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也有執念完整後續

2026-01-08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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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九淵撿到我的那年,我像條野狗。

十年間,我替他擋過槍、除過叛徒、跪著舔過他鞋上的血。

所有人都說,我是沈爺最忠心的狗。

直到那晚他掐著我下巴問:「想要什麼賞?」

我吻了他染血的指尖:「想要您。」

他低笑,把槍塞進我手裡:「那就替我殺了你身後那個人。」

我拿起槍轉身——鏡子裡是我蒼白的臉。

1

身上總共三處槍傷,左肩,右腹,還有大腿外側。

血把襯衫粘住了,脫的時候撕開皮肉,我沒忍住,嘶了一聲。

「廢物。」

他坐在那張寬大的桃花心木椅子裡,沒動,只撩起眼皮看我。

屋子裡燈光暗,襯得他臉色更白,眼睛更黑,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水,隨時能淹死人。

空氣里除了血腥氣,就是硝煙味。

還有他常用的那種雪茄的冷香,混在一起,讓人頭腦發昏。

我沒吭聲,低頭繼續處理腹部的傷口。

子彈穿過去了,沒留在裡面,算走運。

拿酒精直接往傷口上倒,火燒一樣的疼,牙根都要咬碎。

「收拾乾淨,別髒了我的地。」他又開口,聲音沒什麼起伏。

「是,沈爺。」我從牙縫裡擠出聲響,扯過紗布,用力按住傷口。

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迷了眼睛。

腳步聲近。

他站到了我面前,鋥亮的皮鞋尖就在我低垂的視線里。

下巴上一緊,被他用兩根手指抬了起來,迫使我不得不對上他那雙眼睛。

「今晚,做得不錯。」他語氣里聽不出什麼讚賞,倒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我喉嚨發乾,想說話,沒說出來。

「想要什麼賞?」他問,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我下巴上沾到的血跡,有點糙,有點癢。

2

這句話,他問過很多次。

我每次的回答都一樣。

為沈爺辦事,是應該的。

可這次不一樣。

可能是失血過多讓人腦子不清醒。

可能是他指尖那點溫度燙穿了我積攢十年的硬殼。

也可能是,我這條他撿回來的野狗,終於不想再只是搖尾乞憐。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看著他薄而無情的嘴唇,看著他指尖那抹屬於我的暗紅。

鬼使神差地,我湊近,極快地,用嘴唇碰了碰他那根染血的手指。

「想要您。」

話出口的瞬間,我自己都愣了。

空氣凝固了。

按在我下巴上的手指驟然收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他盯著我,眼神銳利得像刀,一寸寸刮過我的臉,像是在審視一件突然有了自己思想的武器。

死寂。

只有我粗重的呼吸聲,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然後,他笑了。

很低,從喉嚨深處溢出來,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好啊。」他說。

他鬆開了我的下巴,另一隻手卻抬起來,把他一直放在手邊的那把白朗寧,塞進了我還沒來得及擦乾淨血污的手裡。

槍身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

「那就替我殺了你身後那個人。」

他的聲音很輕,甚至帶著一絲循循善誘的蠱惑。

我握緊了冰冷的槍,心頭一凜,沒有任何猶豫。

沈爺的命令,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執行。

身後有人?什麼時候進來的?

我竟然毫無察覺。

必須立刻清除威脅。

我猛地轉身,舉槍,食指扣上扳機——

動作僵住。

3

對面,是一面巨大的落地鏡。

鏡子裡,映出一個臉色蒼白且渾身是血的人。

他手裡握著一把槍,槍口正對著我自己的眉心。

是我。

是我蒼白著臉,舉著槍,對準了自己。

渾身的血,剎那間冷了下去。

冷得刺骨。

耳朵里嗡嗡作響,聽不見別的聲音,只有沈爺剛才那句輕飄飄的話,在腦子裡反覆迴蕩。

殺了你身後那個人……

身後那個人……

我維持著轉身舉槍的姿勢,像一尊可笑的雕塑,動彈不得。

鏡子裡那個人也一動不動,用同樣驚駭絕望的眼神回望著我。

紗布按著的傷口又開始滲血,溫熱粘稠,順著皮膚往下淌。

可我感覺不到疼,只覺得冷,從心臟最深處蔓延出來的寒冷。

握槍的手,指節捏得發白,微微顫抖。

鏡子裡的那個我,也在抖。

身後,沈爺沒有再說話。

一片死寂里,只有他雪茄的煙霧,在昏暗燈光下,慢悠悠地飄散開來。

時間像是停滯了,又像是在被無限拉長。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難熬。

我看著鏡中的自己,那個被沈爺從泥濘里撿回來,用了十年時間把自己打磨成一把合格兇器的男人。

此刻,這把兇器的刃對準了他自己。

忠心?狗?

原來這就是答案。

他不需要一條不滿足於啃骨頭的狗。

他不需要任何逾矩的妄念。

哪怕這妄念是他自己親手養出來的。

4

我盯著鏡子裡那雙眼睛。

握槍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扣住扳機的食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殺了他。

殺了「他」。

沈爺的命令。

空氣凝成了冰,凍得我四肢百骸都在發出細微的呻吟。

鏡子裡的那張臉,熟悉又陌生,慘白得像鬼,只有眼睛是紅的。

身後,雪茄的味道慢悠悠地飄過來,纏在鼻尖。

他在等。

等我動手。

等我這條不聽話的狗,自己咬斷自己的脖子。

真他媽是個笑話。

十年。

我替他擋過子彈,替他清理過門戶,我在無數個黑夜裡守在他門外,聽著裡面的動靜,提防著任何可能的風吹草動。

我把他當成唯一的光,唯一的信仰。

我以為我這條命是他的,連帶著這顆骯髒又卑微的心,也是他的。

原來不是。

原來這顆心,是多餘的。

是礙事的。

是需要被他自己親手剜掉的。

槍柄硌得掌心生疼。

汗水混著血水,從額角滑落,滴進眼睛裡,澀得發痛。

我沒眨,死死盯著鏡子。

鏡子裡的人,也在盯著我。

他的眼神,從最初的驚駭,慢慢變成了別的什麼。

一種認命般的死寂。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陪伴了我三十年的軀殼。

這個為沈九淵生,也該為沈九淵死的軀殼。

喉嚨里湧上一股鐵鏽味。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鏡中人的眼神已經變了。

那片空洞裡,只剩下一點冰冷的決絕。

沈爺要的,我就給。

包括這條命。

包括這不該有的痴心妄想。

握槍的手,忽然就不抖了。

食指,緩緩地,開始施加壓力。

扳機有一段很短的行程。

我能感覺到它在移動,一點點,逼近那個臨界點。

鏡子裡,我的嘴角,極其緩慢地,扯開一個微小的弧度。

不像笑,倒像哭。

視野開始模糊,只剩下那個黑漆漆的槍口,和後面自己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睛。

就這樣吧。

沈九淵。

我在心裡最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然後指尖猛地用力。

5

扳機扣到一半。

「嘖。」

一聲輕響。

手腕驟然一痛,像是被鐵鉗夾住。

力道一松,槍「啪嗒」掉在地毯上,悶響。

我猛地回頭。

沈九淵還坐在那裡,姿勢都沒變。

只是不知何時伸出了手,精準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無聊。

「逗你玩的。」他鬆開手,抽回,拿起桌上的白手帕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仿佛剛才碰了什麼髒東西。

「養了十年的狗,打死多可惜。」

我僵在原地,手腕上還殘留著他剛才的力度,冰涼一片。

血液好像瞬間沖回大腦,又瞬間褪去,留下嗡嗡的耳鳴和一種近乎虛脫的無力感。

「沈爺。」我的聲音乾澀得厲害。

他抬眼,那雙漂亮得過分的眼睛掃過我蒼白的臉,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滾回去。」他說,語氣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把傷養好再來。別在這兒礙眼。」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一種審視貨品般的冷靜。

「今晚的話,」他輕輕吐出幾個字,像扔掉的煙蒂,「我就當沒聽過。」

我喉嚨發緊,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

心臟在胸腔里遲緩地跳動,一下,又一下,沉重而麻木。

他擦完了手,將那塊沾了點我腕間血污的手帕隨手扔進旁邊的廢紙簍。

然後他站起身,繞過書桌,走向我。

皮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

他在我面前停下,離得很近。

我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茄味,混合著一絲極淡的血腥氣。

他抬起手,不是剛才攥我手腕的那隻,是另一隻。

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漂亮得不像握槍的手。

那手指輕輕拂過我臉頰,擦掉不知道是汗水還是別的什麼濕痕。

動作甚至稱得上溫柔。

可他的眼神是冷的。

「記住了?」他問。

聲音很低,幾乎是在我耳邊。

我垂下眼,避開他的視線。

喉嚨動了動,擠出一個字。

「是。」

他收回手,轉身,重新坐回那張寬大的椅子裡,拿起之前未看完的文件,不再看我一眼。

「滾吧。」

6

我彎腰,撿起地上的槍,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屬,微微一顫。

我將槍輕輕放在他桌角,然後,拖著那條受傷的腿,一步一步,挪向門口。

背對著他,我能感覺到那道視線落在我的背上。

手握住門把的時候,身後傳來他輕飄飄的聲音,帶著點難以捉摸的笑意。

「狗就要有狗的樣子,不要妄想著噬主。」

我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沒有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裡面的一切。

走廊的光線刺得眼睛發疼。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傷口還在流血,渾身都疼。

但都比不上心口那片被反覆碾過後的空洞。

他當是個玩笑。

他捨不得打死養了十年的狗。

他讓我滾。

我抬起手,看著剛才被他指尖拂過的臉頰,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虛幻的溫度。

我閉上眼,低低地笑了一聲。

笑聲在空蕩的走廊里,顯得格外瘮人。

傷養得七七八八,骨頭縫裡還透著點酸。

沈爺沒再叫我。

我成了閒人一個。

看著阿成,那個頂了我位置的傢伙。

每天跟在沈爺身後進出,遞文件,開車門,低眉順眼,像個影子。

沈爺有事,喊的是「阿成」。

沈爺出門,帶的是「阿成」。

連沈爺抽的雪茄,現在都由阿成負責剪好遞上。

我站在二樓走廊的陰影里,看著樓下阿成亦步亦趨地跟著沈爺往外走,沈爺甚至沒回頭看我一眼。

心裡頭那點東西,像被醋泡過,又酸又澀,撈都撈不起來。

操。

我轉身回了房間,砰地關上門。

7

晚上,我鑽進了城南那家最亂的酒吧。

音樂震耳欲聾,燈光晃得人眼暈。

我擠到吧檯,敲了敲桌子。

「威士忌,不加冰。」

一杯接一杯。

酒精燒著喉嚨,卻澆不滅心裡那點邪火。

周圍是扭動的人群,喧囂、混亂。

旁邊湊過來個男人,香水味嗆鼻。

「一個人?」

我沒理他,仰頭又灌了一口。

液體辛辣,直衝腦門。

「滾。」我說。

那人訕訕地走了。

我又要了一杯。

腦子裡晃來晃去的,全是沈九淵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和他對阿成說話時那平淡無波的語調。

他不需要我了。

這個念頭像根針,扎得我坐立難安。

8

書房裡,沈九淵放下電話,眉頭微蹙。

「他人呢?」他問站在一旁的阿成。

阿成低頭:「不清楚,沈爺。可能在房間休息?」

沈九淵沒說話,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

今天這事,有點髒,交給阿成這種新人,他不放心。

還是得那條養熟了的狗去辦。

他按了內線電話。

接電話的是耗子,跟我關係最近的那個。

「沈爺?」

「讓他過來。」沈九淵言簡意賅。

電話那頭頓了頓,耗子的聲音有點虛:「沈爺,他……他不在。」

「去哪兒了?」

耗子大概是怕沈九淵怪罪我擅離職守,腦子一抽,脫口而出:「他去『藍調』了!說去嘗嘗鮮,找點樂子。」

「藍調」是城裡最有名的鴨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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