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糕完整後續

帝後大婚那夜，一連叫了三次水。

最後那次，是我送去的。

小皇后嚇得鑽進陸知昀懷裡，顫巍巍問道：「怎麼有男人？」

陸知昀凜冽的視線穿過床幃。

瞧見是我後，他露出一個戲謔的笑。

「沒根的東西罷了，算什麼男人。

「你要瞧不順眼，那就打發他去御膳房做雜役罷，免得再嚇著你。」

1

陸知昀說著，抬起手，輕拍新婦單薄的背脊。

溫言軟語，儘是呵護。

我跪在冰冷的地上，視線無法抑制地落在那隻手上。

昨日夜裡，他用的也是這隻手。

炙熱的手掌幾近惡劣地游遍我的周身，最後順著脊骨一寸寸往上，掐住我的後頸，逼我仰起頭，直視他被情慾熏紅的眼睛。

「哭什麼？

「是爽的，還是怕我有了皇后就不要你？

「放心，皇后再容貌美艷才情絕佳，也不過是左相送來籠絡朕的棋子

「我啊，總要回頭找你的。」

他低笑一聲，咬住我的耳垂，聲音暗啞。

「畢竟……沒有人能比你更能縱容我。」

陸知昀生在掖庭，雖流著皇室的血，卻飽嘗饑寒與欺凌。

或許這樣的身世，鑄就了他骨子裡的惡。

即便如今高居帝位，學會裝腔作勢，日常將這惡收斂於金裝之下，可在我這個見證過他所有不堪的人面前，他依舊天真而殘忍，不加掩飾地將心底最骯髒的慾望攤給我看。

半年前，先帝猝然駕崩。

荒淫一世的君主，耗盡國庫修道煉丹，留下一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和一群虎視眈眈的權臣。

卻沒能留下一個能繼承大統的皇子。

朝臣鬧翻了天，終從掖庭深處，掘出了陸知昀這唯一的血脈。

登基前夜，我親自替陸知昀換上沉重的袞服，以為終是苦盡甘來。

可他握著我的手，說他必須立左相之女為後。

我一顆心翻江倒海，先訥訥說了聲恭喜，隔了許久，又問他能不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放我出宮。

他怔了一瞬，隨即低笑著掐住我的脖頸，目光陰鷙而篤定。

「宋九，除非我死。

「否則，你休想離開皇宮、離開我。」

2

御膳房的日子，比我想像中的更難熬。

時值寒冬，冷水刺骨。

當我刷完堆積如山的碗碟時，天色已黑。

拖著凍僵的身子回到太監房，還未推門，便聽見裡頭傳來陣陣鬨笑。

「皇后娘娘真是盛寵，不過隨口提了句想瞧江南的春花，皇上竟動用八百里加急，運來整整一山帶苞的花樹，還用炭火日夜烘著，硬是催得它們在寒冬里開了！」

「這般奢靡？」

「這算什麼？帝後大婚那才叫極盡榮寵！單是那頂鳳冠，冠頂的東珠大如龍眼，聽聞是踏平了一個海濱部落才得來的貢品！」

這時，一個尖細的嗓音突然壓低，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倒是那位……先前仗著與皇上有些情分，眼睛都快長到頭頂上了。如今怎樣？還不是落得個和我們睡一間房的下場！」

「噓，小聲點，當心他聽見……」

「怕什麼？一個失了勢的閹人，還真當自己是什麼東西了？」

我僵立在門外，寒風卷著碎雪，刀子似的刮在臉上。

半晌，才緩緩推開門。

屋內霎時靜了下來，視線一道道落在我的身上，或是憐憫或是譏諷。

我沒出聲，只冷冷掃了他們一眼。

到底是當了大半年的掌事太監，這一眼，多少還帶了點威懾力。

他們不再言語，低頭收回視線。

我自顧自走到最角落的通鋪邊，和衣躺下。

棉被是別人用過不要的，又冷又硬，還散發著一股霉味。

可我沒得選，只能攥著被角，把自己蜷縮成一團。

大概是凍久了，連思緒都變得混沌不清。

不知怎的，竟想起了在掖庭的那些年，那些我和陸知昀依偎在一處，從彼此身上汲取一點微末暖氣的日日夜夜。

孤枕難眠，我終是睜開了眼，直直望著上方黢黑的屋頂，嘴角扯出一抹無聲的弧度。

我可真是賤吶。

事到如今，竟還在想他。

他早不是那個掖庭里求我庇護的可憐少年。

他是皇帝了，坐擁萬里江山，正擁著皇后春宵帳暖。

而我呢？

一個閹人，年老病弱，已沒了可用之處，被他扔來了這裡，躺在這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在旁人的譏誚與冷眼裡艱難度日。

……

早知今日。

當初，我就不該心軟。

3

那是我入宮的第五個年頭。

靠著伏低做小和苦心鑽營，終於爬上了掖庭令的位置。

官不大，卻足夠讓我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勉強拿捏一些人的生死冷暖。

那是一個很平常的午後，掖庭又死了人。

是個被皇上寵信過，又很快厭棄的宮女。

我照例帶著兩個小太監去收屍。

在那間破敗陰暗的廢棄宮苑中，在那具枯瘦的屍體旁，我第一次見到了陸知昀。

那年他該有十歲了，身量卻單薄得如六七歲的幼童，裹在一件髒污得看不出原色的舊襖里，裸露在外的皮膚是久不見日光的慘白。

若非青天白日，我幾乎要以為撞見了從哪個墳塋里爬出來的小鬼。

「我是當今聖上的第九子。

「當年我娘懷上我後，怕遭嬪妃毒手，不敢聲張，於是在這掖庭偷偷生下了我。」

他言簡意賅，將自己的身世和盤托出。

皇宮裡的腌臢事太多，我見怪不怪，只垂眸打量他。

「想讓咱家送你到御前，認祖歸宗？」

他搖了搖頭。

「我年幼無依，即便認回去，也不過是塊俎上魚肉。」

我挑了挑眉，不動聲色，想看看這稚子小兒究竟要說些什麼。

「但我總會長大。

「父皇子嗣雖多，但大多體弱多病，未必個個都能平安成年。

「宋公公，您若此刻肯在我身上押一注，施以援手，或許……他日我們也能搏一搏那天命呢？」

他往前湊近了一步，帶著一股破罐破摔的膽氣，稚嫩的嗓音裡帶著與他年齡不符的蠱惑。

「我很好養，一碗粥，一床被，就能讓我活下來。

「若他日真有凌雲之時，我必然不忘公公大恩，定百倍、千倍奉還。」

後來，無數個耳鬢廝磨、氣息交融的深夜，我也曾攬著他汗濕的脊背，啞聲問過，當初怎就如此大膽，偏偏賴上了我。

他那時情潮未褪，整張臉埋在我頸窩，呼出的熱氣燙得驚人，語句因睏倦而含糊，卻帶著事後方有的、不加掩飾的直白。

「我那時已觀察你許久。

「你這人，貪財慕權，為了一個掖庭令的位置，能跪下認曾經欺辱過你的大太監做乾爹，不可謂不唯利是圖。

「隨手養大一個孩子，就可能換來往後潑天的富貴，這樣的買賣，你怎麼會不做？」

「……是啊，真是筆穩賺不賠的買賣呢。」

可哪有什麼穩賺不賠？

私藏皇子，是掉腦袋的大罪。

日後那虛無縹緲的從龍之功，是要用十多年日日夜夜的提心弔膽，項上人頭隨時落地的風險來換的。

我這樣只求苟活的人，本不該淌進這趟渾水。

可當時，我低下頭，對上他那雙因強行壓抑恐懼和希冀而顯得格外通紅濕潤的眼睛時，那點因為深宮磨礪而幾乎消失殆盡的惻隱之心，竟不合時宜地動了動。

4

我一連洗了半個月的碗。

一雙手在冷水裡反覆浸泡，很快就長出了凍瘡。

起初是癢，後來是痛。

麻木後，創口處生瘡流膿，結成醜陋的痂。

我攤著這樣一雙手給掌事太監看。

「洗不了碗了，我不嫌疼，主子們還嫌噁心呢。」

總管抖抖拂塵，嫌棄地看我一眼，重新分派新的活給我。

新活是守夜，雖然也是苦差事，但比洗碗好上一些。

只受凍，不累腰。

夜裡風雪呼嘯，我抱著一盞素燈，冷得瑟瑟發抖，哆嗦著從懷裡掏出一個梆硬的饅頭，放在燈上熱了熱。

剛要咬下去，就被人一把搶走。

我抬頭，便看見了多日不見的陸知昀。

他酒氣熏天，披了件厚重的熊皮大氅，一身濃黑幾乎融進夜色。

「就吃這個？」

我沒搭理他，伸手想把饅頭搶回來，卻被他攥住了手腕。

月光下，我那隻手顯得更加紅腫醜陋。

他低頭看著，久久不語。

「御膳房的差事這麼難當，這手怎麼成了這副鬼樣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繃得死緊，似乎在生氣。

我不知道他在氣什麼。

這宮裡向來拜高踩低，這事兒，他理應比我體會得更真切。

見我不說話。

他嘆了口氣，把我另一隻手也抬起來，一同揣到心口處捂著。

我討厭他這副樣子，想把手抽出來，卻被他握得更緊。

掙扎間，血痂脫落，血水冒了出來，痛得我打了個顫。

「疼？」

他垂眸盯著我，忽而笑了。

是那種我熟悉的，帶著惡劣意味的笑。

「知道疼，就該學乖一些。

「你朝我服個軟，求我一句，或許，我就心軟了呢？」

我也笑了，氣笑的。

「求你什麼？求你讓我像條狗一樣，搖尾乞憐地留在你身邊？」

陸知昀的臉色冷下來。

「你這張破嘴，還是說不出什麼好聽話。」

「想聽好聽話找你的小皇后啊，溫言軟語，要多好聽有多好聽……」

5

話未說完，他猛地俯身堵住我的唇。

那不像吻，更像撕咬，帶著酒氣的唇舌蠻橫地撬開牙關，像懲罰，又像宣洩。

我被他按在冰冷石階上，後背生疼。

直到嘴裡漫開血腥，他才喘息著鬆開，指尖撫過我咬破的唇角，聲音低啞：「再說那些話，我就拔了你的舌頭。」

我偏頭啐出血沫：「有本事就殺了我。」

他眼神一厲，掐住我下巴：「想死？沒那麼容易。」

「陸知昀，你個王八蛋！」

「王八蛋？」他低笑，撕扯我單薄的衣物，「你第一天認識我？」

掙扎間，饅頭滾落在地，沾滿塵土。

我看著它，忽然沒了力氣，眼眶發酸。

「陸知昀……」聲音帶著哽咽，「你到底想怎麼樣？」

他動作一頓，抬頭看我，眼底暴戾漸褪，換成一種複雜難辨的情緒。

「哭什麼？剛才不是挺犟。」

他擦掉我眼角的淚，語氣硬邦邦的，眸色卻軟了幾分。

沉默片刻後，他忽然嘆了口氣，把我拉起來，用大氅裹住，托著腿抱了起來。

陸知昀一路把我抱回了養心殿後的暖閣。

這裡曾是我住了大半年的地方，一應陳設皆如舊，連我慣用的暖爐都還擺在老位置。

陸知昀將我放在那張鋪著白虎皮的軟榻上，自己則半跪在榻前，拿出一瓶藥膏，小心翼翼抹在我慘不忍睹的手上。

清涼的藥膏在手上化開，暖意漸生，帶來細細密密的刺痛和癢。

我忍不住想蜷起手指，卻被他牢牢握住。

「別動。」

我垂眸看著他。

暖黃燈光落在他側臉，映出幾分罕見的溫柔。

「回來當差，以後不讓人欺負你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