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望清單完整後續

萬一林周年這傻子真的能放下我呢？

萬一他發現沒有我的人生也能很好呢？

但看著他通紅的眼睛裡毫不掩飾的痛楚，我知道我們都騙不過自己。

10

林周年從背後環著我，鼻息拂過我的後頸。

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探過來，在觸到我硬邦邦的肚子時，指尖猛地一顫。

下一秒，他整個脊背佝僂起來，把臉深深埋進我的肩胛骨之間。

壓抑的嗚咽聲在寂靜的夜裡斷斷續續，像受傷的幼獸，連哭都不敢放聲。

我嘆了口氣，在黑暗中轉過身，將他整個人攬進懷裡。

他的眼淚浸透了我的衣衫，燙得我心口發疼。

「哭什麼。」我輕聲說，手指穿過他柔軟的髮絲。

鄉下的夜太黑，可他的每一滴淚都像落進了我眼裡。

我揉著他頭髮的手微微發抖，聲音里也帶了哽咽：「林周年，你知道的……我這病，最不想讓你知道。」

胃癌。

那時候院子裡雜草叢生，枯黃的莖葉在風中顫抖。

是我剛搬進來不久，奶奶祭日時林周年和我說的。

那時候林周年站在沒過腳踝的積雪裡，看著他奶奶被幾個姑姑和大爺像皮球一樣推來搡去。

「你家兒子最多，該你養！」

「你不是在城裡買了房嗎？媽跟你住最合適！」

他猛的衝到奶奶身前，張開雙臂，像頭被激怒的小狼崽，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這是我奶奶！你們不許碰她！」

聲音在凜冽的空氣中顯得那麼單薄，卻又用盡了他一生的勇氣。

奶奶這一生，跟著爺爺含辛茹苦養大了七個孩子。

那個年代，連草根都吃不上，他們硬是從牙縫裡省，從骨頭裡擠。

把一個個孩子拉扯成人，幫他們成家立業。

而林周年爸爸是個賭徒，當著林周年的面撇的最乾淨，或許這也是他強硬把林周年留在身邊的原因。

爺爺去世後，是奶奶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一口飯一口湯地把林周年養大。

後來奶奶的胃開始不舒服，疼得整夜睡不著。

她在城裡安家的七個孩子，卻湊不出一千塊錢帶她去大醫院好好檢查。

奶奶心裡跟明鏡似的，清楚每個孩子的秉性。

她從不抱怨，只是用粗糙溫暖的手掌，一遍遍擦掉林周年的眼淚，輕聲安撫：「奶奶不疼，就是有點難受。年年乖，不哭，奶奶沒事兒。」

實在疼得受不了，她就悄悄塞一把止疼片，混著冷水咽下去，然後對他擠出一個蒼白的笑。

直到那個大雪夜，奶奶起夜。

年紀大了腿腳不便，加上積雪路滑，摔在了院子裡。

林周年半夜醒來，在雪地里找到她。

那一晚，他們祖孫倆在冰天雪地里相互依偎，用單薄的體溫支撐著熬到天亮。

奶奶是為了他，才硬生生多撐了一段時日。

直到她胃裡的瘤子多到無法承受，呼吸變得斷斷續續。

她最後看了林周年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放不下，就像燃盡的燭火熄滅了。

諷刺的是老太太的葬禮上，哭聲震天。

那幾個兒女爭相展示著自己的孝心，在忙碌的間隙，還不忘指著麻木呆滯的林周年罵幾句「狼心狗肺、「白眼狼」。

林周年始終沒有哭，只是死死咬著嘴唇，看著奶奶的身體被推進去，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盒子。

我懂離別的苦楚，這種痛，林周年絕對不能嘗第二次。

只是事與願違。

現在輪到我了。

「言言……」他抬起頭，在月光下我看見他通紅的眼眶，「你疼不疼？」

這句話，他當年沒能問出口。

如今終於問出來了，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我把他往懷裡按了按，像多年前那個雪夜他抱著奶奶那樣。

「不疼。」

我說謊了。

其實很疼，但比起疼，我更怕看他哭。

11

林周年的哭聲像受傷幼獸的嗚咽，在寂靜的房間裡時斷時續。

直到嗓音完全嘶啞，他才抬起通紅的眼睛望向我：

「許言，新的助聽器我戴了，工作也辭了，訂婚照你的意思辦了，姐姐那裡也去道別了……我眼睜睜看著你一層層切斷我們之間的羈絆，每一步都按你說的做了。」

他深吸一口氣，淚水再次滾落：「可是我求你，能不能再疼疼我。我不想重複奶奶的遺憾。你答應過的一輩子，才走了三分之一。許言，我會活不下去的……就當是疼疼我，我們去治病好不好？」

我終於拗不過他，開始了化療。

當醫生按壓我鼓脹的腹部，說出「腫瘤已經擴散」時。

林周年猛地別過臉去，肩膀在輕微顫抖。

剃了頭，理髮師誇我頭型圓潤。

鏡子裡那個光溜溜的腦袋，竟讓原本張揚的刺蝟顯出了幾分從未有過的溫柔。

化療的滋味生不如死。

每次吐得昏天暗地後，我都會任性地揪著林周年的衣角抱怨。

而他總是耐心地替我戴上漁夫帽，推著輪椅帶我在醫院小花園裡一圈圈地轉。

營養液撐不起日漸乾癟的身體，我瘦得像一具裹著皮的骨架。

有次我故意揪起松垮的臉皮做鬼臉，想逗他笑，卻只換來他轉身時壓抑的抽泣。

直到某天清晨，他頂著同樣光溜溜的腦袋出現在病房門口，笨拙地摸著我的頭說：「這樣更配。」

隔壁床是個總愛在病房練瑜伽的姑娘，常慷慨激昂地給我們講出院後的計劃。

我常和她鬥嘴，林周年就在一旁安靜地削蘋果，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可命運從不按常理出牌。某個清晨，隔壁床突然就空了。

從那以後，林周年守我守得更緊，連我半夜翻身都會驚醒。

我們笑鬧時，林周年就在一旁安靜地削蘋果，嘴角帶著久違的笑意。

幾次化療後，指標竟有好轉的跡象。

我厭倦了消毒水的氣味，窩在他懷裡撒嬌：「林周年，我想和你多做點事。」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裡，他背著我登上了愛情山，在晨光中看雲海翻湧。

帶我到三亞的海邊，讓鹹濕的海風灌滿我們的衣袖。

在江南的煙雨里，他緊緊牽著我的手。

「雨滴不都是水珠形狀的。」某天淋雨時，他突然說，「就像人生不該只有一種模樣。許言，你的病也許不只是診斷書上寫的那樣……你會好的。」

他聲音里的希冀燙得我心口發疼。

再次回到病房時，我的力氣已經所剩無幾。

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化療的頻率卻越來越高。

我媽來看我那天，林周年正低頭給我擦腳。

她一貫梳得一絲不苟的髮髻散了幾縷，卻渾然不覺。

只是紅著眼眶，第一次對我服了軟：「你的選擇……是對的。」

她終於承認了我和周年的愛情。

後來，很多人都來了。

張祿、學妹、姐姐、林周年的同事們，我媽……

病房裡堆滿了鮮花和祝福。

只有林周年不在，那個悶葫蘆又躲去樓梯口偷偷哭了。

等他再回來時，已經整理好情緒。

他握著我的手，輕聲說：「村裡人現在提起你，不再說『刺頭』或者『那個同性戀』了。」

他緊緊握住我的手，聲音溫柔得像春天的第一陣風：

「許言，大家都記得你呢。村口的王奶奶說，你每年都幫她收稻子。學校的孩子記得你給他們修的籃球架。就連當初罵你最凶的李叔，都說你是條漢子……」

他俯身親了親我的唇，「言言，生活真的好轉了。就差你了，就差你了……」

12

終究，我還是沒能拗過命運。

說來也巧，就在林周年生日那天，我忽然有了些力氣。

我讓他去買了個小蛋糕，插上蠟燭。

暖黃的火苗在病房裡跳躍，我靠著他的肩膀，輕輕哼唱生日歌。

他的睫毛在燭光里顫動，像停在花瓣上的蝶。

許願時，他緊緊握著我的手，仿佛要把所有的溫度都渡給我。

那晚我抱著他入睡，像我們擠在出租屋的摺疊床上那樣。

他的心跳貼著我薄薄的胸膛，一聲聲，沉穩如故。

我在第二天清晨昏昏沉沉睡去，最後一眼，是窗外紛紛揚揚的初雪。

雪花一片片落下，覆蓋了我們來時的路。

君埋泥下魂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13

林周年視角

許言走後，我在老宅的柜子里發現了他藏起來的病歷。

診斷日期是我們生活好轉的第二天。

病曆本背面貼著一張便利店便簽，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跡：

「今天周年發工資了，給我買了圍巾和好吃的。他說等冬天帶我去看雪。

要是能等到就好了。」

我攥著那張紙在奶奶的舊床上坐了一夜。

原來他每次說吃過了，每次把肉夾到我碗里，每次在深夜蜷縮起身子，都是在為離開我做準備。

學妹找到我時，我正把止痛藥混著酒往下灌。

她搶過酒瓶說：「林周年，你也說了許言在願望清單上寫，要看你穿西裝訂婚的樣子。」

那場荒唐的訂婚宴，我隔著人群看他。

他瘦得厲害，卻還在嗑瓜子。

當我聽見他說「按輩分我是大表哥」時，幾乎握不穩酒杯。

敬酒時他遞來那個油漬斑斑的紅包，裡面只有一分錢。

我碰觸到他冰涼的指尖，突然想起多年前冬天，他總是賊兮兮的冰著手塞進我口袋，笑著說：「林周年，給我焐焐。」

現在再也沒有人會這樣做了。

言言退了出租房的那天，我去找王祿。

把這些年攢下的所有錢推到他面前時，這個向來爽快的漢子盯著那沓錢沉默了許久，最後重重嘆了口氣收下了。

「不給自己留點？」

我搖搖頭, 又點點頭，終究什麼也說不出口。

我正在按部就班地走著許言願望清單上的每一步，戴上新助聽器，辭去他替我找的工作, 和學妹演那場訂婚的戲。

我像個提線木偶，完成著他為我安排的一切。

直到我在姐姐家的電視櫃後面找到那沓錢。

我原以為他至少會留一點給自己看病，這個傻子，到這個時候還在為我鋪路。

許言就是這樣的人, 你給他一分好，他恨不得把整顆心都掏給你。

高中時因為耳朵上的助聽器和過長的頭髮, 我成了全班排擠的對象。

那些孩子圍著我喊「小聾子」、「娘娘腔」，往我課本上潑墨水。

只有許言，像頭被激怒的小獸衝進來，把那些人都趕跑。

他顴骨青紫地沖我笑：「以後我保護你。」

他手因為打架破了皮, 卻小心翼翼地替我擦掉眼淚：「林周年, 你特別好, 值得被所有人喜歡。」

後來我考上大學，他二話不說陪我來到這座陌生的城市。

我們在十平米的隔間裡分食一碗泡麵, 他總把唯一的荷包蛋留給我。

深夜我做完家教回來，總能看見他蹲在巷口等我, ⼿⾥捧著熱乎乎的烤紅薯。

"我們周年以後可是要坐辦公室的。"他把紅薯掰開，⼤的那塊塞給我，"得吃點甜的。"

我畢業找到工作那天, 他高興得在屋裡轉圈，然後很認真地說要辭掉外賣的工作。"不能給你丟人。"

他笑著, 眼睛卻躲閃。

我知道那道案底像刺⼀樣扎在他心裡。

可他從來不說，那道疤是因為保護我姐姐才留下的。

就像他現在, 疼得整夜睡不著, 卻還在為我考慮余⽣。

帶他化療的路上, 經過我們曾送外賣的街道

他忽然指著街角：「那裡原來有家奶茶店，你第一次發工資給我買了杯珍珠奶茶。」

他靠在我肩頭輕聲說，「真甜啊。」

可他現在連⽔都喝不下了。

最後一次化療前，他半夜疼醒，卻怕吵到我，咬著被⻆無聲顫抖。

我假裝睡著, 把他摟進懷⾥。

他的眼淚浸濕我的衣襟, 卻還在說：「吵到你了？快睡吧。」

他走的那天清晨，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

我握著他漸漸冰冷的⼿，想起奶奶祭⽇時，他也是這樣握著我的⼿說：「林周年, 以後我陪你。」

現在, 你們都失約了。

整理遺物時, 我在他手機里發現一段錄⾳：

「林周年啊，如果哪天我先走了, 你要記得按時吃飯，助聽器壞了就去修。冬天騎車要戴⼿套，別學我總凍傷手。

還有啊, 忘掉我吧……算了，還是別忘了。

就讓我⾃私這⼀回吧。」

錄音的最後是他壓抑的哭聲。

如今⼜是一個冬天, 我戴著新買的絨線⼿套，坐在⽼宅⻔檻上看雪。

⾔言，雪落滿頭是不是也算共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