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心病完整後續

低沉冷冽的聲線。

我鬆了口氣，費力嘶啞開口：

「席忱，我快死了，你回來……見我最後一面。」

我不知自己是在對他說，還是在對夢裡的他說。

畢竟夢裡的他已經註銷了電話號碼。

我只剩他了。

空氣凝滯了一分鐘，迴蕩著我粗重的呼吸聲。

良久，對面才氣笑了般冷嗤：「紀嶼時，你他媽又在玩什麼把戲？

「在家扎小人害別人不夠，現在又開始咒自己死了？！你真是，無可救藥……」

他怒吼的間隙，我猛地咳了幾聲，又是一灘血。

止不住般，瘋狂往外流。

我捂著嘴搖頭：「席忱，你在說什麼？

「我沒有扎小人，也沒有咒自己騙你……我是真的快死了，你……」

話音未落，電話啪的被掛斷。

耳邊縈繞著「嘟嘟嘟」的忙音，再打過去，怎麼也打不通了。

血不斷順著我的嘴角往外流。

這次，似乎真的止不住了。

22

一片慘亮白光掠過。

痛到意識渙散後幾秒，我看到了自己。

臉色慘白倒在血泊里，十成十的狼狽。

愣了幾秒，我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死了。

靈魂一點兒也不疼。

飄出窗外想感受下自由，卻猛地被吸附般，到了席忱身邊。

光線從黑夜變成大白天。

原來他在國外。

掛斷電話後，陪江遇逛景點的他都心不在焉，臉色有些難看。

江遇顯然察覺到了。

他很懂事體貼地終止行程，帶席忱去了當地知名的餐廳，細聲軟語安慰……

那一刻，席忱臉色又沉了幾分。

我也看笑了。

十九歲的紀嶼時，渾身是刺，根本不會用那種語氣說話。

江遇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什麼，慌張轉移話題。

深夜，他們回了酒店。

我並不想噁心自己，可靈魂體仿佛被下了咒，活動範圍始終離不開席忱身邊。

我被迫留在套房飄窗。

眼睜睜看著江遇脫掉衣服，勾住席忱脖頸……差點吻下去時又猛地被推開。

席忱心神不寧揉了揉太陽穴。

出口的話讓江遇破防，也令我不解：

「江遇，我說過，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往後不准再越界。

「你繼續留在這邊玩，不用再陪我演戲了。」

23

席忱連夜趕回了江城。

可飛機落地不久，一通工作電話就打進來，讓他生生調轉了回家的車頭。

他轉道去了公司。

回到江城，我的魂魄自由很多，飄進了那棟別墅。

屍體變得很難看。

死後第三天，還是沒人發現我。

送飯的保鏢每天把飯送進門就走，連飯被跳進來的松鼠打翻了都沒察覺。

江城仍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

我抱膝蹲在門口，蔫蔫地等了一天一夜。

第四天，雨停了。

幾乎要放棄被安葬的念頭時，一個矯健身影躲過保鏢眼線，從窗戶跳了進來。

「哥，你在二樓嗎？」

……是宋衿白。

他徑直穿透我的身體，低聲喚著四處搜尋。

臥室漫出的血跡讓他頓住腳步。

遲疑片刻，他屏住呼吸，腦子宕機般拉開了門。

24

我變了樣的屍體把宋衿白嚇得不輕。

那天分別，他還承諾會來找我。

大概沒想到再見是具屍體。

他在原地僵了很久，直到發現不遠處的床頭柜上遺書，還有一張簽了名的五線譜原稿。

那是我相信他的承諾，特地給他留的。

他臉色慘白看完了所有。

發著抖掏出手機，給席忱打了通電話。

他聲音哽咽得不像話，強撐著說出真相，電話那頭卻破口大罵：

「宋衿白，原來是你他媽在從中作梗！

「轉告紀嶼時，這次裝病裝死都沒用，等我回來會親自找他算帳……」

算帳？

我都死了，算什麼帳？

我一頭霧水飄到了席忱那邊。

荒郊野嶺的廢棄工廠。

他對面，一群綁匪正挾持著江遇，逼他交出公司的一項機密。

江遇哭得梨花帶雨，嘶吼著阻止：

「席忱，我不值得你那麼做，不要把 U 盤交給他們！！

「我知道，在你眼裡我連替身都算不上，我只是個用來刺激紀先生的演員，為了幫他治病的工具……

「擅自愛上你是我的錯，那晚越界也是我的錯，我知道你只是喝多了，你只愛他，都怪我……」

隨著話音落下，架在江遇脖子上的刀被他狠狠捅進了自己肚子裡，血流一地。

席忱瞳孔驟縮。

再也顧不上其他，拼了命衝上去救人。

25

那幫綁匪沒想過席忱會這麼瘋。

被打到半死，他們只能放人，落荒而逃。

救護車上，席忱顫抖著抱了他一路。

被推進手術室前，江遇又抓住他袖子，氣若遊絲問：

「你……你能說一句愛我嗎？

「我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機會，再看到你，再……」

席忱捂住了他的嘴。

嗓音沙啞到發顫：「我愛你，會等你平安出來，江遇。」

……

手術室燈亮起。

席忱寸步不離守在走廊，等了七個小時。

我也愣了七個小時。

原來，江遇是席忱找來刺激我的演員，沈昭推薦的用於治病的工具。

他們情不自禁，假戲真做。

太荒謬。

我埋下頭，實在忍不住笑了，卻哭不出來。

一個鬼，大概是沒有眼淚的。

26

席忱在手術室前祈禱期間，警察給他打了很多通電話，他一個也沒接。

沒過多久，一輛遺體轉運床從手術室門前推過。

透過那層布，我看到是自己。

輪子咯吱轉動的聲音讓席忱不耐煩睜眼。

看清那床運著的是什麼，他又蹙了蹙眉，嫌晦氣般挪開了眼。

我猜，他現在一定擱心裡祈禱——

江遇千萬不要和那晦氣的東西沾邊。

江遇才十九歲，必須要平安無事，健健康康的……

畢竟十年前，他也是這麼給我求平安的。

……

許是他的祈禱起了作用。

第二天清晨，江遇就平安無事從手術室里出來了，連 ICU 都不用住。

席忱又守了他一天。

在我死後第六天，江遇醒了。

醒來第一件事是保住席忱，哽咽道：「席忱哥，你，你不要怪紀先生……

「我之前霸占了他的位置那麼久，他恨我是應該的，做出這種綁架的事也情有可原……」

一旁的我簡直快要氣笑了。

如果我還活著，大概會吐這死綠茶滿臉血。

可席忱看不出他的偽裝。

耐心安撫好他，轉頭便沉下臉往郊區別墅趕。

門口的保鏢早就嚇得跑路了。

他踹開門，怒火中燒到像要將人焚燒殆盡，沖二樓咆哮：

「紀嶼時，給我滾出來！」

27

偌大的別墅只剩他的迴音。

我冷眼旁觀著，看他衝到二樓發現只有一灘血跡沒人，又怒不可遏打了通給手下讓他們找。

新秘書語氣犯難：「席總，您不是看到了嗎？那別墅里那麼多血……」

「別以為我看不出來，那是他潑的顏料！」

席忱的耐性似乎到了極點，語氣瘮人：「我再問最後一遍，紀嶼時，他現在到底在哪兒？」

「紀先生他、他真的在殯儀館啊。

「前兩天就送過去了，不知道現在火化沒有……」

席忱氣得差點砸手機。

此刻他只覺全世界都被我收買了，聯合起來騙他。

直到兩位警察敲開門，出示證件。

親口通知他：

「席先生，您的伴侶紀嶼時於六天前在這棟別墅內因病死亡，他的朋友完成了遺體辨認，現已將遺體依規火化……」

28

席忱連夜驅車趕到那家殯儀館，已經是我死後第七天。

親眼見到那樽棺材。

他身形晃了晃，仿佛被抽走脊樑。

更令他絕望的是，棺材裡的遺體已經被火化了，空空如也。

宋衿白辦事挺靠譜，藏好了我的骨灰盒。

等席忱找到他，他死也不說出在哪兒，只將我的遺書甩到了他臉上。

那封遺書，是在席忱掛我電話後寫的。

我給了他兩次機會。

宋衿白通知過他，警察也試圖通知他。

他都置之不理。

所以，我不要再見他了。

我麻煩宋衿白火化了遺體，用只有彼此看得懂的音符寫下某個地方，讓他把骨灰安置於此。

他永遠，都別想再找到我。

29

宋衿白抽走遺書離開後。

席忱讓人調查了我的死因，得知那通電話就是我的死亡時間。

他還得知，我本來還有三個月的活頭，是他的種種「治病行為」，才讓我死得那麼快。

他衝到沈昭的診療室，把沈昭往死里揍了一頓。

沒多久，他又想起我臨死前，說的那些話。

聯合時間線，他不難猜到。

所謂的「扎小人」，不過是江遇拿錢收買了保鏢，綁架也是他買通綁匪演的一齣戲。

畢竟一個死人，怎麼雇綁匪綁架他？

他想栽贓陷害，卻不曾想我已經死了。

席忱卻蠢到信了他的一面之詞。

呼吸驟然停止，變成破碎而急促的喘息。

他回到醫院，近乎失去理智般揪起江遇衣領逼問，拳頭近在咫尺。

江遇毫無懼色。

甚至在聽到我的死亡消息時，悵然笑了：

「我說怎麼發現的呢，原來是他死了啊？那個討厭的絆腳石終於死了……」

他抓住席忱的手，如同救命浮木：

「席忱哥，我是愛你才那麼做的，你能理解對不對？他一個精神病，根本不配得到你的愛……

「現在他死了，我們就光明正大在一起，好不好？我們……」

話未落音，他被猛地砸了一拳。

這次席忱沒有手軟，報什麼血海深仇報似的揍他。

可無論怎麼被揍，江遇臉上仍是沒有悔意。

看著那張和我相似的臉。

最終，席忱撒了手，腳步踉蹌趕回了那棟別墅。

30

別墅里的斑駁血跡還在。

月光撒下，顯得尤為可怕。

席忱卻單膝跪了下來，伸手撫摸。

眼淚無聲地湧出，划過他毫無血色的臉頰。

我蹲在一旁靜靜看著。

席忱卻猛地偏過頭。

「紀嶼時，你在……對不對？」

他仿佛察覺到了什麼般，想穿透虛空，擒住我。

我打了個寒噤，抱肘默不作聲。

他瞠然自失地喃喃：「對不起，紀嶼時，我知道你在……我錯了……

「我不該演戲騙你，不該在你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拋棄你，不該在你生命最後一段日子，還拼了命折磨你, 甚至沒能見到你的最後一面……

「小嶼，我錯了，你回來……」

淚砸在地板上，暈開了血漬。

他嘶啞欲裂重複著「對不起」, 像只窒息瀕死的猛獸。

我以為我的心會很痛。

可它像潭死水, 再也掀不起波瀾。

最終。

指針悄然轉動到十二點整。

我的靈魂在他聲聲懺悔中, 消散無蹤。

（正文完）

番外-席忱視角

席忱第一次見到江遇，紀嶼時剛和他吵了一架。

理由是, 在酒店裡談合作，紀嶼時便懷疑他跟某個生意夥伴有一腿。

別墅里被砸得稀巴爛, 太壓抑，他出門抽了支煙。

然後，他就看到窮冬烈⻛中擺地攤, 擠出笑臉拚命推銷手機膜的男孩。

十九歲的紀嶼時。

……不, 江遇。

模糊的輪廓，讓他晃了神。

湊近看，更是讓他挪不開眼, 恍若隔世。

那⼀刻，他莫名就想起了沈昭推薦的刺激治療法——

找個演員來觸發紀嶼時的「認知衝擊」，逼他⾃我反思，停⽌猜忌。

那麼想, 席忱卻沒有那麼做。

他深知紀嶼時的痛處, 不願傷害紀嶼時。

可⼜⼀次發現紀嶼時派偵探跟蹤他時。

他極度煩躁，終於還是那麼做了。

江遇拿錢演戲, 成了他的「出軌對象」。

他故意留下線索, 讓紀嶼時的私家偵探查到蛛絲馬跡, 再讓紀嶼時追到現場。

第一次演出軌戲碼, 紀嶼時沒有親自到場。

循序漸進, 他把江遇帶了那間畫舍，特地⼤敞著門等他捉姦。

可。

紀嶼時還是沒有進來。

他想不通原因，只當是力道不夠。

於是他又把江遇帶到了公司。

紀嶼時終於來了。

出口的話卻像要放棄愛他般，字字誅心。

事態沒有朝著他預期⽅向發展。

他對江遇的情感也是。

那一夜，大家都喝多了。

江遇借醉吻了他。

他清醒著，卻沒有推開。

直到要進⾏最後⼀步時, 他才猛地起⾝，推開了江遇。

他突然很想見⻅紀嶼時，狼狽逃回了別墅。

卻看到, 紀嶼時正和宋衿⽩嬉笑打鬧，⾯上掛著他好久都不曾見過的笑。

他幾乎氣炸了肺。

便燒了那些骯髒的曲譜, 把紀嶼時送到了沈昭那兒。

事後, ⼜將紀嶼時關了起來，希望他能反思。

他沒有想過。

離開別墅的那一面，竟成了他們之間的, 最後⼀面。

……

後來，外界都說。

席忱在某個深夜瘋了。

他不再去公司, 也不再住畫室。

他只住在那棟死了⼈的凶宅, 整天抱著幾個⾳符神神叨叨。

他發瘋般砸錢找了很多人，試圖破解那串⾳符。

有音樂⼤拿, 鋼琴專家。

可通通⽆濟於事。

他永遠⽆法知道，紀嶼時的⻣灰究竟撒進了哪片海里。

所以那天夜裡，他決定。

也將靈魂永遠留在這棟別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