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車,手裡還提著順路給我帶的甜品。
他們的眼睛瞬間亮了。
「這位是?」
媽媽搶先開口。
顧晨禮貌地自我介紹。
接下來的五分鐘,像一場嚴酷的審訊。
父母問遍了他的學歷、醫院、職稱、收入、家庭背景、有無婚房。
顧晨教養極好,一一耐心回答。
爸爸聽完,用力拍拍顧晨的肩膀:
「顧醫生,年輕有為!你能看上我們家若男那樣的,是她有福氣。」
他話鋒一轉,熟悉的「自謙」登場。
「不過我這女兒,從小不聽管教,毛病一堆,懶散,不會照顧人,脾氣還倔。這怎麼吃個蛋糕還要你送來!真是不懂事!」
「你多擔待,她能找到你,真是祖上積德。」
顧晨的笑容僵在臉上,尷尬地看向我。
我看到他眼裡一閃而過的錯愕,更多的是對我的心疼。
那晚,顧晨走後,我靠在門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羞辱感像潮水般滅頂。
沒過幾天,堂姐程婉婷突然在微信上找我。
語氣小心翼翼:
「若男,二叔二嬸也是關心你......他們其實挺愛你的。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看著螢幕上一句句「關心你」、「為你好」,只覺得無比諷刺。
從小到大,性格軟弱的堂姐都是我的對照組。
如今,竟成了他們施壓的工具。
6
顧晨沒有因此退縮,我們開始談婚論嫁。
可我卻一時心軟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再次給了他們傷害我的武器。
在正式訂婚前,父母提出想見一見顧晨,我答應了。
在我家附近一個安靜的茶餐廳。
只有我、顧晨和父母四人。
起初氣氛還算安靜。
直到爸爸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就這一個動作,我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倒流,指尖變得冰涼。
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預感扼住了我的喉嚨。
我大腦一片刺耳轟鳴,根本聽不清他說了什麼。
但我知道,他又在通過不斷地打壓我、否定我,來維持他的權威地位。
我眼睜睜看著顧晨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他努力維持風度,嘴角扯出艱難的弧度:
「叔叔阿姨,若男她很好,獨立又有想法。我們的事......會商量著來。」
那頓飯的後半段,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尷尬。
顧晨提前結束了用餐,禮貌而堅決地告辭。
第二天,他約我見面。
坐在咖啡廳里,他握著我的手,掌心冰涼。
「若男,我愛你,」他開口,聲音乾澀,「但我昨晚想了一夜。我不夠強大,無法在這種持續不斷的負面能量中保護好你。」
他抬起眼,眼眶發紅:
「對不起,我退縮了。但一個家,最大的災難就是有個討伐型人格的人。」
我沒有哭,甚至沒有挽留。
只是靜靜看著他離開,看著最後一段關於正常家庭生活的幻夢徹底熄滅。
回到公寓,我給自己倒了杯酒。
我終於徹底明白了,我的父母,他們不愛我。
他們只想不斷通過糾正、貶低來得到掌控我情緒的隱秘快感。
只要他們還在我的生活里,任何靠近我的人,都會被他們用「為你好」的刀,凌遲至死。
幾天後,我趁他們不在家,獨自拿了戶口本,遷出了戶籍。
回去送戶口本時,遇到了回來的爸爸。
他劈頭蓋臉:
「那個醫生又黃了?我說什麼來著,就你這樣......」
「是的,我不行。」
我平靜地打斷他。
「我感情失敗,事業虛浮,一無是處。」
「所以,我決定不做你們的女兒了。」
他們愣住。
7
我扯唇笑笑,給他們看戶口本上屬於我那一頁,已經作廢。
「你們以後就不用總對著我這樣一個失敗品生氣,也不用費心一遍遍到處跟人解釋我有多不堪了。」
媽媽哭喊起來:
「程若男!你說的是人話麼?我們是你爸媽!說你幾句怎麼了?」
「哪家父母在外面不說孩子?我們這也是為你好!」
「為你好。」
我慢慢重複這三個字,笑出聲來。
「用這三個字,你們毀了我的訂婚,攪黃我的項目,現在又嚇跑了我將要結婚的人。你們的好,我承受不起。」
我看著他們因憤怒和難以置信而扭曲的臉,一字一句,清晰決絕:
「從今天起,我們只保留法律意義上的關係。我會按時支付贍養費,履行最基本的義務。除此之外,不要再聯繫我。除非你們病重或去世,需要簽字。」
說完,我轉身離開。
我沒有回頭,也不去看他們是暴跳如雷還是痛哭流涕。
風吹在臉上,卻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終於明白,一直以來,我都錯了。
從小到大,他們都需要通過否定我,來獲得安全感和存在感。
每一次,我都試圖去辯論、去解釋、去證明我是對的。
但其實,從一開始,我就輸了。
我要做的,是徹底斬斷那根一直捆綁著我、吸食我生命力、名為親情的荊棘。
即使會留下鮮血淋漓的傷口,但我知道,它終會結痂。
8
與父母決裂後,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更換了所有聯繫方式。
我用三年時間,把自己活成了一把鋒利的刀。
我將所有精力孤注一擲地投入工作。
沒有情感內耗,沒有家庭牽絆。
不講人情,只論結果。
我跳槽去了一家頂尖機構,帶最難的項目,拿最高的獎金。
後來自己創業,公司估值翻倍時,媒體稱我為「冷靜得可怕的行業黑馬」。
生活也徹底重塑。
我住在高級公寓,養了一隻高貴的布偶貓。
休假時獨自去冰島看極光,去撒哈拉露營。
在一次公司酒會上,有新來的合作方試探著問起我的婚戀狀況。
我舉起香檳杯,笑容得體:
「我是堅定不婚主義者,人生目標明確,沒有尋找伴侶的打算。」
然而,各路親戚道德綁架的信息,仍然見縫插針地湧來。
大舅:「若男,你爸媽年紀大了,就你一個孩子,再怎麼不對也是父母,養育之恩大於天!你媽天天哭,你爸頭髮全白了,你就真這麼狠心?」
姑媽:「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爸媽說話時沖了點,可哪句不是為你好?你現在出息了,更該大氣些,主動低個頭!」
堂嫂:「晚晚,聽說你自己當老闆了,真厲害!不過女孩子太強了也累,還是得有個家。你爸媽給你物色了個相親對象,條件特別好,你看要不要加個微信聊聊?就當給他們一個台階下。」
表姨:「你媽住院了,高血壓,嘴裡一直念你。你不來看,不怕被人戳脊梁骨說不孝嗎?」
這些信息千篇一律,我看得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些想笑。
我將每一個勸我的親戚統統拉黑。
並不是我狠心,而是我想活著。
9
唯一的例外,是比我小五歲的表弟,程澈。
他在我屏蔽了幾乎所有親戚後,輾轉通過一個行業社交平台找到了我。
「姐,是我,小澈。」
他的第一句話就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偷偷關注你公司動態好久了,太牛了,真的。」
我們約在一家咖啡館。
他比記憶中清瘦許多,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看起來沒有絲毫這個年紀男孩該有的朝氣。
「姐,我真佩服你,真的。」
他攪動著咖啡,聲音很低。
「你做了我一直想做但不敢做的事。我爸媽,還有大姑大姨他們......跟你家差不多。我今年考研,他們非要我考老家公務員,說穩定。我說想學計算機,做遊戲,我爸說那是玩物喪志,沒出息,把我攢錢買的專業書都撕了。」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看向窗外:
「有時候看了一天書,站在出租屋的陽台上,看著下面......不是沒想過跳下去清靜。就覺得透不過氣,好像怎麼努力,都達不到他們嘴裡別人家孩子的標準,怎麼做,都是錯的。」
他的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我心湖。
我以為湖面早已冰封,沒想到底下仍有暗流。
我看著他,仿佛看到當年那個同樣窒息卻無力逃脫的自己。
「小澈,如果你真的想逃出來,經濟上,我可以支持你。」
「你想深造,想出去看看,甚至想休息一年想清楚自己要什麼,都可以。」
「但前提是,你要想清楚,是不是真的能承受切斷一些東西的代價。」
程澈看著我,眼圈慢慢紅了,有委屈,也有一種近乎決絕的激動。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和程澈告別後,我回到公寓。
站在落地窗前,看城市燈火通明。
貓蹭著我的腳踝。
不知怎麼,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下午。
我考了全班第一,興沖沖跑回家。
媽媽看著我的成績單,卻說:
「為什麼是 99,不是 100 分?那一分扣哪了?」
「別得意,下次還能不能第一可說不準。」
那時我不懂。
現在我懂了。
在我擁有了曾經渴望的一切――
自由、成就、對自己人生的絕對掌控後。
我越成功,越證明他們錯了。
我越幸福,越襯得他們失敗。
所以最好的報復,就是活得光芒萬丈,與他們再無瓜葛。
手機亮了一下。
是個陌生號碼,發來一條簡訊:
「你就這麼恨我們?」
我沒點開,直接刪除。
恨需要力氣。
而我的力氣,要省下來構建不需要任何人認可的人生。
10
再見到父母,是在堂姐程婉婷的葬禮上。
她從自己家 28 層的陽台上跳了下來。
我原本不想去。
是程澈在電話里沉默了很久,說:
「姐,你還是來送送大姐吧。」
靈堂正中央的位置,是她標準的證件照。
笑得溫婉得體,就是父母口中好女兒、好妻子、好母親的形象。
我沒有上前,只在角落放下白菊。
程澈默默走到我身邊,聲音壓得很低。
「她前幾年,咬牙在房價最高點換了套大房子,婆家出了一大半,貸款壓得喘不過氣。」
「後來房價腰斬,婆家天天埋怨她決策失誤。姐夫......好像外面也有人了,回家就當她是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