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九淵撿到我的那年,我像條野狗。
十年間,我替他擋過槍、除過叛徒、跪著舔過他鞋上的血。
所有人都說,我是沈爺最忠心的狗。
直到那晚他掐著我下巴問:「想要什麼賞?」
我吻了他染血的指尖:「想要您。」
他低笑,把槍塞進我手裡:「那就替我殺了你身後那個人。」
我拿起槍轉身——鏡子裡是我蒼白的臉。
1
身上總共三處槍傷,左肩,右腹,還有大腿外側。
血把襯衫粘住了,脫的時候撕開皮肉,我沒忍住,嘶了一聲。
「廢物。」
他坐在那張寬大的桃花心木椅子裡,沒動,只撩起眼皮看我。
屋子裡燈光暗,襯得他臉色更白,眼睛更黑,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水,隨時能淹死人。
空氣里除了血腥氣,就是硝煙味。
還有他常用的那種雪茄的冷香,混在一起,讓人頭腦發昏。
我沒吭聲,低頭繼續處理腹部的傷口。
子彈穿過去了,沒留在裡面,算走運。
拿酒精直接往傷口上倒,火燒一樣的疼,牙根都要咬碎。
「收拾乾淨,別髒了我的地。」他又開口,聲音沒什麼起伏。
「是,沈爺。」我從牙縫裡擠出聲響,扯過紗布,用力按住傷口。
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迷了眼睛。
腳步聲近。
他站到了我面前,鋥亮的皮鞋尖就在我低垂的視線里。
下巴上一緊,被他用兩根手指抬了起來,迫使我不得不對上他那雙眼睛。
「今晚,做得不錯。」他語氣里聽不出什麼讚賞,倒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我喉嚨發乾,想說話,沒說出來。
「想要什麼賞?」他問,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我下巴上沾到的血跡,有點糙,有點癢。
2
這句話,他問過很多次。
我每次的回答都一樣。
為沈爺辦事,是應該的。
可這次不一樣。
可能是失血過多讓人腦子不清醒。
可能是他指尖那點溫度燙穿了我積攢十年的硬殼。
也可能是,我這條他撿回來的野狗,終於不想再只是搖尾乞憐。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看著他薄而無情的嘴唇,看著他指尖那抹屬於我的暗紅。
鬼使神差地,我湊近,極快地,用嘴唇碰了碰他那根染血的手指。
「想要您。」
話出口的瞬間,我自己都愣了。
空氣凝固了。
按在我下巴上的手指驟然收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他盯著我,眼神銳利得像刀,一寸寸刮過我的臉,像是在審視一件突然有了自己思想的武器。
死寂。
只有我粗重的呼吸聲,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然後,他笑了。
很低,從喉嚨深處溢出來,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好啊。」他說。
他鬆開了我的下巴,另一隻手卻抬起來,把他一直放在手邊的那把白朗寧,塞進了我還沒來得及擦乾淨血污的手裡。
槍身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
「那就替我殺了你身後那個人。」
他的聲音很輕,甚至帶著一絲循循善誘的蠱惑。
我握緊了冰冷的槍,心頭一凜,沒有任何猶豫。
沈爺的命令,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執行。
身後有人?什麼時候進來的?
我竟然毫無察覺。
必須立刻清除威脅。
我猛地轉身,舉槍,食指扣上扳機——
動作僵住。
3
對面,是一面巨大的落地鏡。
鏡子裡,映出一個臉色蒼白且渾身是血的人。
他手裡握著一把槍,槍口正對著我自己的眉心。
是我。
是我蒼白著臉,舉著槍,對準了自己。
渾身的血,剎那間冷了下去。
冷得刺骨。
耳朵里嗡嗡作響,聽不見別的聲音,只有沈爺剛才那句輕飄飄的話,在腦子裡反覆迴蕩。
殺了你身後那個人……
身後那個人……
我維持著轉身舉槍的姿勢,像一尊可笑的雕塑,動彈不得。
鏡子裡那個人也一動不動,用同樣驚駭絕望的眼神回望著我。
紗布按著的傷口又開始滲血,溫熱粘稠,順著皮膚往下淌。
可我感覺不到疼,只覺得冷,從心臟最深處蔓延出來的寒冷。
握槍的手,指節捏得發白,微微顫抖。
鏡子裡的那個我,也在抖。
身後,沈爺沒有再說話。
一片死寂里,只有他雪茄的煙霧,在昏暗燈光下,慢悠悠地飄散開來。
時間像是停滯了,又像是在被無限拉長。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難熬。
我看著鏡中的自己,那個被沈爺從泥濘里撿回來,用了十年時間把自己打磨成一把合格兇器的男人。
此刻,這把兇器的刃對準了他自己。
忠心?狗?
原來這就是答案。
他不需要一條不滿足於啃骨頭的狗。
他不需要任何逾矩的妄念。
哪怕這妄念是他自己親手養出來的。
4
我盯著鏡子裡那雙眼睛。
握槍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扣住扳機的食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殺了他。
殺了「他」。
沈爺的命令。
空氣凝成了冰,凍得我四肢百骸都在發出細微的呻吟。
鏡子裡的那張臉,熟悉又陌生,慘白得像鬼,只有眼睛是紅的。
身後,雪茄的味道慢悠悠地飄過來,纏在鼻尖。
他在等。
等我動手。
等我這條不聽話的狗,自己咬斷自己的脖子。
真他媽是個笑話。
十年。
我替他擋過子彈,替他清理過門戶,我在無數個黑夜裡守在他門外,聽著裡面的動靜,提防著任何可能的風吹草動。
我把他當成唯一的光,唯一的信仰。
我以為我這條命是他的,連帶著這顆骯髒又卑微的心,也是他的。
原來不是。
原來這顆心,是多餘的。
是礙事的。
是需要被他自己親手剜掉的。
槍柄硌得掌心生疼。
汗水混著血水,從額角滑落,滴進眼睛裡,澀得發痛。
我沒眨,死死盯著鏡子。
鏡子裡的人,也在盯著我。
他的眼神,從最初的驚駭,慢慢變成了別的什麼。
一種認命般的死寂。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陪伴了我三十年的軀殼。
這個為沈九淵生,也該為沈九淵死的軀殼。
喉嚨里湧上一股鐵鏽味。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鏡中人的眼神已經變了。
那片空洞裡,只剩下一點冰冷的決絕。
沈爺要的,我就給。
包括這條命。
包括這不該有的痴心妄想。
握槍的手,忽然就不抖了。
食指,緩緩地,開始施加壓力。
扳機有一段很短的行程。
我能感覺到它在移動,一點點,逼近那個臨界點。
鏡子裡,我的嘴角,極其緩慢地,扯開一個微小的弧度。
不像笑,倒像哭。
視野開始模糊,只剩下那個黑漆漆的槍口,和後面自己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睛。
就這樣吧。
沈九淵。
我在心裡最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然後指尖猛地用力。
5
扳機扣到一半。
「嘖。」
一聲輕響。
手腕驟然一痛,像是被鐵鉗夾住。
力道一松,槍「啪嗒」掉在地毯上,悶響。
我猛地回頭。
沈九淵還坐在那裡,姿勢都沒變。
只是不知何時伸出了手,精準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無聊。
「逗你玩的。」他鬆開手,抽回,拿起桌上的白手帕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仿佛剛才碰了什麼髒東西。
「養了十年的狗,打死多可惜。」
我僵在原地,手腕上還殘留著他剛才的力度,冰涼一片。
血液好像瞬間沖回大腦,又瞬間褪去,留下嗡嗡的耳鳴和一種近乎虛脫的無力感。
「沈爺。」我的聲音乾澀得厲害。
他抬眼,那雙漂亮得過分的眼睛掃過我蒼白的臉,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滾回去。」他說,語氣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把傷養好再來。別在這兒礙眼。」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一種審視貨品般的冷靜。
「今晚的話,」他輕輕吐出幾個字,像扔掉的煙蒂,「我就當沒聽過。」
我喉嚨發緊,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
心臟在胸腔里遲緩地跳動,一下,又一下,沉重而麻木。
他擦完了手,將那塊沾了點我腕間血污的手帕隨手扔進旁邊的廢紙簍。
然後他站起身,繞過書桌,走向我。
皮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
他在我面前停下,離得很近。
我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茄味,混合著一絲極淡的血腥氣。
他抬起手,不是剛才攥我手腕的那隻,是另一隻。
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漂亮得不像握槍的手。
那手指輕輕拂過我臉頰,擦掉不知道是汗水還是別的什麼濕痕。
動作甚至稱得上溫柔。
可他的眼神是冷的。
「記住了?」他問。
聲音很低,幾乎是在我耳邊。
我垂下眼,避開他的視線。
喉嚨動了動,擠出一個字。
「是。」
他收回手,轉身,重新坐回那張寬大的椅子裡,拿起之前未看完的文件,不再看我一眼。
「滾吧。」
6
我彎腰,撿起地上的槍,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屬,微微一顫。
我將槍輕輕放在他桌角,然後,拖著那條受傷的腿,一步一步,挪向門口。
背對著他,我能感覺到那道視線落在我的背上。
手握住門把的時候,身後傳來他輕飄飄的聲音,帶著點難以捉摸的笑意。
「狗就要有狗的樣子,不要妄想著噬主。」
我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沒有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裡面的一切。
走廊的光線刺得眼睛發疼。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傷口還在流血,渾身都疼。
但都比不上心口那片被反覆碾過後的空洞。
他當是個玩笑。
他捨不得打死養了十年的狗。
他讓我滾。
我抬起手,看著剛才被他指尖拂過的臉頰,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虛幻的溫度。
我閉上眼,低低地笑了一聲。
笑聲在空蕩的走廊里,顯得格外瘮人。
傷養得七七八八,骨頭縫裡還透著點酸。
沈爺沒再叫我。
我成了閒人一個。
看著阿成,那個頂了我位置的傢伙。
每天跟在沈爺身後進出,遞文件,開車門,低眉順眼,像個影子。
沈爺有事,喊的是「阿成」。
沈爺出門,帶的是「阿成」。
連沈爺抽的雪茄,現在都由阿成負責剪好遞上。
我站在二樓走廊的陰影里,看著樓下阿成亦步亦趨地跟著沈爺往外走,沈爺甚至沒回頭看我一眼。
心裡頭那點東西,像被醋泡過,又酸又澀,撈都撈不起來。
操。
我轉身回了房間,砰地關上門。
7
晚上,我鑽進了城南那家最亂的酒吧。
音樂震耳欲聾,燈光晃得人眼暈。
我擠到吧檯,敲了敲桌子。
「威士忌,不加冰。」
一杯接一杯。
酒精燒著喉嚨,卻澆不滅心裡那點邪火。
周圍是扭動的人群,喧囂、混亂。
旁邊湊過來個男人,香水味嗆鼻。
「一個人?」
我沒理他,仰頭又灌了一口。
液體辛辣,直衝腦門。
「滾。」我說。
那人訕訕地走了。
我又要了一杯。
腦子裡晃來晃去的,全是沈九淵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和他對阿成說話時那平淡無波的語調。
他不需要我了。
這個念頭像根針,扎得我坐立難安。
8
書房裡,沈九淵放下電話,眉頭微蹙。
「他人呢?」他問站在一旁的阿成。
阿成低頭:「不清楚,沈爺。可能在房間休息?」
沈九淵沒說話,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
今天這事,有點髒,交給阿成這種新人,他不放心。
還是得那條養熟了的狗去辦。
他按了內線電話。
接電話的是耗子,跟我關係最近的那個。
「沈爺?」
「讓他過來。」沈九淵言簡意賅。
電話那頭頓了頓,耗子的聲音有點虛:「沈爺,他……他不在。」
「去哪兒了?」
耗子大概是怕沈九淵怪罪我擅離職守,腦子一抽,脫口而出:「他去『藍調』了!說去嘗嘗鮮,找點樂子。」
「藍調」是城裡最有名的鴨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