睫毛濃密纖長,乖順地覆在下眼瞼上。
平日裡深沉凌厲的氣質褪盡了。
顯得有點……脆弱。
果然,獅子也有打盹的時候。
不如趁這個時候……
我慢慢俯下身,用手掌在他脖子上虛虛劃了一下。
——殺掉!
沒醒,
真睡熟了?
嘴角的笑容淡下去。
我突然感覺很想哭。
註定不能在一起的話。
偷偷吻一下,就當做紀念吧……
梁硯旬呼吸灼燙,撲在我的唇上。
我靠近他,閉上眼睛,把嘴唇輕輕貼在他的下巴上。
唇瓣顫抖著上移。
我觸到了梁硯旬的嘴唇。
眼淚無聲地滑落。
墜下。
我睜開眼睛。
看見梁硯旬。
醒了。
06
呼吸倏然一滯。
心跳仿佛停止了。
死一般的寂靜里。
梁硯旬仍盯著我,瞳仁幽深。
驀地,他抬手用拇指抹過我濕潤的下唇。
然後極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嗓音暗啞地說:「這個夢……怎麼這麼真實。」
停頓數秒。
梁硯旬突然猛地翻身將我壓在床上。
他垂眸盯住我的嘴唇,俯身靠近。
我閉上眼睛,控制不住地渾身戰慄。
幾乎觸碰到的瞬間。
梁硯旬停住了。
「不可以。」
他頹然地低下頭。
抵住我心臟的位置,悶聲說:「這……太變態了。」
仿佛一把冰刀直戳進心臟。
梁硯旬很快倒了回去,呼吸重新變得平穩、綿長。
羞恥和絕望里,我自嘲地笑。
卻還是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親吻同性,是真的很變態吧……
但是梁硯旬。
一年前我喝醉那晚,你為什麼會偷親我的額頭呢?
那是我第一次喝酒。
梁硯旬給我打了十幾個電話。
最後讓酒吧清了場,才找到我,把我抱回家。
他那晚特別可怕。
閻王羅剎似的黑著臉,讓人去查是誰帶我去的酒吧,灌我酒。
可他抱著我的時候卻很小心。
上車時,將腰彎得很低。
我閉著眼睛,貪婪地窩在梁硯旬懷裡。
騙他抱我上樓,替我換衣服。
騙他用熱毛巾給我擦了臉、雙手,甚至腳趾。
做完這一切,梁硯旬沒有離開。
房間突然變得很安靜。
是梁硯旬在默默地注視我。
就快要忍不住睜開眼睛的時候。
我聽見一聲低緩的嘆息。
下一秒,
我感到額頭落下一片溫熱。
是梁硯旬的嘴唇。
乾燥,柔軟。
「小寧。」
我屏住呼吸,聽見他溫柔地、無可奈何地說:「我該拿你怎麼辦才好?」
那一刻,
被愛、被珍視的感覺,像憑空出現的滔天巨浪,瞬間將我撲殺。
但當我睜開眼睛,卻發現梁硯旬已經走出房間。
那個吻太輕了,氣息來不及縈繞就散了。
時至今日,我突然覺得,那晚我是真的醉了。
梁硯旬的擁抱、親吻。
只不過是我無恥的肖想。
……
第二天早晨下樓時。
梁硯旬已經坐在餐廳,似乎是在等我。
目光相接。
他猛地輕咳了聲,移開視線。
我走過去,在餐桌旁坐下。
待傭人布好菜,退回廚房。
梁硯旬突然開口。
語氣裡帶著鮮有的遲疑:「小寧,你昨晚是不是——」
07
「抱歉,叔叔。」我垂眸看著白色瓷盤,打斷他道:「我昨晚很晚才回家,沒有去看您。」
餘光里,梁硯旬愣怔一瞬,眉眼沉了下來。
彈幕襲來:【天還沒亮,梁硯旬就夢垂死病中驚坐起,冥思苦想,昨晚的親吻是做夢還是真的。】
【幸虧顏寧有自知之明,沒承認。要不然梁硯旬肯定嚇得連夜跑北美去了。】
「不用道歉。」
梁硯旬嗓音沙啞:「小寧,你永遠不用跟我道歉。」
真的嗎?
趁你生病昏睡,偷偷親你,也不用道歉嗎?
畫面閃回。
耳邊仿佛又響起梁硯旬含混的聲音:這……太變態了。
「從今天起,我想住在學校。」我突然大聲說。
梁硯旬端咖啡的手猛地頓住,蹙眉問:「為什麼?」
我避開他的眼神。
垂眸道:「最近要提交的論文遇到瓶頸,住在學校能讓我更專心。」
梁硯旬:「是她嗎?」
我抬眸,看著梁硯旬陰沉的臉,反問道:「誰?」
「昨天在學校,跟你一起走下樓梯的女孩子。」
梁硯旬肩背的肌肉顯得僵硬,神色難明:「她就是你喜歡的人嗎?」
我愣住,突然想到他替我擦藥時我說過的話。
但這跟我住不住校有什麼關係?
我站起身,直接道:「我已經向學校提交了住校申請。」
轉身的瞬間。
梁硯旬將咖啡杯重重放在瓷盤裡,厲聲說:「我不同意!」
「可是,叔叔。」
我竭力挺直腰背。
冷靜地看著他怒意升騰的雙眸:「我已經 24 歲了,您早已經不再是我的監護人。」
「出於尊重,所以我才提前告知您。」
梁硯旬的臉色白了白,聽見我說:「而且,如果我一直住在這裡,會影響叔叔成家吧?」
「顧氏千金不是還跟您傳過緋聞嗎?沈家的大小姐也不錯,年輕貌美,溫柔貼心。做我小嬸嬸的話——」
「小寧!」
梁硯旬蹙眉打斷我。
雙唇啟闔,卻說不出一句反駁。
彈幕:【嘶……之前顏寧還因為梁硯旬被傳聯姻鬧脾氣呢,現在怎麼突然把梁硯旬往外推啊?】
【雖然但是,梁硯旬甩掉拖油瓶不是應該高興嗎?為什麼一副棄夫的樣子呢?】
【誰懂啊,梁硯旬好像快碎了。】
「抱歉,」我轉身離開餐桌,面無表情地說,「我吃好了,您慢慢吃。」
「等一等,」梁硯旬叫住我,語氣低沉,「等一等,再從家裡搬走,可以嗎?
「過兩天就是你母親的忌日。我們一起去看她,之後再討論這件事,好嗎?」
08
每年媽媽的忌日,天氣總是很不好。
今年也不例外。
綿綿細雨中。
梁硯旬撐著黑色大傘,護著我拾階而上。
放好鮮花。
梁硯旬站在墓碑前,低聲對媽媽說:「姐,您放心,我會把小寧照顧好。」
梁硯旬站在我身邊,手臂緊貼著我的身體。
說話時,胸腔的震動仿佛能傳遞到我心裡。
但我卻覺得他遙不可及。
照顧,只是照顧。
因為媽媽臨死託孤。
所以梁硯旬才會對我那麼好吧……
身後驀地傳來「叩叩」聲,是手杖點地的聲音。
我轉身,看見龐鴻。
他是我媽媽的舅舅,我理應叫他一聲舅公。
但他恨媽媽將全部遺產都留給了梁硯旬。
連帶著也恨我。
龐鴻在墓碑前站定。
雙手疊放在手杖上的金色龍頭上。
意味深長地對梁硯旬道:「梁總果然重情重義啊,對毫無血緣關係的侄子,也如此費心。」
梁硯旬冷眼看著龐鴻的手下將一束鮮花放下。
開口道:「龐總作為舅公都不關心,我自然要加倍對小寧好。」
「要我關心?」龐鴻冷笑一聲,陰惻惻地說:「只怕我的關心……你們吃不消啊。」
彈幕突然發聲:【這老頭忒壞!梁硯旬在國外受欺負,全是這老頭搞的鬼!】
【梁硯旬那時候好可憐,十四五歲一個人在國外,光入室搶劫就遇到過三回,打工回家的路上還被人拿著槍堵。】
【回國了也不消停,這老頭一心想把梁氏攥到自己手裡,偷摸害了梁硯旬好幾回,這次又不知道打什麼鬼主意!】
梁硯旬怎麼可能在國外受欺負?
他不是養尊處優的梁家大少爺嗎?
更重要的是,龐鴻……要害梁硯旬?!
我心頭猛跳。
聽見龐鴻陰陽怪氣地說:「梁總的確年輕有為,不僅把侄子照顧得這麼好,還有精力把手伸到北美。」
「怎麼,梁總莫不是準備轉戰北美製造業,把國內的產業留給這個小掃把星?」
「該不是您同情這孩子跟您一樣是個野種,才這麼大方吧?」
我震驚地看向梁硯旬。
突然明白為什麼他會在國外受欺負、接到遺囑才回來繼承家業。
梁硯旬,是梁家的私生子。
梁硯旬垂在身側的手驀地狠攥成拳。
冷聲道:「請龐總說話客氣點。」
「小寧的媽媽聽到,半夜去找您就不好了。」
「不光是媽媽,」我怒瞪向龐鴻,「您罵我叔叔是野種,我想外公也會去找您吧?」
「您雖然本來就沒幾年好活,但被嚇死也太冤了。」
「你!」龐鴻提起手杖,隔空揮了揮,「你們別得意!」
見龐鴻轉身離開,梁硯旬小心地對我說:「小寧,他說的話,你不用在意。」
怒意平息。
梁硯旬是不是私生子根本不重要。
我轉頭望著他,訥訥地問:「你要去北美?」
「你為什麼還是要去北美?!」
09
「為什麼這麼問?」
梁硯旬看著我失神發空的眼睛,愣怔道:「只是去簽訂協議,很快就回——」
「你不會回來了!」
我猛地推開他,顫抖著大吼:「我已經要搬出去住了,你還要我怎麼樣?難道要我永遠消失在你面前才行嗎?!」
「顏寧!」
梁硯旬面色驟變。
眼底捲起洶湧的痛色與怒意:「永遠都不許再說這樣的話!」
我轉身要走,被梁硯旬一把握住手臂。
他沉默地把我緊緊箍在懷裡,帶下山,塞進車裡。
「回家,哪裡都不許去!」
「梁硯旬,你沒權利管我。」
梁硯旬擲地有聲:「我是你叔叔。」
我沖他大吼:「可我不要你做我叔叔!」
梁硯旬眼中的詫異一閃而過。
只剩下厲色:「顏寧,你需要冷靜。」
車門關閉,駛進更大的雨里。
梁硯旬徹夜未歸。
我徹夜未眠。
天色漸明時,我再次聽見彈幕。
「還以為顏寧轉性了,沒想到還是要把梁硯旬逼走。」
「顏寧還傻傻坐家裡冷靜呢?你叔叔坐私人飛機走嘍,不要你嘍~」
梁硯旬現在就要走?!
我猛地起身下樓,衝出家門。
為什麼,
為什麼還是要走?
為什麼一定是北美?
為什麼一定要離我那麼遠?
不在一起沒關係,做叔侄或是陌生人都可以。
但能不能別離我那麼遠?
大概是已經上了飛機。
梁硯旬的電話一直打不通。
與以往短暫失聯時一樣。
胃部熟悉的抽痛感再度襲來。
不行,
還是不行!
我還是不能忍受遠離梁硯旬。
千百次……
千百次想像他會飛去北美,再也不回來。
每一次我都仿佛被生生摁進冰冷的深海。
下一秒就要溺亡。
所以,梁硯旬不能走!
車急剎在機場入口。
下車時,一個黑衣人從機場大門快步走出來。
我感到莫名熟悉,卻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沒時間回憶。
我徑直跑向私人飛機專用通道。
進入前,工作人員將我攔住。
「抱歉,顏先生。梁總的飛機馬上就要起飛了,您不能進去。」
我急切道:「我聯繫不到他,麻煩你打飛機上的衛星電話,說我也要上飛機!」
衛星電話通了。
我聽見梁硯旬的聲音:「顏寧?」
訊號不穩定。
他的嗓音里夾雜著微弱的電流聲。
顯得冰冷、沒有感情:「你說要獨立,想出去住,但行為卻還是這麼衝動又任性。
「你的事,等我回來再說。
「回家去,別再鬧了。」
電話掛斷了。
我呆呆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工作人員將通道門關閉。
忽然,彈幕出現:「嗚嗚嗚,回不來啦。」
「梁硯旬的飛機在中途就墜毀了,屍骨無存啊!」
「天,原來你們說的去了北美再也沒回來,是這個原因嗎?」
「肯定是龐鴻那個老狐狸乾的!」
10
墜機……龐鴻?
電光火石間,我恍然想起剛才看見的那個黑衣人。
他是昨天跟著龐鴻去墓地的人!
我一把抵住將要關閉的門。
不顧工作人員的阻攔衝上廊橋。
進入機艙時。
我看見機長竟反常地離開了駕駛艙。
他一手背在身後,正準備向梁硯旬走來。
「站住!」
我衝過去護在梁硯旬身前,朝一旁檢查機艙的保鏢吼:「機長身上有刀!」
一旁的空姐被嚇得尖叫一聲。
大概是怕機長逃跑,她迅速關閉了艙門。
聞言,保鏢利落地將機長摁在牆上,立即搜身。
幾秒後,保鏢報告:「梁總,機長身上沒發現異常。」
「顏寧!」
梁硯旬顯然不相信我的話。
沉著臉扳著我的雙肩,面對面厲聲質問道:「用機組人員開玩笑?你這次真的任性得過分了!」
「我——」
正要解釋。
餘光忽然瞥見空姐悄聲繞到了梁硯旬身後。
她衝過來的瞬間。
我猛地抱住梁硯旬回身一轉。
將他撲倒在地。
這瞬間太快,又太混亂。
等我回神。
發現自己已經被梁硯旬護在懷裡了。
空姐被保鏢反綁雙手,押下了飛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