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癱在沙發上,盯著那個純黑色頭像看了很久。
以前他的頭像是一隻小貓。
高考結束後,我在自家後院撿到的。
奶白色,很親人。
程越一開始還不允許我養貓,可我軟磨硬泡,終於讓他同意將貓養在了後院。
可惜沒養幾天,我就走了。
不知道我離開家裡這麼久,程越有沒有照顧它。
應該是沒有的。
他那麼潔癖的一個人,怎麼會允許髒兮兮的流浪貓和他共處一室。
直到眼眶酸澀,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通知。
「這周日回家一趟。」
我指尖在螢幕上敲敲打打半天,想要扯出一個完美的理由拒絕。
對面的人像是知道我的猶豫。
「來不來隨便你,我只是負責轉達周叔叔的意思。」
一句話,堵死了我所有逃避的藉口。
周日那天,我按時回了家。
這麼多年沒回來,房子的裝修風格沒變。
客廳里,頭髮蒼白的周立軍背著手站在客廳,面色不善。
程媽媽坐在沙發上,看到我的瞬間,她勾了勾唇,語氣和善:
「周洲回來了,快洗手準備吃飯吧。」
我侷促地說了聲謝謝阿姨,手腳僵硬得無處安放。
餐桌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
是程越將最後一道菜端上餐桌。
我偷偷抬眼望去,有一瞬間的愣怔。
他穿了一身熟悉的黑色毛衣,寬肩窄腰,腰間繫著一條鵝黃色的圍裙,熱氣氤氳了他的眉眼。
他側過臉,沒看我。
「吃飯了。」
這頓飯吃得食不知味。
周立軍視我如空氣,幾次挑起話題,也都是在聊程越的事情。
他的公司最近創了多少營收,與溫家小姐的進展又如何……
沒有一個字提到我。
吃完飯,我尷尬地提出想要離開。
話音剛落,周立軍將碗筷重重一丟:
「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怎麼,我們這裡是旅館?」
我心裡一緊,下意識攥住了手。
以前他和我媽在一起時總是吵架。
我還以為他會像以前一樣,對著我劈頭蓋臉一頓罵。
可程媽媽只是嗔了他一眼:
「周洲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你就不能態度好點嘛。」
周立軍梗了梗脖子,臉色依舊難看,卻沒再繼續發難,只是嘟囔了一聲:
「我可沒有消失八年的兒子。」
客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余光中,程阿姨張了張嘴,似乎想打圓場,卻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原本安詳歡樂的氛圍,再次因為我的到來陷入凝滯。
我站在原地,指尖冰涼,覺得自己的存在似乎有些多餘。
就在這時,程越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周叔,媽,外面下雨了,我送周洲回去。」
沒給我拒絕的機會,他拿起我的外套,率先走向門口。
我愣了愣,抬腳跟在他身後。
走出樓道,細密的雨落在臉上。
我盯著程越的背影,輕輕道。
「……我自己回去就好,不用送我。」
黑暗中,程越停了下來,沒接話,自顧自低頭點了支煙。
火苗竄起,映亮了他眼底的情緒。
有無奈,還有點說不清的落寞。
「還是不肯叫哥。」
他嘆了口氣。
黑沉沉的目光專注地落在我身上。
「周洲,那晚發生了什麼,我們都心知肚明。」
7
程越的話像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只讓我心頭慌了片刻,便立刻被理智壓了下去。
他不可能知道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因為第二日早晨,我在離開前鼓起勇氣最後偷偷吻了他一下。
如果程越那時是清醒的,肯定會被我的吻噁心到睡不下去。
怎麼可能會裝作不知情?
他在詐我,想逼我先露怯。
想通這點,我鬆了攥著衣角的手,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挑釁:
「那你倒是說說,那晚我們到底做了什麼?」
程越垂著眼,沉默許久。
他果然在裝。
我嗤笑一聲,忽視心底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故意拔高聲音,字句都像淬了毒。
「程越,你不會真以為對我好,就能當我哥哥了?」
我向前半步,看著男人驟然繃起的肩線,頓了頓。
「別做夢了,我只是覺得好玩,接受你的示好,心安理得地讓你照顧我,看你像個傻子一樣被我耍得團團轉,別提有多爽了。」
程越周身的氣息倏地冷了下來。
那雙向來盛滿笑意的桃花眼盯著我,裡面不出意外地翻湧著憤怒、失望。
我攥緊了口袋裡的手機,冰涼的金屬硌著手心,讓我勉強穩住了心神。
怕還不夠,我嘆了口氣,勾起一抹惡意的笑。
「其實我本來還打算多玩會兒的,比如掰彎你,你說要是讓他們知道,重組家庭的兄弟搞到一起,他們會是什麼反應?可惜我膩了,要不然……」
「夠了。」
程越嘴唇蒼白一片。
他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
「叫你來吃飯,是我媽的主意。」
我呆滯了半晌。
程越撩起眼皮:
「她總說,你當初不告而別,或許是有自己的苦衷,還勸周叔叔多給你一點時間適應。」
「今晚的飯菜,都是周叔叔做的,他下午在廚房忙了三個小時,快到時間才覺得難為情,讓我說是我做的。」
雨還在下。
我看著一滴水珠落在程越黑色的毛衣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抬頭,扯出笑:
「早知道你是這樣想的,或許當初就該讓你死在那條小巷裡。」
程越的話像一把鈍刀,剖開我拚命隱藏在深處的記憶。
他搬來這個家的第一天。
當晚我就以怕黑的名義死皮賴臉追到他房間。
可結果卻讓我大失所望。
在看到被子下我精心準備的密密麻麻的蜈蚣後。
程越仿佛一點也不驚訝,平靜地用紙巾將那些蟲子扔進垃圾桶,甚至還回過頭來安慰我。
「別怕,哥哥已經處理好了。」
我不服氣,變本加厲地在第二天用他的牙刷刷馬桶。
可他卻依舊一副老好人做派,貼心地也替我換了一副新牙刷。
接連捉弄了一個月,都沒能讓程越露出我想要的反應,我漸漸失去了興趣。
又開始像以前那樣整日泡在網吧里,抽煙喝酒打架樣樣都來。
一天晚上我寡不敵眾,被幾個小混混堵在巷子深處。
眼見他們刀子都掏出來了,不知從哪裡竄出來的程越衝上前抱住我,腹部替我挨了一刀。
場面十分混亂,汩汩的血將那幾個小混混嚇得要死,丟下刀子就跑了。
我喘著氣,震驚地看著緩緩倒在我身上的男人。
有點費解他為什麼要出手干預。
聽周立軍說,他同幾個大學同學參加了什麼商科大賽,一路斬獲金獎,後續公司還有上市的機會。
如果我是他,看到惹人厭的繼弟,最好的辦法就是視而不見。
可程越的傷容不得我細想。
鮮血怎麼也止不住。
我後悔萬分,攙扶程越的動作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甚至在去醫院的途中,還沒出息地哭著求他不要死。
程越虛弱地搭著我的肩膀,聞言露出個笑:「……不會死的,哥命沒那麼不好。」
後來被問起腹部的傷,程越默默替我圓了謊。
從那天起,我不再跟程越作對。
聽他的話,乖乖撿起了荒廢的學業。
在十九歲那年,重新讀了一遍高三。
街邊的燈光由遠及近地亮起。
程越隱匿在黑暗中,很輕地開口:
「八年前你走得太急,都沒來得及告訴你,其實周叔叔和我媽一直都沒領證。」
「他知道你不同意他們在一起,便和我媽約好了只是搭夥過日子。」
「可惜現在說這些都太晚了,你應該也不在意了。」
8
回到家後,日子恢復了以往的平靜。
我刻意不去想那天程越落寞失望的眼神。
依舊若無其事地上班、陪笑。
只是在夜深人靜時,才會有些遺憾。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
只是當看到程越的朋友圈頻頻出現另外一個女孩子的身影,他們一起做手工,一起養了新的小貓。
程越克制地摟著女孩,笑得溫柔。
我突然覺得,對錯都不重要了。
我們之間,有太多阻礙。
世俗的眼光、長輩的期望。
隨便一點,都能讓程越身敗名裂。
那晚的意外,是我默許的錯誤。
現在事情翻篇了。
我一個人,也挺好。
我開始忙於工作,忙於逃避有關程越的一切。
可老天總愛事與願違。
又一次熬夜加班後,我發燒了。
不是多嚴重的問題。
只是勞累許久的身體突然來這麼一遭,胃痛、感冒,來勢洶洶。
我疲累得倒在床上,眼皮沉重得仿佛要黏在一起。
不知是不是燒傻了。
恍惚間,我竟然看見了程越。
他來到床邊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感受到掌心的溫度,眉頭皺得更緊了。
下一秒,我被人小心翼翼抱起,雪松味湧入昏沉沉的大腦。
我喟嘆般將自己埋得更深,沒注意到那人動作有片刻的僵硬。
再次清醒時。
入目的是醫院病房潔白的天花板。
「別亂動。」
程越起身替我掖了掖被角,平靜道:「剛打第二瓶點滴,小心跑針。」
我低低咳了一聲,沒精力再去弄清他是從哪兒得知我生病的消息。
溫熱的水杯遞到面前,我接過,小口抿著。
「謝謝你,我現在好多了,你回去吧。」
程越正在給我削蘋果的動作一頓,聞言只是冷笑:
「不要自作多情,周叔叔打你電話沒打通,我順路過來看看而已,鑰匙是你鄰居給的。」
「說起來,那男人竟然會有你家鑰匙,我怎麼不知道這些年你原來這麼容易相信別人。」
他的語氣透著十分的不對勁。
帶著些不易察覺的拈酸吃醋。
可惜我的腦子現在就是一片漿糊,只能隱隱約約感覺到程越似乎好像在生氣。
暖意透過杯壁源源不斷地傳到掌心。
我攥著杯子,弱弱地解釋:
「他叫聞朝,是我大學同學,又碰巧和我在一家保險公司上班,我們互相照顧而已……」
「程越。」
一道溫柔的女聲突然響起,打斷了我們之間僵硬的氣氛。
我抬眼望去,病房門口站著個眼熟的女生。
她穿著精緻的連衣裙,眉眼溫婉。
下一刻很自然地走進來,將手裡的保溫桶放在床頭。
隨後親昵地攬著程越的胳膊。
「你好啊,我是溫榮,你哥哥的女朋友,這湯是阿姨熬了讓我帶過來的。」
「程越,醫生說小洲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你要回家還是待在醫院陪他?」
我沒想到自己竟然還驚動了其他人。
溫榮今天化了妝,搭配的裙子也漂亮。
我後知後覺意識到,如果不是我,她可能現在還在和程越約會呢。
一時間,愧疚感湧上心頭。
餘光瞥見一個鬼鬼祟祟的男人躲在門後。
我長舒一口氣。
看向程越的目光帶著幾分真誠。
「哥,你有事可以先離開的,我一個人真的能行。」
「我朋友就在後面,你和嫂子先走吧,不用麻煩你了。」
本以為聽到我叫他哥,程越還會開心一點。
畢竟我愛面子,從不肯承認他是我哥。
可誰知,程越的臉色卻比以往更加難看。
連聞朝打招呼伸出的手都沒接就走了。
我不敢自作多情。
只當那是他接手我這個麻煩精的不爽。
我現在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任性。
程越不喜歡。
9
為了報答聞朝這些天的照顧,我給他烤了個小蛋糕。
賣相不是很好,沒想到他收到時眼睛亮亮的。
打那以後,他時不時在微信上提醒我吃藥,比我自己還上心。
一來二去。
我們的關係就近了些。
都是大齡單身青年。
下班偶爾約著吃頓便飯,周末得空了,也會互相串門。
我以為那是兄弟情。
沒想到一個月後,聞朝向我表白了。
最要命的是,還被程越撞見了。
我絞盡腦汁地婉拒了臉紅得像猴屁股一樣的聞朝。
送他進屋後。
一轉頭,程越不知在角落站了多久。
他靠著門框,沒開燈。
大半張臉隱在陰影里,只隱約能看到下頜緊繃的線條。
周圍的低氣壓莫名壓得我有些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