀我們家財產啊?」
他冷冰冰地說:「你們家的錢我還看不上。實話說了吧,你的收購案做得太漂亮,我爸誇了你好一會兒,我就找來你們家的資料看——準確地說,我是想找到你經手項目的漏洞,好給予嚴厲批評。」
我無語了好一會兒,點評:「你真幼稚。」
謝無咎挑眉,用那種刻薄的眼神將我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然後說:「我沒找到你的漏洞,所以你暫時擁有說這句話的資格,但我要提醒你的是,宋勉那個項目一旦做成功,你們就完了。」
我思考了片刻,打電話給宋勉:「哥,你在哪,我要見你。」
謝無咎說:「看來我該告辭了。」
我掛斷電話,喊住他:「別走——如果你不想看我和他打起來的話。」
宋勉到的時候,謝無咎正在喋喋不休地挑剔我辦公室的裝修風格,我強硬地把咖啡摜在他面前的茶几上:「閉嘴,喝咖啡。」
宋勉進來,視線環繞一圈,說:「你讓我過來,也是為了讓我喝咖啡?」
我把項目資料遞給他,紅筆畫出的地方,是隱蔽但絕不合規的兩處條款。
「有什麼問題?」他說。
我對他真沒那麼多耐心,沒好氣地說:「你和你手底下那幫人,看材料不會看上下文的嗎?只看這個當然沒問題,再仔細看看補充協議的第十八條吧大哥。」
謝無咎終於勉為其難地嘗完了被他點評為「這是我見過最像速溶咖啡」的手沖咖啡,騰出功夫來嘲諷宋勉:「你這份報告,看起來像實習生的水準。」
宋勉沒有介意他的嘲諷,只是翻著厚厚的項目書,半晌沒有說話。
我福至心靈:「這份報告不會真的是實習生做的吧?」
謝無咎誇張地扶著額角:「讓我想想,不會是那個什麼芽?許新芽?」
不是吧?這麼狗血?
宋勉依然沒有吱聲,好半天才說一句:「我知道了。」
謝無咎和我對視一眼,我們同時笑了起來,我說:「美色誤國,哥哥。」
謝無咎說:「美色?那我只能說,你們兄妹的眼光都有問題。」
宋勉沒有搭理我們,走去窗台,一連打了好幾個電話。
許久,他回來,神色有些煩悶,但好歹——
「事情解決了,程序還沒走完,法務部會在兩天內撤銷條款。」他說。
我遞給他咖啡,讓他定定神,
宋勉的神情並不算很好看,但他接過咖啡,看了我一眼,認真地說了句謝謝。
謝無咎在此時打破沉默:「如果我是你,下一步,我會考慮追責問題,這種事情不能發生第二次。」
宋勉沉默許久,說:「我知道了。」
氣氛太沉重,我有意打破僵局,趕他們走:「事情解決了就行了,你們趕緊走吧,我還有事情要做。」
宋勉沉悶地看我一眼,起身要走。
謝無咎卻沒,他仍然小口喝著被他嫌棄得一無是處的手沖咖啡,冷不丁說:「夏天好熱,想避暑,你有推薦的地方嗎?」
我:?
宋勉的腳步慢了下來。
沒人接話,謝無咎也不尷尬,繼續說:「南極怎麼樣,足夠避暑吧?」
我費解地看他,他坦然地和我對視,說:「怎麼樣,要不要一起?」
我恍然大悟,掛上似笑非笑的神情,準備調侃他一把。
被已經走到門口的宋勉搶了先,他淡淡說:「不僅足夠避暑,恐怕還會凍死你。」
9
項目合約修改完畢,我和法務部的人熬了一個通宵,再三確定沒有任何法規上的風險後,把合約發給了乙方。
自從被我和謝無咎指出項目問題後,許新芽就沒在公司露過面。
我當然不會主動去問宋勉是不是把許新芽辭退了——那樣多沒格調,是不。
我不去問,自然有人會把消息送上門來。
酒店和商場同屬集團的子公司,素有人員流動的傳統。
如果績效不出什麼大問題,按慣例,宋勉手下的 HR 副總監將在下一個季度晉升到我手下做事,她知道在這種微妙的時刻該討好誰。
她暗地裡告訴我,那場風波雖然被平靜化解,但宋勉在辦公室里發了好一通脾氣,許新芽哭著從宋勉辦公室出來,當場收拾了東西從工位離開。
其他人都隱約知道個大概,沒人上前安慰她。
怎麼說呢,看待問題的角度不同,敘事自然也不同。
當許新芽是女主的時候,這一幕應該會被寫作惡毒女配從中作梗,挑唆男主發怒,女主含淚隱忍離場。
然而站在我的視角,我只覺得她和宋勉無比可笑。兩人都把情感置於利益之上,不夠理性,不適合掌握權柄。
她退場是應該的結局,而宋勉,也該把坐不穩的位置讓出來了。
HR 副總監猶在喋喋,我客氣地打斷了她:「不聊許新芽了,聊點別的吧——比如,在這季度結束前,把商場那邊五年來的人事調動和績效評估完整拿一份給我,能不能做到?」
我不關心許新芽的動向,老實說,從我成為宋朝朝開始,我就沒把她放在眼裡過。我現在最關心的事情其實是,怎麼才能說服董事會,讓我統管商場和酒店。
其實只需要說服三個人,再加上我,投票權就能超過 50%。
第一個人是宋夫人,第二個人是謝無咎他爹,第三個人是 CJL 基金會的董事長。
而搞定他們仨的先後順序也是有的:先是謝無咎的爸爸,再是 CJL 基金會,最後才是宋夫人。
無他,謝無咎爸爸謝桀是個徹頭徹尾的商人,是商人就會權衡利弊,更能做出理性的選擇。他既然跟謝無咎誇獎過我的收購案「非常漂亮」,那麼就一定有關注宋氏的風吹草動。
他會知道,我比宋勉更適合做決策者。
有了謝桀的背書,說服 CJL 基金會就變得容易。用搜集到的商場經營各項數據和酒店經營的數據做對比,只要能讀懂數字的人,就會知道什麼是二選一的正確答案。
事實也的確如此。
我預約了謝桀的時間,帶著一沓資料去往他的辦公室。
他的辦公室分內外兩間,外間坐著謝無咎,穿著銀灰色絲綢襯衣,正在沙發上看報表。
我路過他,腳步只是慢了一丁點,在猶豫要不要跟他打招呼。
他好整以暇地抬起頭,裝作才發現我的樣子,說:「如果講不過我爸,你也可以請外援的。」
我挑眉:「你說的這個外援不會是你自己吧?」
他沒反駁,驕傲道:「你知道請我諮詢一次,要付多少錢嗎?」
我用他慣常使用的刻薄眼光來回看他,直到他精英的面具露出一絲裂紋,忍不住問我:「你幹嘛?」
我才挑唇一笑,慢悠悠回敬:「豬肉市價十五元一斤——如果你問的是這個的話。」
謝無咎卻沒計較,嘖一聲,說:「趕快進去吧,祝你成功。我很期待,最終做我對手的人會是你。」
秘書引我進去,謝桀正在看資料,看見我來,和煦一笑。
他們父子倆長得很像,不難想像,謝無咎老了之後也許會是謝桀如今的模樣,因為骨相優越,眉骨深邃而鼻樑挺直,就算老了,也會是一個英俊的老男人。
名義上我應該喊他一聲舅舅,但是在此時,我只客氣喊一聲:「謝董。」
謝桀點頭示意我坐,不談績效,不談目標,問起了離主題相差十萬八千里的問題。
「為什麼非要取代阿勉不可?」
「因為他性格軟弱易怒,又容易搖擺不定。做朋友很好,但做領導者就差了一點。」
他就笑:「你以前不是這樣說他的。」
我也誠懇地微笑:「人都是會變的。」
他說:「你無法保證,有了愛人後不會像他一樣搖擺不定。」
「別的不說,這一點我特別自信——我覺得全世界的男人都配不上我,所以您不用擔心我會因為私人感情影響決策。」
他輕輕笑:「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我詫異:「這就結束了?」
他指一指桌上的一沓資料和放在最上面的簡明分析報告,說:「這就夠了。」
見我還沒走,他反問:「怎麼,還要我送?」
我腹誹他和謝無咎果然是親父子,與生俱來的嘲諷而不自知,恐怕是祖傳的。
我帶上門出去了,謝無咎放下手裡的報表,一副恰好看完的樣子,說:「這麼快就出來了?」
我沒有拆穿他報表始終停留在第二頁的事實,只說:「謝無咎,能不能陪我回宋家?」
CJL 基金會那邊很好說,謝桀做了我的背書,他們點頭是遲早的事。
唯獨宋夫人,我不知道該如何說服她。
於情,宋勉是她的親兒子,而我只是養女。我要奪權,難免有僭越之嫌,也許會讓她從此對我心生猜忌,而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於理,我,或者說宋朝朝的轉變,只發生在最近半年。之前一系列戀愛腦無邏輯的行為,實在讓我很難斬釘截鐵地告訴她:我跟宋朝朝完全是兩種人。
我想讓謝無咎一起去,儘管他毒舌又傲慢,但他莫名讓我定心。
比如此時,這個穿銀灰色絲綢襯衣,矜貴得好像中世紀貴族的男人站起身來,仿佛恩賜一般拍拍我的肩膀,說:「別擔心。」
這一刻,我真沒那麼擔心了。
謝無咎親自開車,陪我一起去宋家。
路燈流光溢彩,偶爾照亮他眉目,他不說話的時候,外表相當具有欺騙性。眉骨深邃、鼻樑挺直,應當是英俊到讓人不敢靠近的樣子,卻因為睫毛纖長、眼型舒緩,平添了幾分柔和。
注意到我看他,他一反常態地沒有嘲諷我,說的是:「其實你不要有心理負擔。從長遠上看,你執掌宋氏是明智的選擇——咳,只要你沒有異心的話。」
我有點疲倦:「可是這件事情無法自證,我總不能把心剖出來給你們看。」
他淡定自若地說:「可以自證啊,你嫁給我,我可以監督你。」
???
我脫口而出:「你發燒說胡話?」
他似笑非笑:「我這個人從不說胡話。」
不說胡話就更可怕了。
我沒接腔,一路走進宋宅。
宋夫人知道我們要來,泡好了茶,準備好了點心水果,坐在花園裡慢悠悠地逗貓。
這一幕歲月靜好,我越發難開口。
謝無咎瞥我一眼,先開口:「阿勉治下不嚴,您聽說了嗎?」
宋夫人無可無不可地點一點頭,目光落在我手提著的文件夾:「那是什麼?」
我把文件放在玻璃小几上,她只翻了兩頁,就慢慢笑起來:「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謝無咎說:「酒店和商場的利潤對比和……」
宋夫人打斷了他,看向我:「朝朝,我要聽你說。」
宋夫人一貫溫和,年少時是嬌小姐,年長後是和煦貴婦,但我們誰都沒忘記,宋勉父親出車禍死後,是她一個人挑起了宋氏重擔,甚至把自己的姓氏改成了宋,為的是彰顯力挽狂瀾的決心。
而她也的確做到了。
等我們這一輩長成後,她又很快放手,退居二線,但港圈的大家族,有一個算一個,沒有人敢小看她。
我在她溫和的目光下悄悄攥拳,半晌,說:「哥哥不適合做決策者。商場利潤逐年下滑,現在是不進則退的時候,他再管下去,我們無法對股東交代。」
宋夫人審視地盯了我一會兒,我快撐不下去了,艱難地說:「不管您信不信,我沒有二心,我是為了這個家好。」
我不能告訴她,在原著里,宋勉破產後仍然沒有改變輕信的性格,竟然做出了和許新芽一起去打工的決定。
當然了,我能理解,瑪麗蘇小說里,這個叫做把男主拉下神壇,和女主並肩奮鬥。但當我身處其中時,我只覺得憤怒和憂心。
聽見我這番話,宋夫人的目光驟然和緩,然後她說:「朝朝,你是個好孩子,我一直就知道。」
這就是同意了。
沒等我應聲,她似笑非笑地看向謝無咎:「反而是你,你今天出現在這裡,還替朝朝說話,讓我很驚訝。」
謝無咎挑眉:「凡事總有例外。」
宋夫人也挑眉:「朝朝會是你唯一的例外嗎?」
謝無咎不緊不慢地說:「難得棋逢對手,此後再有其他人,也不會是例外了。」
眼看著宋夫人臉上的神色要變得欣慰,我忍無可忍地打斷他們高手對招,說:「我沒興趣跟任何人下棋,我只想帶著宋氏發財。」
謝無咎臉上志得意滿的表情消散了大半,頗委屈:「明明說好了一起去南極,你怎麼說翻臉就翻臉。」
我好心情地拎包要走人:「誰跟你說好了——我從頭到尾,只邀請了楚弈啊。」
10
楚弈最近過得春風得意,接到我電話時遲疑了一秒:「姐姐,我當然願意去,但是最近剛接手家族產業……」
他欲言又止,我哪裡聽不出來?
我對他暫時沒有利用價值了,他自然不必像從前那樣凌晨還要開車來找我。
我不和他計較,只是想,楚弈看上去矜貴又從容,實際長在市井的私生子經歷,深深烙印在他的頭腦里。他或許有手腕,但目光著實不夠長遠。
梁北漠在老爺子病房裡說的那一番話,確實是寬容大度有格局,卻也未嘗不是看透了這個堂弟的深淺,先讓出一個好名聲。
梁北漠這種人,才是會咬人的狗不叫。看上去寬容謙和,卻是個下一步棋能想出五步遠的主兒。
然而我什麼也沒說,只輕巧應聲「好」,轉頭就打給了梁北漠。
「喂,南極去不去?」
梁北漠在電話那頭笑了:「沒理解錯的話,這是個約會嗎?」
我也笑:「不好意思,你理解錯了,就是個度假罷了,不要多想。」
電話那頭,他很快答應了:「我讓我助理安排。」
身邊的謝無咎涼涼道:「你們什麼時候出發?」
我皺眉看他,他雲淡風輕地望天:「最近實在太熱了,我也想避個暑什麼的。」
我忍笑,對梁北漠說:「麻煩你,行程里再加一個謝無咎,費用找他結。」
梁北漠遲疑了一秒,善意道:「我給他安排一個單人行,行程完全錯開我們的,如何?」
謝無咎像會讀心術似的,搶答:「要麼我來安排, 怎麼樣?也不要你們出錢了,我請你們。」
……他們真的好幼稚。
最終行程還是我定的,去機場前,宋勉來送我。
他已經卸任了,職權轉交給了我。
奇怪的是他並沒有暴怒,而是很認真地跟我說,宋夫人和他促膝長談了許久。
我有些好奇宋夫人是怎麼勸他的,他眼神略有些奇怪,答:「媽媽說,她做了很長的一個夢。」
在那個夢裡, 宋夫人夢見宋勉投資失敗,一蹶不振, 宋氏從此敗落。
宋勉負氣離家, 和許新芽一起打工,試圖用賺來的薪資白手起家,重振宋氏。但豪門少爺擅長金融戰, 卻不知道底層生意的把戲,自然又碰壁。
宋朝朝還喜歡著他, 儘管被羞辱, 卻也執著要去找他。在找他的路上遭遇了車禍,支付不起高昂的醫藥費, 只好等死。
宋夫人說到最後,有些傷感:「阿勉, 我並不認為你一定會做出跟我夢裡一樣的舉動,但媽媽老了, 希望你們始終能意氣風發。換個擅長的位置工作,好嗎?」
宋勉答應了,卻也沒再宋氏立刻任職。他要出國進修, 說要學的東西還有太多。
謝無咎問我有什麼想法,我表示:他確實應該多學點東西。
說這話的時候我已經坐上了飛機,穿過雲朵,划過天際。
惡毒女配第一次感覺局面盡在掌握,也第一次感覺真正地放鬆。
人生實在有許多種, 但不管哪種,都不要放任自己成為楚楚可憐的瑪麗蘇女主。
把命運交到別人手裡掌握,然後小心翼翼討好, 是最笨的一種活法。
對男性來說如此,對女性來說更是如此。
本可以做命運主人的我們, 也許在駕馭它的過程中會遇到困難, 但這都是值得的,畢竟,未來無限坦途,你不爬幾座山峰, 又怎麼有資格看見呢?
我是宋朝朝,我是瑪麗蘇小說里的惡毒女配。
但在我的人生腳本里,我是唯一的主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