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醒時。
梁硯旬正單膝跪在我面前,處理我小腿上的傷口。
他面容冷峻,握住我腳踝的手卻熾熱。
藥水刺激。
我蹙眉「唔——」了聲。
梁硯旬的身體便驀地一僵。
彈幕突然出現:【別釣了,釣也沒用。】
【梁硯旬冰山一座,壓根只把顏寧當侄子。】
【沒錯,否則也不會在顏寧向他出櫃表白後,嫌惡到躲去北美,再也沒回來。】
見我愣住,梁硯旬抬眸問:「很疼?」
我收回腳踝,搖了搖頭。
淡淡地看著他。
微笑道:「怕疼,會被我喜歡的女孩子笑話的。」
01
梁硯旬的瞳孔有一瞬間的震顫。
很快便被眼中的幽暗隱匿了。
他垂眸,利落地站起身。
沉默著,
把用過的棉簽收進藥箱。
將還剩下大半支的藥膏丟進了垃圾桶。
我:?
【噗哈哈!某人似乎破防了。】
【不可能,梁硯旬絕對是直的。】
【對,肯定是猛地站起來,頭暈眼花了。】
【呵,他最好是。不知道是誰身高一米九,腹肌八塊,徒手干廢過六個保鏢。】
【只是太驚訝了吧,畢竟顏寧從小就嬌氣,突然直男發言,把梁硯旬嚇到了。】
我:「……」
「注意傷口,別沾水。」
梁硯旬面無表情,聲音沉冷:「這段時間不許碰魚蝦。
「答應你的清蒸石斑,等傷口的疤落了再給你——」
「不用了。」我打斷他。
不用做了。
我摁熄床頭的落地燈。
在昏暗裡看著梁硯旬的輪廓,繼續道:「叔叔日理萬機,以後都不用再為我做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梁硯旬站在原地,注視著我。
臥室門外的燈光斜著打在他身上。
梁硯旬骨相優越、深刻。
半張臉暴露在光線下,另一半被黑暗臨摹、切割。
「在鬧脾氣?」
不是嘲諷,甚至沒有一點不耐煩。
他語氣平穩,更像是在仔細洞悉我的情緒,然後陳述出事實。
又這樣。
他總是這樣!
這瞬間,我幾乎想把枕頭狠狠砸在梁硯旬臉上。
大聲質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偽善。
為什麼要十年如一日地對我無微不至、百依百順。
讓我徹底沉淪在他的寵溺和縱容里以後。
又告訴我那些都是錯覺,都是我自作多情。
我好想問梁硯旬:我到底有多不堪、多噁心?
能讓你厭惡到……像躲避瘟疫一樣。
躲去數萬公里以外的北美。
喉頭梗痛如藏炭。
我屏息忍住疼。
面色冷淡地道:「不是。」
「只是突然不喜歡了。」
【顏寧又開始作了,吃了十年梁硯旬做的清蒸石斑,說不喜歡就不喜歡了?】
【不喜歡吃正好,省得梁硯旬加班回來還要在廚房忙半天。】
【我怎麼感覺……他不喜歡的不是清蒸石斑啊。】
「嗯。」梁硯旬的語氣沉了沉:「知道了。」
永遠冷靜,永遠波瀾不驚。
對我的反覆無常,永遠不問原因,照單全收。
這就是梁硯旬,我名義上的叔叔。
我看著他濃黑的眼睛,沒找到一絲如釋重負的神情。
應該是高興的吧……
所以,
梁硯旬,你不必大費周章躲去北美。
我自會識趣地收回自己的喜歡。
收不回,
就藏起來。
如果這是你想要的。
那我就離你遠一點。
再遠一點……
02
第二天。
我沒像往常一樣,等梁硯旬來敲門叫我醒來。
一大早便下樓了。
管家有些驚訝,笑道:「小寧少爺今天起這麼早啊,早餐馬上就好,請您稍等。」
我提著筆電往玄關走,低聲說:「不用了,我以後坐地鐵去學校,不吃早餐。」
「不可以!」
旋轉樓梯上。
梁硯旬一身高定西裝,居高臨下道:「去坐。」
因為我兩年前有一次貪睡,錯過早餐。
低血糖暈倒在梁硯旬面前。
所以從那時起,在七點前吃早餐成了家中鐵律。
老管家站在玄關前慈祥地笑,像尊門神。
我瞥見梁硯旬的臉色。
知道今天這頓早餐是一定要吃了。
已經早起了一個小時,怎麼還是會被他抓到?
我微微蹙眉,看向餐桌。
以前是一定要坐在梁硯旬身邊的。
膝挨著膝,方便他為我剝蝦,張口就能接到。
但現在……
我走過去。
坐到離主位最遠、離門最近的位置。
管家將晨報遞給梁硯旬,問:「少爺,您昨晚睡得好嗎?」
餘光里,
梁硯旬的眼神正投向我的位置。
停頓兩秒後。
他還是照常坐到主位,沉聲答:「嗯,還好。」
【好個屁啊!這傢伙一整晚都沒睡!】
【因為拖油瓶終於識趣懂事了,高興的吧,我放假前一晚就睡不著。】
【嗯,特別高興,高興到在黑燈瞎火的書房裡抽了八根雪茄。】
【……】
我垂睫聽著吵鬧的彈幕。
自始至終沒有看梁硯旬一眼。
敷衍地吃了幾口。
我一邊用熱毛巾擦手,一邊語氣冷淡地說:「以後我早上都自己去學校,不用勞煩叔叔特意送我了。」
我擦手時總是很認真。
習慣讓濕熱的毛巾裹住指根,再緩慢地研磨、脫出。
直到每根手指都被純白色毛巾細緻地描摹過……
在溫熱和摩擦中泛出淡淡的紅。
沒得到回覆。
我抬眸,發現梁硯旬的目光正落在我的手指上。
使指尖產生近乎實質的灼燙。
下一秒,
目光碰撞。
梁硯旬不著痕跡地移開眼神。
說:「讓我的司機接送你。」
所以,剛才看我手指時的眼神。
是厭惡吧?
怕破綻太明顯,所以虛偽地讓司機送我?
我在心中冷笑。
乖巧道:「不用了,叔叔。」
「我喜歡的女孩子習慣乘坐公共運輸,所以我想跟她一起。」
撥電話的手指驟然停住。
梁硯旬沉默數秒,啞聲說:「好。」
我莫名產生一種快感,看著他濃深的眼眸,繼續道:「沒有特別的事,我以後中午也不回來了。」
「感覺跟同學們一起去餐廳、去圖書館,會更有意義。」
03
「顏寧,你不對勁!」
南大的研究生教室里。
安迪一把摁住我收拾書本的手。
眯起眼睛看我:「快說,你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我拎開她的手,彎起眼睛對她假笑:「你卡粉了。」
「靠!」安迪立馬拿出鏡子猛照,然後翻我一眼:「轉移話題,死刑!
「說吧,為什麼這周每天都來這麼早?
「胃口還變差了,眼看著又瘦了一圈。
「而且你叔叔居然沒送你?他每天把你當瀕危動物一樣寵著,怎麼捨得讓你乘地鐵?」
心頭像被尖刺猝不及防地扎了一下。
酸痛難當。
一周過去了。
我還是會忍不住想起那個早上的梁硯旬。
他明明應該開心的,不是嗎?
終於可以擺脫姐姐臨終託付的、毫無利用價值的、驕傲又麻煩的養子。
梁硯旬不是應該慶幸,應該如釋重負嗎?
為什麼聽到我中午不回家,會露出那種表情?
那時他視線迴避,下頜線繃得很緊。
垂下的濃睫卻微微顫了顫。
克制、隱忍。
甚至……還有點委屈?
不,不可能的。
梁硯旬生來含著金湯匙,二十五歲就接管梁家的龐大產業。
他理智至極,殺伐決斷。
怎麼可能因為我委屈?
剛走出研究生教學樓。
安迪用肩膀撞了我一下,嬌嗔道:「又發愣!你最近怎麼總這樣?」
我笑了笑。
一邊走下石階,一邊接過她手裡厚重的圖冊:「大小姐,別生氣了,我——」
腳步驟停。
安迪順著我的目光,看見停在階梯下的長軸邁巴赫。
深秋風涼,此刻更是烏雲密布,看起來就快落雨。
邁巴赫車窗開著。
夕陽從另一邊照過來。
裁出梁硯旬線條凌厲的剪影。
「顏寧,」安迪雙眼發直地望著車裡的人,湊近我耳邊說:「你介不介意有個同歲又同班的小嬸嬸啊?」
我看向她,笑著說:「介意。」
一陣冷風吹過。
梁硯旬下車走過來,臉色比天空還陰沉。
「今天下雨,我來接你。」
我拍了拍背包,客氣地說:「謝謝叔叔,我帶了傘。」
「而且我和朋友還有事,先不回去。」
梁硯旬眉心微蹙,突然抿唇咳了幾聲。
彈幕一片心疼:【連續一周在只有幾度的天氣里等人下課,能不生病嗎?!】
【顏寧能不能有點人性啊!好歹養了你十年,也不至於這麼冷漠吧?天天讓人白等。】
【就是就是,顏寧每天一大早出門,到很晚才回家。吵得梁硯旬整夜睡不好,導致他白天在公司化身低氣壓漩渦,員工們都不敢呼吸了誰懂?!】
梁硯旬……生病了嗎?
我站在最後一層石階上。
垂眼看著他的臉,說:「生病了,就早點回家休息吧,叔叔。
「亂跑的話,傳染給別人就不好了。」
梁硯旬的臉色更蒼白了。
他愣怔地看著我,眼神里閃過一絲陌生。
最終後退一步,啞聲說:「對不起。」
有水滴驀地砸在我的手背。
下雨了。
「先上車。」
梁硯旬站在雨里說:「讓司機送你們去預備要去的地方。」
看見他的西裝被雨淋成斑駁的深色。
我還是上了車。
可能是怕散播病毒。
梁硯旬坐在副駕駛,一路都很沉默。
跟安迪在外面耗到凌晨一點才回家。
進門時,正遇到家庭醫生離開。
我問管家:「這麼晚,醫生怎麼來了?」
「是少爺病了。」
老管家憂心道:「晚飯後就開始發燒。」
「燒到快四十度,還吐了兩次,但就是不肯去醫院。」
04
「四十度?!」
心臟漏跳一拍,我擰眉道:「他為什麼不肯去醫院?」
燒成這樣還不去……
就不怕把自己燒傻了嗎?
老管家:「少爺說您還沒回家,不放心。還說今晚會有雷雨,您一個人睡……」
老管家沒說下去。
但我知道他想說的是什麼。
雷雨天,
我一個人睡會驚醒。
會回想起養母空難去世那晚的情形。
那天是養母從國外出差回國的日子。
晚上,雷雨交加。
我一個人睡在別墅二樓的臥室里。
握著手機。
手機收到的最後一條信息,是養母登機前發來的。
「寧寶先睡,媽媽很快就到家了,媽媽想你。」
夜半,一道驚雷在窗前炸開。
我猝然睜眼。
看見保姆突然衝進臥室。
她哭著說:「小少爺,梁小姐沒了!」
沒了。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什麼都沒有了。
我渾渾噩噩地被帶到醫院,帶去靈堂,帶去墓地。
帶去見梁硯旬。
進門前,保姆紅著眼睛對我說:「小少爺,聽說小姐在飛機墜毀前寫了遺書。現在梁家歸梁硯旬管,您也被小姐託付給他了。」
「以後,您多保重吧。」
以為會被無視、被怠慢的。
但沒有。
梁硯旬很好。
他太好了。
好到幾乎要把世界上最好的都擺在我面前,任我挑選。
好到……會在每一個雷雨天守在我身邊。
「沒事了。」
梁硯旬會小心翼翼地擁著我。
在我耳邊說:「有我,我在。」
梁硯旬,
你為什麼要這麼好啊?
如果你對我壞一點,我也不會愛你這麼多年了……
「您也不用太擔心,」老管家打斷我的思緒,說:「安醫生給少爺打了一針,剛輸上液,估計過一會兒就能退燒了。」
「您先回房休息吧,我守著少爺。」
「好,那辛苦您了。」
我告訴自己梁硯旬是活該。
沒人讓他等我下課,也沒人讓他生病了還要吹風淋雨。
明明是他的行為越界,超出普通叔侄的關係,讓我產生不該有的依賴和妄念。
那麼既然要戒斷,
沒理由只我一個人痛。
可走到他房間門外的時候。
我還是忍不住放慢了腳步。
沒有咳嗽聲,沒有急促的呼吸聲。
什麼聲音也沒有。
沒事的,
他一向身體很好。
只是發個燒而已……
夜半,推開梁硯旬房門的時候。
我仍是這麼想的。
只是發燒而已。
但不知道現在有沒有退燒。
房間昏暗。
只有一盞暖光的床頭燈亮著。
梁硯旬安靜平整地躺在床上。
露出被子的一隻手上,貼著白色的輸液膠布。
我站在門口不敢動。
直到聽見梁硯旬緩慢的、綿長的呼吸聲,才輕輕走到床邊。
他的額頭出了一層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