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麼呢?」姐姐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她把孩子抱進懷裡,小傢伙咿咿呀呀地伸手抓她的頭髮。
窗外的夕陽斜斜地照進來,給她的側臉鍍上一層溫暖的光。
一切正常。
林周年還有依靠,我就能放得下心來。
6
「姐姐安好」
成功。
我收拾好行李,退了那間連窗戶都關不嚴的賓館。
騎著摩托重新回到了那個寄存了我所有愛恨情仇的小村莊。
村口的老槐樹還在,只是比記憶里更佝僂了些。
林奶奶說得對,人到快死的時候,總會被心牽著往回走。
落葉歸根,倦鳥歸林。
摩托車的嗡鳴聲還是引來了不少目光。
我裹緊羽絨服,把臉埋進衣領,可那頭刺蝟般的短髮還是讓人認了出來。
「那不是許家小子嗎?」
「還有臉回來......」
那些壓低的議論像針一樣扎在背上。
在這個巴掌大的地方,「刺頭和娘娘腔私奔」的故事家喻戶曉。
每個人都恨不得朝我吐口唾沫,以證清白。
我停下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果不其然,還沒放下行李,就被我媽攆了出來。
「滾!你不是我兒子!」她站在門檻上,聲音尖利,「跟你爹一個德行,就愛走那邪路!你們這種人怎麼還不去死!」
我把這些年攢下的一沓錢塞進她手裡。
她冷哼一聲,捏著錢的手指緊了緊,終是側身讓我進了門。
我知道,我讓她想起了那個一走了之的男人,也毀了她夢寐以求的安穩人生。
爐子上的菜快要糊了,我轉身翻炒著。
我媽串門回來,盤腿坐在炕沿,磕著瓜子。
「聽說林周年也回來了。」她吐掉瓜子皮,「帶著新媳婦,回老宅陪他爹吃飯了。父子倆有說有笑的,什麼仇都散了。」
鍋里的熱氣熏得眼睛發澀。
她繼續說著,每個字都像鈍刀子:
「我早說過,人家跟你就不是一路人。現在多出息,西裝革履的。你們這些男人跟男人,天寒地凍的追求什麼愛情?到頭來不都這樣?」
她盯著我的後背,一字一頓:
「你跟你爹一樣,都是賤種。活該被扔下。」
鍋鏟撞在鐵鍋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林周年回到他的陽關道,這樣才對。
7
我的出生,像一串寫錯的代碼。
兩個本不該結合的基因相遇,註定是個錯誤。
我媽對「同性戀」這三個字反應特別激烈,這事她一直瞞著我。
記憶里,我爹是個沒脾氣的爛好人,我媽則強勢得像塊鐵。
我媽是精緻的知識分子,城裡大學生。
我曾以為她恨我是因為我爹騙她結婚,毀了她的人生。
直到我無意中撬開了她鎖死的抽屜。
褪色的照片上,我媽摟著一個陌生女人,笑得眉眼彎彎。
那是我從未見過的燦爛。
那一刻,真相像冰水澆透全身。
我爹媽是形婚,他們各有摯愛,對我的那點好,不過是責任使然。
後來我媽的愛人頂不住壓力嫁了人,而我爹卻堅持著自己的愛情。
她心理失衡,開始逼我爹「回心轉意」,強行生下了我
她逼我爹扮演好丈夫,那個溫吞的男人被她 PUA 得滿心愧疚。
卻在我七歲那年,終究受不了良心的煎熬,跟著心上人遠走他鄉。
我媽徹底瘋了。
她指著我罵:「都怪你留不住你爹!」
她把一切歸咎於「同性戀真噁心」,在村裡把我爹的事傳得人盡皆知,斷了他所有退路。
最後她把我也扔在了老家,獨自南下。
除了偶爾寄來的匯款單能證明她還活著,我再也沒有她的消息。
所以當發現自己愛上林周年時,我幾乎沒怎麼掙扎。
所有人都認為我錯了,只有林周年攥緊我的手一遍遍告訴我愛上男人沒錯。
這條路註定難走,要面對世俗的白眼和戳脊梁骨的議論。
「林周年變成正常人。」
成功。
8
不怪我這麼小心,我和林周年之間羈絆太深。
高中時我愈發叛逆,成績穩居末位。
而林周年我的同桌,雖然都剛滿 18 歲,但他恰是與我截然相反的存在。
清冷整潔,年級第一,如孤月懸空。
他生得極好看,膚色白皙,眼尾微揚,一粒硃砂痣恰點眼角,恍若淚痕。
總是無意識地輕抿淡色的唇,配一副金絲眼鏡,更顯得沉默疏離。
最開始我們同桌一載,交談不過寥寥。
他發梢微長,柔軟垂落,襯得側臉清凈秀致。
我下意識摸了摸自己扎手的短髮,心下暗嘆:好學生果然處處不同。
這人是個傻的,聽不清也不吭聲。
坐在最後一排,放學抓著題一遍遍計算。
後來我實在看不下去,枯燥課也聽了幾分,偶爾還能讓他抄抄我那狗爬的筆記。
他沉默得近乎枯寂,即便受辱也從不反抗。
我聽見廁所里傳來嗤笑聲,「娘娘腔,臭聾子。」
推門便見他渾身濕透,髮絲滴水,忽然抬眼望來。
那一瞬,我撞入一泓清墨般的眼眸。
澄澈明亮,像極幼時奶奶家走失的那隻白狗。
未及思索,我已一拳揮向為首那人的下頜。
事後我顴骨青紫,卻咧嘴沖他笑:「大學霸,以後我護著你。」
他依舊垂眸不語,我便當作默許。
之後數次為他出手,他始終沉默。
只一次次以棉簽蘸藥,為我擦拭傷口。
某次上藥時,他忽然抬眼看來,目光沉靜如深潭:「為什麼幫我?」
我一怔,信口笑答:「俠者天性,不行嗎?」
總不能說,你像雨中無人要的小狗,看一眼就心軟。
他不再多言。
可自那天起,他望向我的目光里,總似盛著一片溫柔的星海。
我開始不動聲色地靠近他的生活。
帶他去街角新開的小店吃飯,刻意調整作息只為和他同路上學。
我們很快變得形影不離,像兩株共生植物般纏繞生長。
偶爾幾個男生圍著我,唾沫橫飛地辱罵:「你爹就是個噁心的同性戀!你也不會是吧。」
我攥緊拳頭,指節發白,卻不敢轉頭看身旁林周年的表情。
就在我幾乎要將嘴唇咬出血時,一隻溫熱的手堅定地牽住了我。
林周年面色平靜,目光掃過那些錯愕的臉,然後輕輕收緊手指,與我十指相扣。
從那天起,他停留在我身上的目光更長了,眼裡的笑意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悄無聲息地漫進我心裡。
還沒等這份曖昧生根發芽,我們的關係就迎來了更戲劇性的轉折。
我媽不知怎的和林周年的父親走到了一起。
一夜之間,我從他最好的朋友,變成了「破壞他家庭的小三的兒子」。
搬進他家的那天,我看著他眼中閃爍的複雜情緒,以為會看見憎惡。
沒想到這個悶葫蘆,竟比我想像中更溫柔。
晚飯後他悄悄溜進我的房間,像只大型犬般從背後抱住我,聲音悶悶的:「這樣也好。我爸媽本來就不愛我。」
「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他把下巴擱在我肩上,語氣裡帶著莫名的雀躍,「這輩子都能在一起了。」
那年的夏天,蟬鳴聲穿過弄堂的風。
林周年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他父親反鎖了臥室門。
隔著門板,我仍能聽見皮帶抽在皮肉上的悶響,夾雜著暴怒的嘶吼:「你個戴助聽器的廢物,離了我能活幾天?」
「上學?翅膀硬了是不是!你想拍拍屁股離我越來越遠,我告訴你不可能。」
林周年他爹怕沒人養他。
而我媽在廚房把飯碗推到我面前,眼神像在打發流浪狗。
她巴不得我消失,而他父親卻要把他釘在身邊。
我不太理解大人的邏輯。
我渴求已久的愛和林周年相差萬別。
我任性闖禍,想要的是我媽的關注。
林周年聽話懂事,想要的是他爸的放手。
深夜的天台,夏風帶著涼意。
林周年把臉埋在我頸窩,眼淚浸濕了我的襯衫,燙傷了我的肌膚。
「許言,」他聲音啞得厲害,「我想自由。」
月光落在他顫抖的睫毛上,那一刻,心疼混著年少孤勇湧上頭頂。
我低頭吻住他咸澀的唇。
算是我們確定關係的開始。
三天後,我們背著兩個舊書包,踏上了離鄉的火車。
硬座車廂里,他靠在我肩上沉睡,臉上掛著淚痕。我攥著皺巴巴的現金。
我在他大學旁邊租了個十平米的隔間,買了輛二手電動車開始跑外賣。
林周年白天上課,晚上做家教,深夜還要去便利店值夜班。
最窮的那個冬天,我們分著吃一碗泡麵。
他偷偷把唯一的荷包蛋夾到我碗里,我又悄悄夾回去。
推讓間,蛋掉在了地上。
我們沉默地對視,最後一起笑出了眼淚。
後來他畢業了,我們搬進了那個二十平米的出租屋。
有了張二手摺疊桌,燈泡換成了更亮的,雖然還是吃冷泡麵,但再也不用分一個荷包蛋。
那個夏天,我們擠在吱呀作響的摺疊床上,他從身後環住我,呼吸噴在我耳後:「許言,我們會有家的。」
風霜雨雪有四季,而我有他。
那時窗外月光如水,我以為這就是一輩子。
9
胃裡越來越脹,我吃不下東西,越發瘦削,肚子卻鼓成一個球。
偶爾會有鑽心的痛。
在家陪我媽呆了兩天。
我起身買了束花在墓碑看了看林周年的奶奶。
林周年應該來過,碑上掃的乾乾淨淨。
我重新拿毛巾從頭到尾擦了擦,在那陪老人家絮絮叨叨說了很久話。
無非就是什麼多保佑保佑林周年,讓他以後日子健康順遂就好了。
放下花走的時候,我在轉角處看見了林周年。
憔悴的林周年,眼窩陷進去,鬍渣也冒了出來。
林周年靠著樹不知道聽了多少,只是手上的煙屁股燙了手都沒察覺。
我快步走過去,奪過那截煙蒂扔進草叢踩滅:「年紀不大,學什麼深沉?」努力讓語氣輕鬆些,「你的小嬌妻呢,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他避開我的視線,突然一把將我擁進懷裡。
溫熱的液體浸濕了我的肩頭。
「言言……」他聲音啞得厲害,「沒有你,我活不下去。」
他帶我回到奶奶的老宅。
悶聲從背包里掏出一沓錢扔在桌上,正是我藏在姐姐家電視櫃後面的那筆。
「不裝了?」我問。
「你什麼時候看出來的?」他紅著眼睛,「為什麼不用這錢去看病?」
我忍不住笑了,順了順他的頭髮:「誰家股票分紅有零有整的?也就你這個傻子會編這種理由。」
「幾年的積蓄,又借了多少?林周年,別告訴我你打算接下我這個無底洞。有責任心也不是這麼用的。」
他固執地搖頭,淚水不斷滾落。
「這些錢,本來是想和你有個家的。」
我放柔聲音:「林周年,你該向前看了。剛訂婚的人跑來這兒像什麼樣子?你還有姐姐,還有自己的人生……」
「可是許言,」他緊緊抱住我,「你走了,我就沒有家了。留下我一個人,我害怕……」
午後,訂婚宴上那個姑娘提著保溫盒出現在門口。
見我愣住,她淺淺一笑:「許先生別誤會,我是周年大學的學妹。」
她將飯菜一樣樣擺好,「當年聽說你們的故事,我一直很羨慕這樣的感情。後來知道你生病,聽林周年說願望清單的事,周年痛苦得快要崩潰……我才想出這個餿主意,假裝訂婚。」
她看向林周年,語氣溫和卻堅定:「只是這場戲,我們都演不下去了。人生不能徒留遺憾,我希望……面對死亡這件不可逾越的事情上,你能和周年一樣勇敢些。」
我望著桌上還冒著熱氣的粥,忽然想起張祿給我那個厚厚的信封時欲言又止的表情。
其實我早就猜到了,只是寧願配合這場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