響亮的耳光聲。
預想中的疼痛並未出現,我抬頭,發現葉知微捂著臉,不敢置信地望著傅謹言。
傅謹言舉著手,冷冷道:「你有什麼資格打她?」
葉知微的眼圈泛紅,跺了跺腳,轉身跑開。
我有些茫然地眨眨眼,傅謹言竟然為我打了葉知微?
真稀奇啊。
他那麼愛葉知微,處處維護,昨日卻趕她走,今天又扇她巴掌。
傅謹言伸手想摸我的臉,被我側頭避開了。
他收回手,勉強笑道:「不用擔心我的傷口,沒關係的。」
我啐他一口,恨恨道:「誰擔心了?」
他的眼裡划過一抹受傷,垂下的手臂,傷口猙獰。
在宋管家的勸誡下,傅謹言去處理傷口。
我被人看管起來,不得離開。
等人走光,站在空曠的房間裡,冷風一吹,熱血沸騰的大腦慢慢冷靜下來。
激動的情緒過去後,我後悔得咬緊嘴唇。
傅謹言這樣身份的人,如果得罪他,恐怕會死得很慘。
眼角餘光落到因掙扎掉到地上的愛馬仕包包,裡面的珠寶已經散落出來一些。
我呼吸一窒。
如果傅謹言發火不讓我帶走這些東西,姥姥的醫藥費該怎麼辦?
我實在太不理智了。
人怎能為了一時之氣不要錢呢?
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收拾好這些貴重珠寶,在屋內來回走動片刻,決定挽救一下。
走出房間,我對看守的傭人說:「我想見見傅先生。」
傭人帶我去醫療室里見傅謹言。
為了照顧葉知微的心臟病,傅謹言特意將一間房改成了醫療室。
我從不踏足,現在顧不上這麼多。
走進去一眼便看到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的葉知微。
傅謹言坐在一邊,由家庭醫生處理手臂上的傷口,低垂著頭,看不清表情。
深吸一口氣,我努力擠出笑容,靠過去道:「謹言,你的傷口怎麼樣了?疼不疼?」
傅謹言一下子站起身,動作太過突然,撞翻了放在桌上的盤子,各種醫療器械叮叮噹噹散落一地。
「昭昭?」他轉過頭,表情看起來很像受寵若驚,「你來看我?」
10
我被他的表現嚇了一跳,趕緊點頭。
他一下子笑起來,黑眸閃亮,像是裝著無數星星。
不得不承認,他長得很帥,笑起來就更帥了。
曾經我被他的笑容傾倒。
此刻卻毫無所動。
我勉強說:「剛才是我太衝動了,傷了您,特意來道歉。」
「不用道歉,是我錯了,該道歉的是我,對不起。」
傅謹言連忙表示只要我消氣就好。
然後,他又掏出了被扔掉的那枚戒指,小心翼翼地問:「昭昭,嫁給我,行嗎?」
我很爽快地接過,點頭:「好啊。」
傅謹言似有些不敢相信:「昭昭,你同意了?」
「當然。」我說,「嫁給你是我從 15 歲時就開始的願望,怎能不願意呢?」
當年跟隨傅謹言來到海市,在陌生的地方,我全心全意依賴他。
接受他的控制和照顧。
慢慢愛上他。
想做他的妻子。
他是我的初戀。
為了配得上他,我日夜苦練舞蹈、鋼琴、繪畫,努力減肥,糾正口音。
整整七年。
人生有多少個七年?
傅謹言回過神,親自將戒指戴到我的手上。
戴的時候,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戒指上的鑽石又大又亮,鉑金圈微微寒涼。
葉知微再也忍不住,從床上坐起,大聲喊道:「許昭意,他那樣對你,你竟然還願意嫁給他?」
我轉頭望著她:「當然願意。」
葉知微憤恨:「你不生氣嗎?」
「生氣啊。」我搖晃著手指,故意向她展示那枚鑽戒,「但我愛他,願意原諒他,他願意娶我,這就夠了。」
葉知微氣哭了,抓起枕頭砸向我。
傅謹言攔在我身前,面容冷酷:「葉知微,你不適合待在這裡,今天就搬出去吧。」
說完,他拉起我的手走出醫療室。
身後傳來葉知微號啕大哭的聲音。
傅謹言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他讓人強行打包葉知微的行李,將她抬出別墅。
葉知微眼眶紅紅的,狼狽地被掃地出門。
我站在二樓冷漠地望著她,內心毫無波動。
葉知微之所以恨我,因為她愛傅謹言。
傅謹言的拋棄,對她來說如同剜心剖骨。
葉知微走了,別墅里只剩下我和傅謹言。
傅謹言對我接受求婚非常高興,說要給我一個盛大的婚禮。
他請來三個設計師。
一個設計婚紗,一個設計婚禮,一個設計請柬。
商討婚禮的細節,他似乎樂在其中。
我有時候很迷茫。
他的表現,好像是愛我的。
仿佛那三年,我從未離開過,我們也從未吵過架。
我甚至有種我們一直在相愛的錯覺。
傅謹言很積極,我順從地跟著一道挑選婚紗,挑選婚禮場地,還一同設計請柬。
我如此配合,傅謹言便不再讓人看著我。
傭人們也對我畢恭畢敬,再也不敢叫我小三。
當初那些按照葉知微意思羞辱我的傭人,全部被辭退。
傅謹言方方面面都在照顧我的感受。
那是三年前,我輾轉反側、痛苦煎熬,求而不得的東西。
星期天,傅謹言決定帶我去拍婚紗照。
我同意了。
剛出門,一個電話打進來,他的臉色劇變。
我問:「怎麼了?」
他猶豫片刻,說:「微微發病了,很嚴重。」
我愣了一下,心裡那股迷茫忽然消失了,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原來真是錯覺。
我笑著道:「那你趕緊去看她呀。」
他問:「你不生氣?」
我捋了捋頭髮:「有什麼好生氣的,她是你妹妹,哥哥看妹妹天經地義。」
傅謹言鬆了口氣,在我臉上親了一口:「婚紗照約定的時間在 10 點,10 點前我一定回來。」
我輕輕點頭。
11
傅謹言沒有回來。
我一直等,等到傍晚。
日落西山,橘光斜照。
我打傅謹言的電話。
好一會兒才接通。
葉知微的聲音響起,帶著揚眉吐氣的勝利:「謹言在醫院陪我,你慢慢等吧。」
我笑道:「那就好。」
內心非常平靜。
平靜到連「果然是這樣」的念頭都沒有。
既如此,不算我失約。
我在葉知微的疑惑中掛斷電話,回到房間,高高興興地將衣服、包包全扒拉出來,聯繫二手奢品商上門回收。
傅謹言說東西任我處置,他向來說一不二,應該不會反悔。
需要緊急回款,要價很低,店主表示 30 分鐘就到。
我叫上宋管家,將那些東西搬到外面,只留下裝著貴重珠寶的兩個愛馬仕包包。
店主風馳電掣到場,拿著全套儀器檢查片刻,激動地當場打了 20 萬給我。
20 萬,姥姥的醫藥費已經足夠。
我長長鬆了口氣。
店主要走,我叫住他:「等等!」
他緊張地回頭:「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這些都是我的了。」
我脫下手上的鑽戒:「看看這個值多少錢?」
旁邊的宋管家驚呆:「許小姐!」
我充耳不聞,舉著鑽戒問:「值多少?」
店主接過戒指打量:「鑽石不值錢的,許小姐該知道吧?」
「可是這顆很大啊。」
「再大也不值錢。」
「能賣多少?」
「......5000?」
我想了想,爽快答應:「成交!」
反正是不值錢的玩意兒,白得 5000 也行。
店主接過戒指,轉帳 5000,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砰地關上車門,一溜煙兒跑了。
宋管家痛心疾首:「許小姐,你怎麼能把婚戒賣掉呢?」
我低頭數微信里的錢,嗯,有錢了,挺好。
解決掉心頭大患,我一下子變得很輕鬆。
抬起頭,入目的是燃燒的紅楓。
我怔了片刻,鬼使神差地走過去,伸手輕輕撥弄柔軟的葉片。
恍惚間。
「昭昭,你喜歡什麼花?」
「沒有特別喜歡的花,有很喜歡的樹。」
「什麼樹?」
「楓樹。我們老家山上有許多野生的紅楓,一到秋天,紅艷艷的很好看。」
「那我為你種一片,以後這兒就是你的家......」
我閉上眼,似乎聽到誰遙遠模糊的聲音。
寒風從遠處掠過,吹起我的發,楓葉簌簌作響。
我又睜開眼。
種再多的楓樹,也不是我的家。
轉身走進別墅。
回到房間,裡面還剩一些不值錢的玩意兒。
比如我收集的傅謹言用過的筆記本、他的杯子,旅遊時他隨手送的一些小玩意兒。
以及我為了成為配得上傅謹言的女人,拚命學習獲得的獎盃。
我的目光轉到書桌上的玻璃罐。
曾經流行編塑料星星,我說要把我和他相見的每一天都編成星星存放起來。
從 15 歲到 22 歲,七年時間,兩千多個日夜。
五彩斑斕的星星存了兩個大玻璃罐,整齊地放在窗台邊。
我拿起來全倒進垃圾桶。
稀里嘩啦,星星如流沙墜落。
將所有東西都扔進垃圾桶里打包。
既然要走,就走得乾乾淨淨。
宋管家站在旁邊勸我:
「許小姐,傅總一直愛著你,這些年你的東西他都好好存著。」
「除非打掃,不許任何人進這間屋子。」
「他還經常睡這兒。」
「夢裡都在叫你的名字。」
我充耳不聞,收拾好後環顧四周,乾乾淨淨,一點兒痕跡也不留。
長吁一口氣,我拎著垃圾袋下樓,放到垃圾處理點。
做完一切,我將兩個包包放進背包里,對宋管家揮揮手,笑著說:「再見。」
他深深嘆氣:「再見,許小姐。」
一路走出別墅區,豪氣地叫了一輛網約車。
汽車啟動,別墅在身後漸漸遠去,消失不見。
12
忐忑了一天,傅謹言並沒有找我算帳。
我鬆了口氣。
如此說來,他也不見得有多喜歡我。
感謝葉知微,幫我創造了一個離開的理由。
有了錢,姥姥的手術順利進行。
更讓我驚喜的是,國內的頂級專家恰好有空,姥姥剛好排到他手裡。
手術很成功。
看著躺在病床上沉睡的姥姥,我握住她的手,默默流淚。
出院後,我將姥姥安置在出租屋裡,開始處理手裡的珠寶。
二手奢品回收店壓價太狠,我問了幾家都不滿意,便嘗試著掛網上。
很快有個買家聯繫我,估計是個識貨的,願意以八折的價格收購。
我興奮得一晚上沒睡著,第二天又擔心是騙子,反覆和他拉扯。
買家說:【那我先付一半吧。】
他直接給我轉了 150 萬。
我望著銀行卡里的餘額, 數了又數,不敢置信。
【明天咖啡廳見。】
我徹底放心,很客氣地和他約了時間地點。
第二天我和姥姥交代幾句, 便帶著兩個包出門。
咖啡廳就在對面街道,推門進去, 音樂如水緩緩流淌,空氣里瀰漫著咖啡的焦香。
裡面幾乎沒人。
只有一個。
我環顧四周, 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坐在卡座里, 徑直走了過去。
「給你的。」
我坦然地將包放到他面前的桌上。
傅謹言站起身,略緊張地道:「昭昭......」
我說:「就猜到是你。」
他愣了一下, 抿了抿唇。
我繼續道:「沒有人敢網上聊幾句,就轉上百萬的款。」
傅謹言聲音放柔:「昭昭, 那天是我不對,微微她昏迷了, 我必須送她去醫院......」
「別說了。」我打斷他, 「你跟她之間的事與我無關, 我今天是來賣貨的,給錢吧。」
「......」
傅謹言緊張地拿起手機轉帳,一邊轉一邊偷看我。
我有些好笑。
很難從他臉上看到這種表情,仿佛我是可以隨時掌控他命運的人。
空氣靜默。
我面無表情地等著。
等收到銀行簡訊, 便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昭昭!」
傅謹言匆忙追上來,一把握住我的手。
我轉頭望他:「怎麼, 又想把我抓走關起來嗎?」
他燙了般放開手, 訥訥道:「昭昭, 婚禮還沒取消。」
我一怔, 心裡說不出什麼感覺, 想了想,道:「那你可以換個新娘, 我覺得葉知微挺好的。」
我發誓是真心實意說出這句話。
可傅謹言的臉色頓時變了,急切道:「昭昭,我已經和葉知微斷絕關係了, 我已經派人送她去國外, 以後老死不相往來!」
咖啡廳里的藍調音樂緩緩流淌。
?口的鈴鐺叮噹響起,有人推門進來, 被兩名黑衣保鏢勸退。
偌大的廳內只有我和傅謹言二人。
時間似乎在音樂里沉澱下來。
我靜了片刻,發現內心竟然毫無波瀾。
沒有感覺了。
面前的男人,已經與我無關。
我點頭說:「哦。」
傅謹言的眼眶微紅:「昭昭, 我錯了,跟我回去好嗎?我們結婚,我會永遠愛你。」
藍調里的女歌手嗓音沙啞, 慢慢地唱著一首不知名的外語情歌。
一句「I can』t remember you anymore」, 纏綿悱惻。
我笑了:「可我早就不愛你了。」
傅謹言怔怔地。
我轉身向外走去,臨出門前想起一件事, 回頭。
傅謹言依舊站在原地,目光期待地望著我。
我說:
「謝謝你為姥姥請來專家。」
「我救過你的命,你給了我很好的物質報答, 還給姥姥治病。」
「你辜負了我,我也拋棄了你。」
「兩清了。」
拉開玻璃門, 上方的鈴鐺叮噹作響。
冷空氣湧入。
我走了出去,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再見,傅謹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