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挑眉:「往爸爸這裡親一口,就帶你。」
我無語皺眉。
許文昌的輪廓分明,笑容陽光。
雖然帥。
但那股子隨時隨地都能演起來的勁兒,配上他此刻刻意擠眉弄眼的油膩表情......
我忍不住往後仰了仰,拉開距離,小聲吐槽:
「許文昌,你好油啊。」
他愣了一下。
隨即咧開嘴,笑得更大聲,還故意甩了甩頭髮。
「寶,這叫魅力懂不懂?天生的,沒辦法。」
我翻了個白眼,轉回身。
講台上,菁姐的粉筆頭正精準地朝我們這邊飛來,帶著破空聲。
「雲娣,許文昌,你們倆有本事到台上來打情罵俏!下課給我來辦公室!」
菁姐的河東獅吼功力一出,我們一秒安靜。
下一刻。
全班哄堂大笑。
我低下頭,假裝認真看課本。
餘光卻不由自主瞟向旁邊的蕭徹。
他背脊挺得筆直,握著筆,在草稿紙上飛速演算著什麼。
側臉線條冷淡而清晰,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
晨光透過窗戶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暈,乾淨得不染塵埃。
和後面那個還在嬉皮笑臉、試圖用口型對我說「放學等我」的許文昌,簡直是兩個世界的人。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不是因為許文昌。
而是因為蕭徹的毫無反應。
他甚至......
連頭都沒有偏一下。
7
中午放學鈴聲一響,我第一個衝出教室。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
浙南一中北門,偏僻。
牆根下常年雜草叢生,有個被流浪貓狗刨出來的、不大不小的洞。
我躲在一棵粗壯的香樟樹後,死死盯著那個方向。
十二點整。
一個穿著浙南一中校服的高瘦身影,出現在了北門附近。
他步伐很快,低著頭,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手裡似乎攥著什麼東西。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見那人迅速蹲下身,動作略顯倉促地將一個金色的小東西塞進了那個狗洞。
然後立刻起身,左右張望了一下,飛快地離開了。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我屏住呼吸。
等他身影徹底消失在拐角,才像做賊一樣溜過去。
蹲下身,扒開洞口的雜草。
一顆金色錫紙包裹的、圓滾滾的費列羅巧克力,靜靜地躺在那裡。
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真的是他。
那個 ID 叫「不穿內褲好涼快」。
在帖子裡舌戰群儒、怨氣衝天、把我形容成他「唯一良配」的人。
真的是蕭徹。
我捏著那顆巧克力,指尖冰涼,掌心卻冒汗。
世界好像瞬間顛倒,所有認知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所以。
他刻的小人,不是詛咒?
他推開的動作,不是厭惡?
他那些被我忽略的、細微的反應......
鉛筆斷裂的聲音......
喉結的滾動......
被我觸碰時瞬間的僵硬和滾燙的溫度......
無數碎片猛地拼湊起來,指向一個荒謬又讓人心跳失序的可能性。
我蹲在牆根下,看著手裡的費列羅。
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鼻酸。
蕭徹。
你個騙子。
8
我拿著費列羅,急匆匆地趕到教室里。
準備用它去跟蕭徹攤牌。
但真到了蕭徹面前。
又支支吾吾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蕭徹,你是不是暗戀我?】
不行,太直接了。
【蕭徹,你是不是不穿內褲好涼快?】
額,在教室里這麼說他不太好。
他好面子。
【蕭徹,我們要不要在一起。】
蛙趣,我這是在想什麼。
還沒等我說話。
埋在題海里的蕭徹抬起了頭:「你擱這兒許願呢?」
「我......我......」
一番思想鬥爭下來。
我已經燃盡了。
「蕭徹,我已經知道......」
話還沒來及說完,就被人打斷了。
「雲娣,快去老班辦公室!有人供出你跟許文昌在談戀愛了!」
什麼東西?
來不及思考,我飛速跑到了菁姐辦公室。
辦公室里有好幾個領導在場。
看許文昌的表情。
應該是被制裁過了。
我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喊了聲菁姐。
厲菁見人到齊了,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原來是有學生向校長舉報我跟許文昌的戀情。
她找了一些同學核實情況。
確有此事。
現在,等待我們的就是學校處分了。
許文昌是籃球特長生。
學校取消了他的預備保送資格。
而我,則面臨著被勸退的風險。
這也太嚴重了吧。
我跟許文昌從未有出格的舉動。
為什麼我要受這麼嚴重的處分。
但我嘴還沒張開。
許文昌率先搶過話語權。
「憑什麼取消我的預備保送資格!我又沒做錯什麼。」
說罷,他對著他的表舅副校長說道:「舅舅,你相信我,我真沒早戀,都是她糾纏我的!她每天給我送咖啡,還總是約我去她家裡,所以其他同學才會誤會我們的關係!」
此話一出。
我當場愣住了。
菁姐也不可置信地看向了許文昌。
她的聲音嚴肅:「許文昌,你話不能亂說啊!」
她又轉向學校領導說道:「雲娣我帶了三年,她雖然成績一般,但是個有分寸有底線的孩子。」
「我相信她不會做這樣的事情。」
我張了張嘴。
想要為自己辯解。
卻發現。
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我的指甲嵌入掌心。
碩大的眼淚一滴滴砸在手上。
整個人都在發抖。
「舅舅,我和她絕對不會再來往了,然後讓她轉學,就不要取消我的保送資格了,這事兒我真沒錯!」
「我什麼都沒做,都快冤死了。」
許文昌還在滔滔不絕地為自己辯解著。
我腦子裡只閃過一個念頭。
雲娣,你竟然跟這種人做朋友,真噁心。
「那厲菁啊,就按照文昌說的......」
「砰」
副校長的話還沒說完,辦公室的門被人猛地推開。
蕭徹帶著幾個跟我要好的同學走了進來。
「王校,我們全班都可以為雲娣作證,她從未做過任何勾引許文昌的舉動,他們在一起也是許文昌主動的。」
蕭徹的聲音鏗鏘有力。
站在逆光里。
一字一句地為我辯解。
「對,我可以作證。」
「我也可以!」
......
9
場面一時陷入僵持。
副校長皺起眉頭,嚴厲的目光落在蕭徹身上。
「蕭徹,我知道你,年級第一。但這件事情,學校已經有定論了,許文昌是籃球特長生,他的前途......」
「前途不能建立在誣陷同學的基礎上。」
蕭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
「王校,我這裡有證據。」
證據?
不僅是我,連許文昌都愣了一下。
蕭徹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點了幾下,轉向老師們。
視頻里的背景,是放學後的籃球場。
許文昌被幾個男生圍著,得意洋洋的聲音響起:
「雲娣?哈,跟你們說實話吧,我追她也就是玩玩,追個潮流。誰不知道她跟蕭神好,我這不是想證明一下,哥們兒魅力也不差嘛!」
「一星期,最多一星期,玩膩了就分。咖啡?每天一杯星巴克換她陪我演一星期戲,不虧。」
視頻戛然而止。
辦公室里一片死寂。
許文昌的臉唰地白了,嘴唇哆嗦著。
「這......這是剪輯的!是誣陷!」
「是不是誣陷,技術科可以鑑定。」
蕭徹收起手機,目光平靜地看著副校長。
「另外,關於雲娣糾纏許文昌,給他送咖啡等指控,我們幾位同學都可以作證,絕無此事。反而是許文昌同學,多次在公開場合對雲娣進行言語上的......」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耳尖微微泛紅。
「......言語上的騷擾,並以此炫耀。雲娣性格開朗,為了維護班級和諧,以及顧及同學顏面,才沒有嚴詞拒絕,選擇了比較迂迴的方式應對。」
他身後的幾個同學,都用力點頭。
「對!許文昌好幾次在球場邊跟別人打賭,說一周內肯定能追到雲娣!」=
「雲娣根本沒主動找過他,都是他湊過來!」
七嘴八舌,但指向明確。
厲菁老師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心疼和歉意。
許文昌的表舅副校長,此刻也是臉色鐵青。
他瞪了許文昌一眼,轉而對我露出一個尷尬又勉強的笑容:「雲娣同學,這個......看來是有些誤會。那既然你們並沒有談戀愛,那此事就過去了吧。」
雖然心有不甘。
但我知道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我對著副校長點了點頭。
10
放學後,許文昌攔住了我的去路。
努力跟我解釋。
「雲娣,我那是權宜之計,我已經想過了,我家裡有關係,可以讓你轉去二中,你沒什麼損失的。」
「但我的預備保送資格真的非常非常重要。」
「我的前途就是我們倆的前途啊,我有出息了,將來才更好和你在一起對不對。」
人的臉皮怎麼能厚到這種程度?
我翻了個白眼:「許文昌,你是真演上癮了是吧?我們從一開始就不是情侶,我們從未在一起過!」
看來人類進化的時候,這傻缺是躲起來。
我想直接離開。
卻被他一把抓住了胳膊:「雲娣,其實......我一直都喜歡你。」
「你還記不記得高一時候我們第一次見面,我的物理書壞了,但又不會包書皮,是你親手給我包的。」
「那次以後,我就注意到你了。」
我捏緊了拳頭。
真想穿越回高一。
砍下那隻幫他包書皮的手。
「雲娣,我真的愛你,我可以把命給你。」
聽到這話。
我有種九十歲老奶奶開轟炸機把我炸了的荒誕感。
人致賤,則無敵。
我冷冷一笑:「呵,凈給些沒人要的東西。」
「真愛我就把你的保送資格送給我啊。」
這下他不做聲了。
我看著他這張虛偽的臉。
下定決心。
用盡全力。
「啊!!!!」
他的慘叫聲響徹了整個走廊。
11
深夜躺在床上。
我滿腦子都是今天發生的事情。
思來想去,想來思去。
我猛地起身。
蕭徹的自閉症和結巴怎麼突然好了?
我忍不住打開了「不穿內褲好涼快」的主頁。
這才發現他的主頁更新了。
【家人們!他們分啦啦啦啦啦!】
帖子下面的內容就是今天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解釋完後。
就是一段不太正常的抽風發言。
【我幫她證明了她沒錯之後,她就一直在感謝我,她小臉紅撲撲的,眼角還掛著淚,亮晶晶地看著我!今天一整天她都跟在我的身後,幫我做各種事情。救命啊,誰懂一轉身,一低頭就能看到軟軟糯糯的 crush 粘著你的的感覺啊。她真的太太太太可愛了,好幾次都差點控制不住要上手 rua 她了。但這是教室,不是無人區啊啊啊啊。她今天還跟那狗男人分手了,太幸福了,雖然她經歷了最黑暗的一天,但這一天是主包最幸福的一天啊啊啊啊。】
這些字都認識。
但連一起就震驚我八百年了。
這是那惜字如金的蕭神能打出來的文字?
他不會是有人格分裂吧。
網絡上騷話連篇。
現實里屁都不放一個。
還有他那些奇怪的舉動。
原來是想 rua 我的臉。
我還以為他是嫌我太煩了,想給我個巴掌。
嗐,這誤會鬧的。
評論區也是熱鬧得不行:
【這就是我凌晨一點還不睡覺的報應嗎?】
【你倆分開埋,一個埋南極,一個埋北極。】
【無所謂,下輩子我會成為峨眉山的猴子,你倆路過的時候都會挨嘴巴子。】
蕭徹不睡覺還在回復。
網友:【替你截圖了,三年後發給你。】
不穿內褲好涼快:【謝謝你,只要她不棄,我必生死相依。】
網友:【這主包說得好像人家女孩已經跟他在一起了似的。】
華生,你發現了盲點。
12
我和蕭徹心照不宣地保持著過去的相處方式。
誰也不捅破那層窗戶紙。
我把玩鬧的心思全放在了學習上。
努力不辜負菁姐對我的期待。
蕭徹也承擔起了我的專屬補習老師角色。
他講題的時候,異常專注,邏輯清晰.
語速雖然不快,但絕無半點結巴。
好奇心終究還是戰勝了尷尬。
「蕭神,你的結巴啥時候好的啊?」
「還有你的自閉症,我感覺你現在非常正常。」
蕭徹的媽媽很關心他。
總會定期問我蕭徹的狀態。
我和他從小坐同桌。
也是他媽媽的請求。
他媽媽希望話多的我能讓自閉的他開朗一些。
我話音剛落。
蕭徹恢復了結巴的常態:「啊......好......好了嗎?沒......沒......沒好吧。」
嘶,他的這個病情怎麼跟有開關一樣啊。
我狐疑地看著他。
卻被他轉移了注意力:「快學習吧你。」
他很快就進入了狀態。
手指握著筆,在草稿紙上劃出乾淨利落的線條。
時不時側過頭,用那雙清亮的眼睛詢問我是否聽懂。
我若搖頭,他便換個方式,再講一遍,耐心得不像話。
只有被我盯得久了,或者我湊得太近,試圖看清他微顫的睫毛時。
他才會猛地繃緊身體,喉結滾動,偏過頭去,耳廓漫上一層薄紅。
然後。
聲音顫抖地喊我專心。
13
三模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