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睡了名義上的繼兄程越。
我捂著發痛的屁股跑了。
一直以來,程越都對我好得太過溫柔。
即使我幼稚地往他的被子裡塞臭蟲,用他的牙刷刷馬桶。
他都照收不誤,還能將痛哭的我抱在懷裡輕聲安慰。
人最不能做的就是恩將仇報。
所以意外發生後,我悄無聲息地消失了八年。
如果可以,我本來要躲他一輩子的。
1
我沒想到自己這輩子還能見到程越。
上次見他,他沒穿衣服。
平日裡看著挺溫柔的一個人,喝醉酒後卻把我弄得死去活來。
八年沒見了。
他的模樣卻沒怎麼變,深邃的眉壓眼,穿件淺灰休閒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骨上那道我以前沒見過的紋身。
和一個相貌溫婉的女生坐在包廂另一邊。
臉上帶著一貫疏離溫和的笑容。
是在約會吧。
念頭跳出來的瞬間。
我搖了搖頭,自嘲地勾了下嘴角。
約會也正常。
算下來,程越都快三十歲了。
如果不是當年我耽誤他太久,或許他的孩子現在都會滿地跑了。
知道自己的出現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加難堪。
我摩挲著扶手,剛想悄悄起身,離開這片是非之地。
「周洲,別走啊,這麼多年沒見,你不會就想這樣算了吧?」
飯桌上的老油條突然開口嚷嚷。
聲音之大,立刻吸引了四周的注意。
我暗罵一聲,表面上一副笑呵呵的模樣,內心卻在無數次後悔今天的決定。
就不該為了拉那該死的業績來參加同學聚會的。
「晚來還想早退?那就乾了這杯酒再走。」
有人端著酒杯湊到我面前,琥珀色的酒液晃出杯口。
我胃裡突然一陣翻湧,辛辣的酒氣往上沖,喉嚨發緊。
今晚來赴會就是臨時起意。
主管得知我晚上有個同學聚會,勒令我必須到場拉關係。
匆匆忙忙趕到酒店,一進門就先自罰了三杯。
幾場不痛不癢的寒暄下來,喝進去的酒早在胃裡翻江倒海。
饒是我酒量再好,此刻也有幾分醉了。
這幾個人精,看準了我不好拒絕就死命灌酒。
以前不知天高地厚的時候,還能隨心所欲,想不喝就不喝,想發脾氣就發脾氣。
現在不行了。
沒人為我兜底了。
2
正琢磨著怎麼不動聲色地把這杯酒糊弄過去。
眼前突然落下一片陰影。
一雙極修長的手接過酒杯。
骨節分明,指腹還帶著點薄繭。
「這杯酒,我替他喝了。」
沙啞溫柔的嗓音入耳。
像片羽毛,輕輕掃過心尖。
我眼皮猛地一跳,轉身就撞進程越的影子裡。
他就站在我身側。
高大的身影遮擋了天花板的燈光。
仰頭灌酒時,只能看見繃起的下頜。
我盯著男人上下滾動的喉結,心臟莫名漏了一拍。
程越以前從來都不喝酒的。
杯底和桌面碰撞,發出輕響。
程越轉身看向我,餐廳的氛圍燈照亮了他鼻尖上的一顆小痣。
我立刻低頭,僵在原地,不敢看他的眼睛。
只敢盯著他胸前那一小塊沾染酒漬的布料。
卻聽見他低低笑了聲:
「回來了,怎麼不回家看看?」
我訥訥無言,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工作太忙了,沒時間……」
這話輕飄飄的,沒一點底氣。
「工作忙。」
程越輕聲重複了一遍,沒什麼情緒地替我解釋:
「八年都工作忙,是吧。」
他的尾音很輕,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慍怒。
莫名讓我想起以前逃課去網吧玩,回來被他抓到的場景。
下意識的。
我露出一個討好的笑,想要哄一哄他。
可指尖剛要碰到男人的袖口。
就看到程越輕輕蹙眉,眸中的失望一閃而過。
像盆冷水迎面澆下。
「周洲,你爸說的對,你就是個白眼狼。」
3
這句話,以前有很多人對我說過。
十三歲那年,媽媽丟下了這個家,也丟下了我。
臨走前,她拉著我,唉聲嘆氣:
「要不是為了你,我早就和你爸離婚了,周洲,我能留到現在才走,已經仁至義盡,你也要替媽媽想想啊。」
我呆呆地。
沒什麼反應。
小小的身體躲在門口,眼裡含著一泡淚。
靜靜看著媽媽失望地拉著行李箱,邊走邊咒罵道:
「真是個白眼狼。」
六年後,周立軍帶著新的女人進家。
他讓我叫媽。
我沒反應,看著眼前面露尷尬的女人,像是在看陌生人。
周立軍氣得吹鬍子瞪眼。
眼見氣氛即將僵硬。
那女人身後的少年站了出來。
我這時候才發現,這女人也帶了個兒子。
他叫程越,大我一歲,碎發下的黑眸帶著盈盈的笑。
摸著我的頭,「周叔,弟弟害羞,再等他適應適應。」
我最討厭程越這副老好人的樣子。
所以我惡狠狠地拍掉他的手,不服氣地反駁道:
「誰是你弟弟?我媽只生了我一個,你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傢伙?」
那天我的所作所為讓一眾人都下不來台。
周立軍關起門,指著我的鼻子痛罵:
「臭小子,老子養著你這個拖油瓶,你整天耷拉著那副死樣子給誰看?」
「我是缺你吃還是缺你喝了?讓你開口叫個媽都這麼費勁,真是養了個白眼狼!」
我低下頭,吊兒郎當的樣子更是讓他氣得跳腳。
仿佛在用行動告訴所有人。
對,我就是白眼狼。
我可以接受所有人認為我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但我從沒想過會從程越口中聽到這句話。
明明他說過,我怎樣都可以的。
4
聚會結束,夜色已深。
我捂著發懵的腦子靠著酒店門口的石柱休息。
程越替我喝完那杯酒後就走了。
連個眼神都沒施捨給我。
仿佛我只是個無足輕重的人。
我一邊對著同學陪笑,一邊在心裡泛起密密麻麻的淒涼。
當年那個騎在程越頭上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如今居然淪落到惹人嫌的保險推銷員。
更窩囊的是,酒都喝了好幾瓶,一單合同都沒談下來。
想到明早上班要見到主管,我就頭疼。
自從單方面和家裡斷了聯繫,我本就不富裕的經濟更是雪上加霜。
業績好幾個月連續組內倒數第一。
要是我再不爭氣,可能連這份工作都保不住了。
閉著眼緩了好一會兒,再次睜開眼時。
一輛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面前。
車窗緩緩降下,后座露出程越那張俊美的臉。
「上車。」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情緒。
我在原地躊躇了幾秒。
指尖無意識地蹭了蹭衣角,還是誠實地拉開車門。
算了,既然都遇見了,那就別矯情了。
拉開車門,座椅的皮革混著程越身上淡淡的雪松香瞬間裹住了我。
我手指無意識地蜷縮,這個味道實在太過熟悉。
高考結束後的那個畢業旅行。
我攢了很久的零花錢,給程越送了一瓶雪松味的香水。
十幾毫升的東西就花了我五百大洋。
他接過,驚訝的眼神帶著一絲欣慰。
「我們周洲還會送人禮物啊。」
當天晚上他就噴了那瓶香水。
還將這件事廣而告之。
我的心情像是打翻了一瓶汽水,既欣喜又有些難為情。
儘管我總是和程越不對付,但我喜歡程越在我的名字面前加個「我們」。
每次聽他這樣叫我,都會感到一絲隱秘的幸福。
那時候我還不懂,以為那只是一份懵懂的兄長情。
後來經歷了一些事,成熟了許多。
才發現,原來我早就在見到程越的第一面就喜歡上了他。
可惜天不如人願。
當晚我們就滾到了一起。
程越壓著我時,身上都是好聞的雪松香。
他意識不清,俯身吻我,刺痛我的瞬間。
一滴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滴落。
不是痛,也不是傷心。
只是我恍惚意識到……
這件事後,我或許就再也見不到程越了。
那是場對誰而言都沒好處的意外。
第二日清晨,我戀戀不捨地看了程越最後一眼。
趁著他沒醒,齜牙咧嘴、小心翼翼地越過他下床。
沒去他原先替我選好的大學。
就連他的聯繫方式也被我拉黑。
唯獨那瓶香水,我一直留到現在。
5
車輪碾過地面。
一路上,我們都默契地保持安靜。
程越靠著后座閉目養神,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影。
我攥著安全帶,不知道該說什麼。
八年。
我們分開了八年。
這八年里,我換了三份工作,搬了兩次家,從青澀莽撞到如今的小心翼翼。
實在沒有勇氣像當年一樣,第一次見面就給這位未來的繼兄被子裡塞臭蟲示威。
憋了半天,我鬼使神差地來了一句。
「嫂子很漂亮,和你很配。」
但話一出口就後悔了。
說什麼不好,非得扯到他的感情。
這不就顯得我心裡有鬼嗎?
程越緩緩睜開眼,漆黑的眸子落在我臉上,淡淡「嗯」了一聲。
沒提當年我失約不見的荒唐,也沒提這消失的八年。
我抿了抿唇。
說不出是失望還是其他,只是嘴角殘留的苦澀,蔓延到了心裡。
車子最終停在熟悉的建筑前。
昏黃的路燈映著樓房斑駁的牆皮。
這是我住的地方,一棟老小區。
除了租金便宜一點外,全是缺點。
後視鏡里的司機頻頻回頭,似乎也在確認地址是否有誤。
我有些為難地低下頭。
視線落到程越腳上鋥亮的皮鞋,再看著自己腳上那雙邊緣泛黃的小白鞋。
更覺得一陣窘迫。
混得這麼差也就算了,還被曾經最討厭的人看在眼裡。
真是太窩囊了。
「謝謝你送我回來,我先走了。」
胸口憋著一股氣。
我伸手就想去拉車門。
可手腕還沒碰到門把手。
「咔嗒」一聲,車門鎖了。
我皺起眉,轉身看向自上車起便一言不發的男人:
「你還想幹什麼?」
程越沒回答我的話,過了許久才淡淡道:
「把我拉回來。」
我攥緊了手心,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抗拒:
「沒必要吧,以後不一定聯繫。」
空氣有片刻的凝滯。
晚風從車窗吹進來。
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得我打了個輕顫。
程越頓了一秒,漆黑的眸子盯著我,幾乎讓我毛骨悚然。
片刻,他移開視線。
再次開口,語氣沒什麼起伏:
「周叔叔要見你。」
「當初你不告而別,瞞著所有人跑到幾百公里以外的地方上大學,一離開就是八年。」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沾染你這個麻煩。」
6
回到出租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