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二胎產後抑鬱一直沒好,怕被人說矯情,不敢吭聲。」
「唉,別人都羨慕她兒女雙全,工作穩定,其實我早就知道,她根本不快樂,只是從小不敢反抗。」
我看著照片上那張溫柔的臉。
這就是我父母口中圓滿人生的模板麼?
一個外表光鮮,內里早已被蛀空,最終不堪重負,從人人羨慕的「完美家園」一躍而下的榜樣?
11
葬禮結束,人群散去。
我正要離開,父母踉蹌著追了出來。
「若男!」
媽媽的聲音嘶啞,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我,先發制人的依舊是責難。
「你現在滿意了?婉婷走了,你開心了?是不是覺得終於能證明你是對的了?」
以前我聽到這樣的指責,大概會難過的吧。
現在我卻覺得內心毫無波瀾。
爸爸看著我,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麼,卻作罷,只是疲憊的揮了揮手。
我沒說話,靜靜地看著他們。
真好,我在 30 歲這一年終於發現,自己已經不再在意他們的認可,也不再恐懼他們的貶損。
這樣的平靜似乎比任何反駁都更刺痛他們。
媽媽的指責得不到回應,她慌亂的哭了出來:
「我們......我們一直拿你和堂姐比,一直打壓你否定你,還不是為你好!怕你驕傲,怕你走歪路!我們是你爸媽,能害你麼?」
爸爸這時才像找回了聲音,接口道:
「在外人面前說你不好......那是......那是自謙!中國人不都這樣?說自己孩子不好,是等著別人來夸!我們是想讓別人看到你的好,才先說你不好啊!你怎麼就不懂呢?」
這套邏輯。
這套他們深信不疑、踐行了一生的「為你好」哲學。
在此刻,在堂姐冰冷的葬禮之後,被他們用如此蒼白無力的方式陳述出來。
顯得無比荒誕,甚至有些可笑。
我看著他們老淚縱橫、試圖自圓其說的臉。
心裡最後一點因血緣而生的微弱波瀾,也徹底平息了。
我甚至寧願接受我的父母根本不愛我,也不願意他們是這樣愛著我。
「所以。」
我的聲音在初冬的風裡顫抖著。
「你們貶低我,摧毀我的自信,攪黃我的感情和事業,都是為了要別人誇獎,都是為了不想我太驕傲?」
他們張著嘴,像是被我問住了。
又像是無法理解,他們已經解釋了,我為何還不理解他們的良苦用心。
「堂姐躺在裡面。」
我指了指殯儀館的方向,語氣平靜。
「你們誇了三十年的別人家孩子,她被所有人一起逼死了!」
「而我,這個被你們貶了一輩子的女兒,還活著,活得比你們想像中好得多。」
「別再跟我扯什麼自謙和為你好。」
我直視著他們驟然收縮的瞳孔。
「你們只是無法接受一個不受控、不按你們劇本活的我。堂姐的劇本你們喜歡,結局呢?」
母親癱軟下去,發出嗚咽。
父親扶住她,臉色死灰。
「我不會變成她,也不會再給你們機會把我變成她。」
我最後看了一眼他們相依著顫抖的身影。
「記住,從今往後,我的生死榮辱,都與你們無關。」
「我這輩子最正確的選擇,就是逃離我的原生家庭,這才是我唯一的救贖。」
說完,我轉身走向停車的地方。
引擎發動,後視鏡里,那兩個身影越來越小。
11
葬禮後的很久,我都沒有再聽說他們的消息。
直到程澈打來電話,語氣壓著荒誕。
「姐,出事了!二伯和伯母......被賣保健品的騙了。」
我沒說話,等他繼續。
「就小區附近新開的一個健康中心,幾個小年輕,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叔叔長阿姨短,天天上門送雞蛋,陪聊天,比親兒子還殷勤。」
程澈苦笑。
「他們每天其實......挺寂寞的......那幾個推銷員,專挑這種空子鑽。陪他們回憶光輝歲月,聽他們抱怨子女不孝,然後就開始吹那些神乎其神的細胞再生片、太空磁療儀。說能治高血壓、防中風、延年益壽......一套好幾萬,眼睛都不眨就買。」
「剛開始還覺得精神好了,是心理作用。後來買得越來越多,養老的積蓄,二伯偷偷取的公積金,全投進去了。」
「直到上周,二伯吃了他們新推薦的強心丹,當天晚上就胸悶氣短送進急診。醫生一看那三無產品就搖頭,說再吃下去要出大事。」
「那幫人呢?」我問。
「跑了。」
「健康中心一夜搬空,電話全關機。他們這才慌了神,翻存摺才發現,錢差不多被掏空了。現在醫院催繳費,後續治療和請護工的錢都沒著落。他們......實在沒辦法了,又不敢直接找你,才哭著求我聯繫你。」
我握著手機,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城市燈火依舊,只是有些光,照亮的儘是諷刺。
他們一輩子指點江山,用言語築起高牆,將真正的血脈推開。
最後卻在幾句廉價的「叔叔阿姨」里,找到了可憐的存在感。
然後心甘情願的,將一輩子的積蓄和健康,拱手送給了最拙劣的謊言。
真諷刺啊。
他們挑剔了整個世界,卻唯獨對蓄意的欺騙,敞開了最脆弱的軟肋。
「哪家醫院?」我問。
電話那頭,程澈明顯鬆了口氣,迅速報上地址和床位號。
我掛斷電話,沒有立刻動身。
先聯繫了一個相熟的律師朋友,簡要說明了情況。
委託他跟進那起保健品詐騙案,雖然追回錢的希望渺茫。
然後,我給一個信譽不錯的醫療中介打了電話。
預訂了專業護工和墊付醫療費的服務。
最後,我才拿起車鑰匙。
12
病房裡。
爸爸躺在病床上,臉色灰敗,手上打著點滴,看起來比葬禮時又老瘦了一大圈。
媽媽守在床邊,頭髮凌亂,眼睛紅腫。
看到我出現在門口時,她猛地站起來,嘴唇哆嗦。
那副慣常準備開口責備或訴苦的表情只維持了一瞬。
就被更複雜的難堪、焦急和一絲卑微的期盼取代。
「若男......」
她喊了一聲,聲音干啞,後續的話堵在喉嚨里。
爸爸睜開眼,看到我,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什麼。
很快又閉上了,眉頭痛苦地皺著。
這是從小到大第一次,他們見到我,沒有脫口而出貶低和指責。
我沒走近病床,就站在門口,像探視一個不太熟的遠親。
「費用和護工我已經安排了,馬上到位。」
我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很清晰,卻沒有溫度。
「詐騙的事,我找了律師,有進展會告訴你們。」
「其他的,我無能為力。」
媽媽終於哭出聲,不再是從前那種表演式的哭訴。
「若男,媽知道錯了......我們真的知道錯了......那些殺千刀的騙子,嘴巴那麼甜,我們怎麼就信了啊......我們攢了一輩子的......」
「是啊,」我打斷她,語氣依舊平淡,「外人的嘴,總是比親女兒的話甜,也比親女兒的話值得信,不是嗎?」
爸爸猛地睜開眼,胸口起伏,想說什麼,卻只是劇烈地咳嗽起來。
眼前的我,與他記憶中那個可以任意貶損,永遠不夠好的影子,已經判若兩人。
媽媽上前扶他,慌亂地按鈴叫護士。
一邊回頭看我,淚流滿面:
「你別說了......他都這樣了......」
「正因為這樣,有些話才該說清楚。」
我看著他們狼狽的模樣,心裡沒有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瞭然。
「錢,我會負責該負責的部分,直到你們康復。但別指望更多了。程澈以後也不會再替你們傳話,這是最後一次。」
護士匆匆進來,病房裡一陣忙亂。
我趁此轉身離開。
媽媽卻追出來。
她侷促地站在我面前,雙手絞著衣角,囁嚅半天,卻只是擠出一句:
「若男,你坐......坐一會兒吧?你過得怎麼樣?工作累不累?」
「不了,還有個會。」我看了一眼腕錶,「我會直接和護工共同了解進展。有任何醫療上的問題,可以直接讓護工聯繫我的助理。」
「其他事, 不要找我。」
13
程澈等在電梯口,看著我,欲言又止。
「姐, 你其實......」他小聲說。
現在的他,和我當年一樣, 還會心軟,還對父母抱有一線希望。
我按下電梯按鈕:
「小澈, 我只會做法律要求我做的最低限度, 外加一點讓良心過得去的付費服務。」
「心軟一次,就會有第二次。他們或許知道錯了, 但也只存在於需要你兜底的時候。」
電梯門開了,我拉了一下程澈。
「走吧。」
「你的人生, 才剛開始,別回頭。」
後來, 我在餐廳用餐時偶遇一個遠方姨媽。
她小心翼翼的跟我打招呼。
「若男, 你爸媽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
「他們見人就說, 我們家若男最有本事,就是太忙了,顧不上他們。」
她嘆息一聲。
「他們,已經學會怎麼好好說話了。」
我笑笑, 禮貌道別。
他們終於學會,不再討伐, 不再否定指責。
可聽眾只剩下他們自己。
爸爸之後又住了一次院。
我沒有去醫院, 叫助理送去了進口果籃, 存好了住院費, 請了經驗豐富的護工。
主治醫生也提前打了招呼, 是院裡的專家。
爸爸出院那天,我的黑色奔馳停在醫院?口。
司機下?, 恭敬地拉開??。
媽媽攙著腳步虛浮的爸爸走出來,看到我,眼前亮了一瞬, 隨即又黯淡下去。
我站在另一輛車的門邊, 沒有上前。
「都安排好了。」
「所有費用結清了。這位護工會跟著送你們回去,之後的一日三餐和基礎護理, 都由她負責。」
我給了一個相當可觀的月薪數字,足以確保她服務得盡心盡力。
媽媽鬆開爸爸的手,向前挪了一小步, 手指微微抬起,似乎想碰碰我的手。
我向後退了半寸,皺眉避開了她的觸碰。
「保重身體。」
我說完最後一句話, 坐進了另一輛車裡。
司機平穩地啟動?子。
後視鏡里, 那兩個穿著舊棉襖的身影相互攙扶著,慢慢變小, 最終縮成模糊的兩個點。
晚上,我收到了一條簡訊。
是媽媽發來的。
密密麻麻的文字框,幾乎要溢出螢幕。
我點開, 手指平靜的滑動。
裡面寫滿了遲來的領悟、笨拙的歉意、對過往的追悔......
我一字不落的看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然後, 按下刪除。
我知道,恩怨糾葛一生也理不清。
但我和他們之間,早已不是原諒與否的問題。
作者署名:蕭博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