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沙發里,閉著眼。
「讓你記住。」
「記住什麼?」
「記住這種疼。」他睜開眼,看向我,「記住下次你想傷害自己的時候,會有人陪你一起疼。」
我鼻子一酸,又想哭。
「婚禮……」他忽然轉移了話題,聲音疲憊,「取消了。不是延期,是取消。」
我猛地抬頭。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為什麼?」
他扯了扯嘴角,沒什麼笑意。
「我不能……拖著別人,走進一段註定是悲劇的婚姻。」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沉甸甸的。
「我心裡有人了。很多年。」
我心跳驟然停止。
「是……誰?」
他看著我,久久沒有說話。
那種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讓人窒息。
他心裡的那個人,不是我。
所以他才這麼痛苦。
所以才說,那天在書房是個錯誤。
原來是這樣。
原來他所有的失控,所有的縱容和懲罰,都是因為另一個人。
我低下頭,不想讓他看見我此刻的表情。
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原來最疼的在這裡等著我。
11
他說他心裡有人。
很多年。
那個人不是我。
這個認知像把鈍刀子,在我心口反覆割鋸。
比任何釘子、任何玻璃碎片都來得疼。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鎖骨下的釘子發炎得更厲害,開始化膿。
我沒管。
手臂上那道傷口也隱隱作痛。
我沒理。
有時候,我能聽到他在我門外踱步。
腳步聲很沉。
但他一次也沒敲過門。
他在廚房熬粥。
香味飄進來。
我胃裡翻江倒海,一口也吃不下。
第三天晚上,我發燒了。
傷口感染引起的。
渾身滾燙,意識模糊。
門被推開的時候,我以為出現了幻覺。
他走進來,身上帶著室外的涼氣。
手指探上我的額頭,冰得我一哆嗦。
「你在發燒。」他聲音緊繃。
他掀開被子,看到我鎖骨下紅腫潰爛的傷口,呼吸一滯。
「祁宸昀!」他幾乎是咬著牙喊我的全名。
我沒力氣回應。
只覺得冷。
12
我被他用毯子裹著抱起來,送往醫院。
急診室的燈亮得刺眼。
醫生清創的時候,疼得我蜷縮起來。
他在旁邊,死死握著我的另一隻手。
指甲幾乎掐進我肉里。
「炎症很嚴重,再晚點可能引發敗血症。」醫生語氣嚴肅,帶著責備,「怎麼現在才來?」
他沒說話。
我看著天花板,也不想說話。
掛上點滴,病房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安靜得能聽到點滴管里液體的滴答聲。
「你就這麼作踐自己?」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我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那裡有憤怒,有疲憊,還有我看不懂的痛楚。
「跟你沒關係。」我扭過頭,看著窗外漆黑的夜。
「你是我弟弟!」
又是這句話。
像道緊箍咒。
「只是弟弟嗎?」我轉回頭,盯著他,「那你為什麼親我?為什麼收藏我的釘子?為什麼用傷害自己的方式來管我?」
我一連串的問話,讓他啞口無言。
他下頜線繃得很緊。
「哥,」我聲音輕得像羽毛,「你心裡那個人……是誰?」
我能感覺到握著我手的力道,猛地收緊。
他避開了我的視線。
「不重要。」
這三個字,像最終判決。
把我所有的僥倖,都砸得粉碎。
13
我在醫院住了一周。
他每天都會來,帶著熬好的粥或湯。
坐在床邊,沉默地看著我輸液。
我們很少交談。
偶爾眼神撞上,也是飛快地移開。
那晚在急診室的對話,像一道無形的牆,隔在我們中間。
出院那天,他開車來接我。
車上多了個陌生的香水味。
很淡,女性的。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是林薇嗎?」
他沒反應過來:「什麼?」
「你心裡那個人,是林薇嗎?」
所以取消婚禮,不是因為不喜歡,而是因為太喜歡,才不忍心拖累她?
這個猜測讓我五臟六腑都絞在一起。
他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不是她。」
「那是誰?」
我固執地追問,像個非要揭開自己傷疤的瘋子。
他突然踩了剎車。
車子在路邊猛地停住。
我因為慣性向前傾,又被安全帶拉回來。
他轉頭看我,眼底情緒翻湧,像是忍耐到了極限。
「你一定要知道?」
「是。」我迎上他的目光,「死也要死個明白。」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幾乎是頹然地靠回駕駛座。
抬手遮住了眼睛。
發出一聲極輕,極壓抑的嘆息。
「是你。」他說。
「祁宸昀,我心裡那個人,是你。」
「很多年了。」
——
14
世界安靜了。
只剩下我擂鼓般的心跳聲。
他說……
是我?
我愣愣地看著他。
看著他遮住眼睛的手,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
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可……我們是兄弟。」我聲音發顫。
哪怕沒有血緣,名義上也是。
他放下手,眼睛裡是濃得化不開的痛苦和自嘲。
「我知道。」
「所以我試過。試過遠離你,試過和別人結婚。」
「但我做不到,小昀。」
他看向我,眼神像燒盡的灰。
「看著你一次次傷害自己,我這裡……」
他指著自己左胸的位置。
「比死了還難受。」
我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巨大的震驚和……狂喜過後,是更深的恐慌。
所以他所有的反常,所有的失控,都是因為我。
不是因為別人。
是因為我。
這個認知讓我渾身發抖。
不是冷的。
是一種被巨大浪潮淹沒的窒息感。
「現在你知道了。」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覺得噁心嗎?你哥是個對你抱有這種齷齪心思的變態。」
「不是!」我脫口而出。
怎麼會噁心?
我高興得快瘋了。
可下一秒,現實像冰水澆頭。
我們是兄弟。
這個身份,是原罪。
他發動了車子,重新匯入車流。
沒再看我。
仿佛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告白,只是我的幻覺。
車廂里死寂。
只有那個陌生的女士香水味,還在提醒我,他曾試圖走向過正常的人生軌道。
而我,把他拉了回來。
拉進了這片不見天日的泥沼。
15
回家的路,長得像沒有盡頭。
他開得很穩,我卻覺得天旋地轉。
「是你。」
這兩個字在我腦子裡反覆迴響。
像詛咒,也像救贖。
車停進車庫。
他沒立刻解安全帶,只是看著前方。
「那句話,你忘了吧。」
我猛地轉頭看他。
「忘掉?」
剛剛把我的心砸出一個窟窿,現在讓我忘掉?
「不然呢?」他終於看向我,眼神是空的,「我們還能怎麼樣?」
是啊。
我們能怎麼樣?
擁抱?接吻?告訴全世界我們相愛?
別說全世界,連父親那一關都過不去。
我們沉默地下車,沉默地走進電梯,沉默地回到那個曾經充滿隱秘拉扯的家。
空氣粘稠得讓人喘不過氣。
16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從前。
他工作,我遊蕩。
但有些東西徹底變了。
他不再約束我。
不再過問我是否又去打了新的釘子。
甚至看到我鎖骨下那片未愈的傷口,眼神也只是平靜地滑過。
這种放任,比之前的管束更讓我難受。
像是在我們之間划下了一條無形的界限。
他退到了「哥哥」的位置上,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不再越界的哥哥。
我開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睡不著。
聽著隔壁房間的動靜,哪怕只是一聲輕微的咳嗽。
有一天深夜,我實在受不了這種寂靜。
走到他房門外。
手抬起,又放下。
裡面傳來壓抑的,極低的喘息聲。
伴隨著我的名字。
「小昀……」
我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間衝上頭頂,又迅速冷卻。
他在做什麼,不言而喻。
而他在那種時候,想著的是我。
那一刻,我心裡湧起的不是情動,是尖銳的悲哀。
我們像兩個困在籠子裡的野獸,互相撕咬,又互相舔舐。
找不到出口。
17
父親突然回來了。
毫無預兆。
他提著行李站在客廳,看著剛從外面回來的我,眉頭緊鎖。
「你又去弄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
他指的是我耳朵上新增的耳骨釘。
祁斯徊從書房出來,擋在我面前。
「爸,他成年了,有自己的自由。」
父親冷笑一聲,目光在我們兩人之間逡巡。
「自由?我看是你們兄弟倆,越來越沒規矩了!」
那頓晚飯吃得味同嚼蠟。
父親一直在說公司的事,說生意夥伴,說哪個世交的女兒不錯。
「斯徊,上次跟林薇可惜了。張總的女兒剛從國外回來,明天見見?」
祁斯徊拿著筷子的手頓了頓。
「爸,我最近忙。」
「忙什麼?還有比你終身大事更重要的?」父親語氣強硬。
我低頭,扒拉著碗里的米飯。
食不知味。
「還有你,宸昀。」父親話鋒轉向我,「整天不務正業,像什麼樣子!下個月跟我去國外分公司待一段時間,磨磨性子。」
我猛地抬頭。
祁斯徊也瞬間看了過來。
「我不去。」我說。
「由不得你!」父親放下筷子,聲音威嚴,「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18
父親上樓後,客廳里只剩下我們兩人。
空氣凝固。
「你早就知道了?」我看向祁斯徊。
他默認了。
「所以你這幾天的冷淡,是因為這個?」我覺得有些可笑,「準備提前適應沒有我的生活?」
他深吸一口氣:「小昀,去國外待一段時間,對你是好事。」
「離開你,就是好事?」
「我們這樣不正常!」他聲音壓抑著痛苦,「爸察覺到了!他是在把我們分開!這是最好的結果!」
「什麼是正常?什麼是結果?」我站起來,聲音發抖,「祁斯徊,你懦弱!你連爭都不敢爭!」
「爭?怎麼爭?」他也站起身,眼底通紅,「告訴全世界我愛我弟弟?然後呢?看著他被指指點點,看著他被拖進泥潭?看著他毀了所有?」
「我不在乎!」
「我在乎!」他低吼,像受傷的野獸,「我他媽在乎!」
我們激烈地對視著,胸膛起伏。
那麼多洶湧的感情,找不到宣洩的出口。
最終只能化作無力的沉默。
我看著他通紅的眼睛,那裡有和我一樣的絕望。
原來知道彼此心意,不是解脫。
是更深,更無望的禁錮。
我轉身回了房間。
關上門的那一刻,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是因為父親的決定。
而是因為,我清楚地知道,他說的對。
我們之間,沒有路可以走。
19
診斷書飄到地上。
白紙黑字。
「偏執型依戀障礙」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語氣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建議進行系統治療,最好有專門的療養環境。」
父親站在一旁,臉色鐵青。
「聽見了嗎?病了就得治!」
我猛地看向站在窗邊的祁斯徊。
他背對著我們,肩膀繃成一條僵硬的線。
他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
「我沒病。」我的聲音乾澀。
「沒病?」父親指著診斷書,「哪個正常人會像你這樣,整天弄一身窟窿?哪個正常人會對自己哥哥有那種……」
他頓住了,後面的話太難聽,他說不出口。
那種什麼?
那種齷齪的心思嗎?
我看向祁斯徊,他依然沒有回頭。
心一點點沉下去。
沉到最冰冷的深淵。
20
我被軟禁了。
就在這個家裡。
父親找來了人,看著我。
祁斯徊開始早出晚歸。
刻意避開我。
有時候,我能聽到他在書房和父親爭吵。
聲音壓得很低,但很激烈。
「……他還小……不能這樣……」
「……就是因為你一直縱容……才變成現在這樣!」
偶爾在走廊碰到,他目不斜視地走過。
像陌生人。
直到那天,我聽到父親在電話里安排去國外的行程。
「對,儘快。療養院那邊聯繫好了。」
我知道沒時間了。
晚上,我撬開了鎖,溜進他的房間。
他還沒睡,靠在床頭,手裡拿著那個裝著所有我「罪證」的絲絨盒子。
看到我,他愣住了,隨即把盒子塞到枕頭下。
「你怎麼進來的?出去。」
「你要讓他們把我送走?」我站在床邊,看著他。
「……對你好。」
「對我好?」我幾乎要笑出來,「看著我像垃圾一樣被清理掉,是對我好?」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小昀,你需要治療。」
「我需要的是你!」
他猛地睜開眼,眼底是紅的。
「我給不了你!」
「你給過嗎?」我逼問,「你除了推開我,給過我什麼?」
他沉默了。
那種沉默,比任何刀刃都鋒利。
21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上次在醫院,我偷偷藏起來的一片很小、很鋒利的塑料。
我把塑料片按在鎖骨釘旁邊那個還沒完全癒合的舊傷上。
血瞬間就滲了出來。
「祁斯徊,」我看著他的眼睛,「如果我病的根源是你,那你是不是也該被『治療』?」
他瞳孔驟縮。
「你幹什麼!放下!」
「回答我!」手下用力,疼痛讓我聲音發顫,「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是個瘋子?覺得我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