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落榜那個夏天,旅居時和房東談了場戀愛。
最愛的時候,想跟他私奔。
這事最後沒成。
賴我,不小心看到他房間裡的秘密。
原來我只是個替身。
我倆一拍兩散。
多年後,我故地重遊,又敲響了他的門。
望著他逐漸泛紅的眼眶,我說明來意:
「最近在準備婚禮,想從你這兒買個東西。」
1
靜默了兩秒。
他收斂情緒,開口聲音沙啞得可怕:「買什麼東西?」
在他直勾勾的目光中,我還算平靜地回答:
「一枚求婚戒指。」
「聽說你是它的設計師。」
我舉著手機上的照片給他看。
天然紅水晶鑲嵌變彩歐泊,在戒圈上簇成一朵半枯萎的罌粟花。
展會燈光照射下美得不可方物。
作品名為《癮.生》。
何宛第一眼看到這枚戒指的時候,就說要買下它作為婚戒。
但展會主辦方那邊的回應是:私人展品,只展不賣。
對此,何宛卻有莫名的執著。
這是某一年設計大賽的參賽作品。
設計師只授了權,不售賣。
幾經輾轉,我才找來這裡。
故地重遊,難免想到舊人。
設計師的名字叫覃硯。
巧的是我不認識什麼覃硯。
秦厭,我倒認識一個。
2
認識秦厭的那個夏天。
是我十八年歲月里,最糟糕的一個夏天。
高考失利,薛家要把我送出國。
薛何兩家有了婚約,我的暗戀無疾而終。
偏偏薛嘉年還擺出一副暖心大哥的模樣勸我聽話。
他不知道我喜歡他。
不知道我為了爭取一個留在國內、留在他身邊的機會,第一次拼了命地搞學習。
他什麼都不知道。
我向他走近,他卻伸手把我推遠。
於是我提出了想先畢業旅遊,等回來了再說。
似是對他溫柔式絞殺的無用反叛,我想疏遠他。
而第一步,先產生物理距離。
秦厭就是我旅居蒲厘鎮時的客舍老闆。
我對他的第一印象:看起來像流氓。
頭髮半長,劉海遮眼,小麥膚色,笑起來牙齒亮白。
剛去那會兒,我整宿整宿地睡不著。
算是高考留下的後遺症。
於是我總在凌晨三四點跑到海邊吹風。
他也不睡,就在沙灘上撿貝殼。
每次都會神不知鬼不覺地走到我附近,開始跟我閒聊搭話。
什麼都聊,聊到早上還要拉我去鎮上吃口早飯,才肯放我回去補覺。
直到第五個夜晚他實在忍不住:「弟弟,你這天天這麼整,我也吃不消啊……」
「不如這樣,你現在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上午十點來這兒,哥帶你好好玩玩?」
我有些疑惑,但照做。
那時風剛好吹起他的頭髮,我看到他完整的一張臉,其實他長得很好看。
第二天如約而至,他帶著我打漁、衝浪、划船。
果然,當晚我九點就開始犯困,哪還有精力在凌晨三四點去海邊吹風。
這樣的活動粘貼在了我之後每天的行程里。
後來我才知道,他當時以為我要輕生。
說起來好笑,他自己不想活了,還覺得別人想死。
發現他這方面的傾向是在某個夜晚,浴室的水閘壞了,我敲他門時過了很久沒人應。
他開門時,帶著血腥氣,我隨意瞥見了垃圾桶里的紙巾,由震驚到恐慌。
再等他給我修水閘時,透過被水澆濕的襯衫,看見他手臂上新舊縱橫的傷口,我徹底愣在原地。
他看起來不像……
或者說他平時看起來太正常……
記得那時候失去思考能力之後,我特別直白地來了一句:
「你吃藥沒?」
「什麼?」他皺眉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抬手握上他的手腕,特別認真說:「跟我去醫院。」
他真的跟我去了醫院,看了病,開了藥,甚至很配合地接受治療。
我們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談戀愛的。
說我是可憐他嗎?當然不是。
在那之前我一直是被他照顧的那一個,他對我的關心,遠遠超過我們僱傭關係里的那部分。
那期間我大概是心動過的。
只是在第一次看到他滿身的傷疤時,那種牽扯著心臟的感情才強烈到我再也無法忽視。
就像現在。
3
秦厭沉默側身,讓我進屋。
他房間的布局跟三年前差不多,讓人想不出沉悶單調以外的形容詞。
講真的,以前在一起的時候,我對他哪哪兒都好奇。
好奇他為什麼會得病?為什麼沒有親朋好友?為什麼整天遊手好閒?他以前是幹什麼的?
連同他的住所,我都覺得神秘而有吸引力。
但每次觸及這些問題,他總是三兩句略過。
無非普通、乏善可陳、無聊這樣的形容。
最好奇的時候,聽到什麼離譜的傳聞都要去問他一通。
「他們說你殺過人,蹲過局子,真的假的?」
我知道他不會和我生氣。
果然,聽到這個問題,他也只瞟我一眼,露出痞氣的笑:「真的,還結過婚,有個老婆,趁我蹲局子的時候跟人跑了。」
說著深深嘆出一口氣,好似想起了傷心事。
我沒想到他有這麼坎坷的身世,一時為自己說錯話而手足無措。
身旁卻突然傳來微弱的笑聲,我扭頭,他捂著肚子笑聲變得肆意。
我有些不明所以。
直到他笑完,伸手在我腦門彈了一下,語調平而柔,說不出的撩人:
「小屁孩,這麼好騙?」
他看我的眼神太犯規了。
我當時也是著了魔,脫口而出:「厭哥,我不在乎你的過去。」
「要不,你帶我私奔吧?」
一則我不喜歡鎮上人對他的風言風語,二則,我想脫離薛家。
我想過了,秦厭人好,對我也好,長得也好,哪都好。
跟他走絕對不吃虧。
秦厭聽到這句話時愣了很久:
「這話不能隨便說。」
「我沒有隨便,我認真的。」
他沒理我。
這事我磨了他一個月,最後磨到了他床上:
「你是不是只想玩玩?根本沒想認真?」
「我就差把你當祖宗供著了,還要怎麼認真啊少爺。」
「那我倆私奔。」
他扶了扶額,「你剛問什麼來著?第一句。」
我疑惑著開口重複:「你是不是……」
他說是,二話沒說把我拎了出去,鎖在門外。
「……」
其實挺挫敗,生平第一次主動把自己送上去,人家不要。
我在蒲厘鎮待了快三個月。
薛嘉年給我發的所有訊息都石沉大海。
在來找我的路上,他出了車禍。
接到周女士也就是我媽的電話時,秦厭就在我邊上,因為買不到回程的票,還是他開車送我到的醫院。
那天的日光格外烈,刺得我眼睛睜不開,我渾渾噩噩趕到醫院時,迎面是周女士的一耳光。
薛嘉年在裡面手術,我就在手術室外面跪著。
跪到後來醫生說手術很成功,我落在周女士身後,想起身進病房。
雙腿麻得一個踉蹌,跌進某人熟悉的懷抱。
我這才知道,秦厭沒有離開。
「你怎麼還沒走?」
秦厭靜靜扶著我,牽了牽嘴角:「不是你要我帶你私奔?我能把你扔在這啊?」
他剛扶著我走進病房,就被周女士的目光碟機趕了出來。
也包括我。
我被隔絕在病房外,擠出一個苦澀的笑,故作輕鬆看向欲言又止的秦厭:
「不用問,我坦白,我的確不是她親生的。」
我是被薛家從孤兒院領養回來的。
這樣的差別對待我早就見怪不怪。
秦厭帶我回去之後,我倆默契地沒有聊關於這一天的一切。
他甚至真的收拾好了行李,說帶我「私奔」。
如果不是我意外看到他房間抽屜里的照片,我估計真會傻乎乎跟他走。
其實傻乎乎的沒有什麼不好。
偏偏那個時候,我忽然在秦厭面前,有了自尊。
照片上是更年輕的秦厭攬著另一個年輕男人的肩,沖鏡頭笑得明媚張揚。
凝視著那張肖似我的面孔,我大腦空白了一剎。
我才發覺當初自己的話就是狗屁。
什麼不在乎他的過去,我踏馬在意得要死。
我跟秦厭發生了史無前例的爭吵。
其實是我單方面的,我把照片甩到他面前,一遍遍要他給我解釋。
他倒是沉默得像個啞巴。
最後我徹底心灰意冷,為這段荒謬而短暫的感情下了定論,冷笑看向他:
「他死了,所以,我是他的替身?」
他還是沉默。
「你對我好也是因為這個?還是可憐我?你眼裡我應該挺可笑也挺可憐吧?」
還是沉默。
我一腳踹在茶几上:「秦厭,你個傻逼,老子不奉陪了。」
我倆就此一拍兩散。
4
坐到客廳的沙發上,我才漸漸找回自己的狀態。
率先有所覺的便是湧入鼻腔濃重的酒精氣味,沙發邊上歪七扭八的酒瓶散落一地。
秦厭隨手從冰箱拿了罐可樂放到我面前:「抱歉啊,家裡只有這個了。」
我點了點頭,把話題拉回正事:「我們是誠心想要買下這款戒指,另外可能需要再請你設計一個男款,價格隨你開。」
他靜靜坐在我對面,沉默了好一會兒,問道:「你的?」
「什麼?」
身處在這個處處帶著有關我和他回憶的空間裡,我渾身刺撓,語氣也不由得有些不耐煩。
他複述道:「男款是做給你的?」
我愣了一愣,回憶起從剛才到現在,我確實因為不願跟他講話,儘可能把所有需求都簡化。
此時我也懶得解釋,淡淡點頭。
我很樂意向他傳達,我已經從那段什麼都不是的戀愛里走出來的信號。
至少證明那段感情里我雖然沒贏,但也沒輸。
我沒有耿耿於懷。
這麼想著的空隙,房間裡又靜默下來。
他幽邃的目光盯了我一會兒,「恭喜啊。」
恭喜個屁。
我心裡暗暗吐槽。
我就來辦個事兒,他現在磨蹭不給個準確答覆的態度讓我心生煩躁。
面上露出無懈可擊的笑:「謝謝。」
「可以。」
他的聲音這麼突兀地響起。
我一時有些懷疑他的意思。
「這戒指我不賣,就當送你的,設計免費。」
我放在膝蓋上的手握了握拳。
嘖嘖嘖,多慷慨。
我嗤笑:「送我?你憑什麼送我?謝我給你當了三個月的替身,為你紓解對已故情人的思念?」
「還是你感到對我虧欠,覺得這些能彌補?秦厭,你搞不搞笑?」
「我要是想要彌補,三年前我就要了,用得著你現在在這兒給我裝什麼深情?是,薛家沒給我什麼愛,讓我被你隨便一點好就給騙了,但你覺得我缺你這點錢?」
本來已經積了灰的回憶此刻重新顯現,在我腦海翻來覆去。
我的胸腔跟著情緒起伏。
「秦厭,三年沒見,你怎麼還是這麼招人恨。」
「……」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我很快調整過來,恢復淡淡的語氣:
「何況,你這麼不明不白地給我優待,我怕未婚妻會誤會。」
這句話,終於讓對面秦厭的臉色難看了幾分。
最後事情還是不愉快地敲定了。
秦厭隨便報了個價,我也隨便讓法務擬了個合同。
他說過陣子會把設計稿寄給我。
「有需要用得著我的地方嗎?我之後可能會很忙。」
忙只是託辭,我只是不太想再跟他過多接觸。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說:
「你指圍,還需要重新給我量一下,還有你的未婚妻,那枚戒指的圍度我會重新做調整。」
他這句話里的意思,給我一種他之前量過我的指圍的感覺。
我開始發愣,以至於迷迷糊糊就跟他到了一個類似於倉庫的地方。
倉庫的鐵門被他推上去,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我猛然回神。
這個地方我從來沒來過,或者說,我從來不知道秦厭在蒲厘鎮有這麼一個,工作室。
灰塵隨著秦厭扯開白布的動作飄揚在空中,我看著那些我不太了解的儀器。
又看向眼前這個,或許我從未了解過的人。
他回過頭看我,指著一台機器:「手放過來。」
我才意識到自己搞錯了一件事。
差點忘了,要結婚的是薛嘉年不是我……
我這會兒扯嘴笑笑,連忙擺手:「我忽然想起我還有事,這事下次吧。」
「花不了多少時間。」說著他苦笑了下,聲音很低地說了句:「這麼點時間都不想跟我待啊?」
我聽清了。
算他有自知之明。
不過這事……嘖。
「其實也不用這麼快……我們也不急,要不下次吧。」
秦厭眯了眯眼,點頭:「行。」
薛嘉年的電話這時忽然打進來,打破這裡微妙的氣氛。
我像得到救贖,立馬接通:
「阿堯,聽你哥說戒指那事交給你了,怎麼樣了?」
「我剛把他說了一頓,他結婚的事讓你東奔西跑,真是不好意思啊。」
何宛咋咋呼呼的聲音在這個密閉的倉庫中迴蕩。
「……」
完蛋,好像誤觸了免提。
我抬眼看向離我不到兩米遠的秦厭,又強裝鎮定別過眼,拿著手機往外走去。
打完電話回來,秦厭還在擺弄那些機器,謊言被揭穿的尷尬讓我表情有些不自在。
但看到秦厭若無其事的樣子,我又覺得自己想太多。
本來就是簡單的僱傭關係,誰結婚對他來說也沒差。
我開口:「要沒什麼事的話今天就這樣了,過幾天法務會把合同寄給你,有任何疑問可以跟他溝通。」
我轉身離開。
「等等。」身後低沉的聲音叫住我。
我沒由來地緊張起來。
「我現在就有疑問。」
「……什麼?」我扭頭。
他一隻手臂撐在器械上,手指輕輕在上面敲了敲,發出金屬碰撞聲,視線清淺地落在我身上:
「這裡的機器太老舊了。」
「所以呢?」
「我打算換個地方,這樣,合同上的金額減半,你幫我在你們那邊租個工作室。」
我皺眉:「你的意思是你要來江城?」
「嗯。」
「……」
5
我把租的工作室地址和何宛的微信一併甩給秦厭之後,以為這事差不多也該完了。
幾天後薛嘉年卻接到何宛的電話,說關於男款戒的配石設計師那邊需要他當面溝通。
他當時還在外地出差,這事自然又落到了我頭上。
他打電話給我時,我正給新拉的投資方倒酒。
其實我特想問他,我倆到底是誰要結婚?可惜我和他之間,早就不存在什麼直言不諱的關係了。
我沉默應下,什麼也沒問。
自從兩年前知道自己薛家私生子的身份後,我對周遭的一切忽然有了更敏銳清醒的認識。
比如,薛嘉年對我好,是怕我跟他搶東西。
比如,周女士冷眼我,是警告我不要對那些家產懷有不該有的心思。
而我被扔到孤兒院,又被薛家從孤兒院撿回來,無非是我那隱身的父親想藉此刺激薛嘉年。
讓他時時刻刻謹記有我這麼一個威脅在,他薛嘉年永遠不會是獨一無二。
可惜我前十八年,大部分時間都在不學無術,實在是對薛嘉年構不成什麼威脅。
這兩年剛開始發奮,提前完成了在澳洲的學業,回國半年,公司也算初見雛形。
掛了薛嘉年的電話,我立刻又掛上笑回到餐桌。
應酬完已經八點,我這才匆忙帶著一身酒氣趕過去。
遠郊清冷地亮著幾盞燈,整個工作室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中。
我推門而入,工作室的燈已經關了,唯一的光源依稀從一間半掩的單間泄出。
我走進,看到檯燈下伏案畫稿的秦厭。
我見過很多樣子的他,打漁時,衝浪時,修燈時,做飯時,永遠是漫不經心的姿態。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沉浸地、專注地、旁若無人地做一件事的秦厭。
他並沒有發現我,直到我走近的光影打在案桌上,他才似有所感地抬頭。
視線相觸,我竟然從他眼底看見罕見的慌亂情緒。
他猛然站起身,像做了錯事的人:「不好意思啊,忙久了沒注意,你來多久了?」
畫筆順著平滑的桌面滾到地面,啪嗒一聲。
「不久。」我彎腰撿起放回桌上。
「出去聊。」
累了一天,這會兒腦袋還有幾分被酒精衝擊的眩暈,我只想快點完成任務,於是直接道:
「我哥有事,他讓我替他決定。」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問我之前為什麼騙他,將幾個方正的盒子拿到我面前:「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