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是會煩的。
席忱每煩我一次,心底那道裂縫就深一分,到最後坍塌成了無法逾越的鴻溝。
才造就如今這種局面。
幾顆淚珠不受控制砸進餛飩湯里。
宋秘書不知其中緣由,被嚇得手足無措,慌亂扯了張紙巾遞過來。
「紀先生你別哭啊,不相信就算了嘛,別別哭!我給你放首我最愛聽的歌……」
舒緩而熟悉的音樂響起,我頓時止住眼淚,看向他。
「這是我最喜歡的作曲家彈的最好聽的歌,好聽吧,嘿嘿?」
他大概是畢業不久的大學生,眼裡透露著股清澈的愚蠢。
突然就被逗笑了。
「你叫什麼名字?」
之前替我收拾了好幾次爛攤子,都忘了問。
小秘書磕磕巴巴:
「我、我嗎?宋衿白,紀先生你叫我小白就好啦……」
「你也別那麼叫我了,聽著煩。」
「那……那叫哥?」
我點點頭,「嗯,隨你。」
11
宋衿白的情報電話是在第二天打來的。
他怒氣沖沖:「哥,我昨天的話作廢,幸好你沒相信我的話!」
我認真回想了下。
「你也知道席忱出軌的事了?」
「對,他竟然把一個很像你的冒牌貨帶到公司來了!現在整個公司上下都在議論……」
頓了頓,宋衿白又放低聲音:「哥,你別生氣啊哥,我幫你刁難那個小三……」
「謝謝你啊,我沒生氣。」
拾起散落的曲譜和他閒聊兩句,我掛斷電話,打車去了公司。
公司里不乏認識我的人,見我如同見了鬼,倉惶躲開。
我有些想笑。
抱著束花,就這麼干站在大廳前台。
可沒等到席忱,先等來了另一位主角。
江遇掛著實習生的牌子,卻擺出一副東道主的架勢,遣散了圍觀群眾湊到我跟前。
「紀先生,你是來興師問罪的麼?」
我還沒說話,他霎時就紅了眼:「是我逼席總把我帶進公司的,您要怪就怪我,請不要找他鬧!
「他最近忙得連軸轉,你不心疼他,我心疼……」
我樂了,「這麼忙,他怎麼沒被累死呢?」
「你……」
「你那麼愛他,又能為他去死嗎?」
我在他驚恐的視線中步步緊逼:
「小江,知道小三兩個字怎麼寫嗎?知道我以前為了抓小三,都干過什麼事嗎?你啊——」
「紀先生!」
江遇捂住胸口喘息,不知哪來的勇氣,突然哭著倔強抬頭:
「愛情是不分先來後到的,我可以給你介紹心理醫生,你行行好,放了席總成嗎?我真的很愛他,愛到可以為了他去死,你殺了我我也不會離開他……」
他話未落音,啪的一聲。
席忱從身後拽過我甩了一巴掌,臉色陰沉如墨:「紀嶼時,你鬧夠了沒有?」
12
右臉火辣辣的疼。
我頂了頂腮,爬起來,當著眾人的面毫不手軟甩了回去。
冷嗤:「席忱,我不是被你包養的小情人,你沒有資格打我。」
席忱的右臉肉眼可見紅腫起來,給江遇心疼壞了,直掉眼淚。
他拂開江遇的手說了句沒事,站定到我面前。
我正蹲著身子,將散落的白百合一朵一朵拾起來,插回花束。
「紀嶼時,你又在玩什麼花招?」
席忱嗓音發顫,隱隱壓抑著怒火。
白百合的花語,是純潔高貴、百年好合。
這是他第一次對我表白送的花。
我沒搭理他,繼續撿。
撿到最後,一束白百合完好如初,我才扶著牆站起來。
扯出個笑,將花遞過去:
「你們幹嘛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其實我今天來——是祝福你們二位百年好合的啊,席忱。」
二人面上儘是錯愕之意。
沉默良久,席忱才擰眉看向我:「紀嶼時,你到底想幹什麼?」
「能幹什麼呢?我都快死——」
「不管你想幹什麼,都離江遇遠點兒,別針對他。」
席忱擋在江遇身前,不耐煩打斷了我。
似曾相識的場景。
多可笑。
我咽下喉間血腥味,彎起眉眼重複:
「祝福你們,百年好合啊。」
就代表曾經的我們。
13
我的祝福是真心的。
哪怕這顆心早已被濃硫酸腐蝕過,自帶毒性與惡詛。
去了趟公司,江遇便被鋪天蓋地的閒言碎語逼退,主動請了辭。
當晚宋衿白找上門來。
一進門就給我豎了個大拇指,「哥,你真厲害啊!
「今天下午小三已經捲舖蓋走人了,還是哭著走的欸!可狼狽咯……」
他有說有笑放下熱騰騰的餛飩,沒提席忱半個字。
但我知道,席忱帶江遇出國散心了。
是共友告訴我的。
他還說,席忱之前給江遇買了棟海景別墅,每個「加班」不回家的夜晚,大機率都住那兒。
他欺瞞了我,整整兩個月。
13
不捉小三的日子,清閒很多。
我帶上祭品,最後一次去墓地看了時女士。
絮絮叨叨跟她講了很多話。
告訴她,我不怪她了。
「即使從記事那年到十五歲家裡都雞飛狗跳,十六歲你親眼死在我面前,二十六歲又發現自己遺傳了你的偏執人格……
「我也不怪你了。
「至少,你是這世上愛我最久的人。」
幾炷香燃盡,我起身拍了拍灰告別。
臨走時,卻撞見個連祭品都吃的瘋子——
紀茗。
當年席忱功成名就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我的強烈支持下報仇,天涼紀破。
沒多久,紀茗的小三就帶著女兒跑路,他也被追債的逼瘋了。
精神不正常後紀茗天天守在這墓園裡,抱著時女士的墓碑哭嚎。
現下吃完食物,他不太瘋了。
垂著頭,近乎嘲諷般冷笑:「紀嶼時,你找的好男人出軌了,後悔嗎?
「我早就告誡過你不要相信他的鬼話,走你媽的老路……」
我狠狠踹了他兩腳。
一如當年他高高在上逼我回頭,居高臨下對他重複:
「紀茗,我他媽才不後悔。」
14
席忱在國外這段時間,宋衿白常常上門。
我以為這是他工作的一部分,便沒拒之門外給他找麻煩。
整天把自己關家裡練琴,在死前完善最後一份五線譜。
偶然被宋衿白撞見。
他看不懂曲譜,但音準很好,聽到我隨手摁得幾下琴鍵眼睛都直了。
「哥,你彈得怎麼和 E、Elias 一模一樣啊?你該不會……」
Elias 就是我在網上註冊的音樂帳號。
我沒想到他連 Elias 這麼冷門的曲子都聽過,不由笑出聲:「你就那麼喜歡他啊?」
隨即搖頭嘆了口氣,「可惜,我不是他,我只是愛模仿他。」
宋衿白肉眼可見地失落下來,又意料之中點點頭:「也是啦,哪有這麼巧的事……」
「有啊。」我逗狗似的抬眼,似笑非笑:「其實我和他是大學同學,說不定…還能幫你要簽名呢?」
宋衿白眨巴著大眼睛頓時又興奮起來,像狗甩尾巴般……逗得我差點笑厥過去。
只是可惜。
這份他心心念念的簽名,到最後,也沒能親自交給他。
15
後來宋衿白隔三差五就來找我,聽我彈琴。
雖然非專業,但他比席忱更懂音樂,更有耐心,也更喜歡我的歌。
他大概有絕對音準,每次聽我彈琴都感慨不已,誇我扒的五線譜實在太像 Elias 了。
如果不是命不久矣。
興許,我們真能成為知己。
……
席忱回家那晚,我們還在討論某個伴奏。
他像是逃難,風塵僕僕狼狽踹開門,猝不及防撞見宋衿白搶我手中的筆。
本就不悅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
我正不解,便聽他問:
「宋衿白,你不是上周就辭職了麼?還來這裡幹什麼?」
我愣住了,看向宋衿白。
他顯然也傻眼了,紅著臉支支吾吾好半天,最後理直氣壯:
「反正你也不回家,我來陪陪你男朋友怎麼了?!我們又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席忱瞪大眼,仿佛快要被氣吐血。
把宋衿白轟出去後,他近乎喪失理智般衝過來撕了我的曲譜,拚命砸家具。
他逼問我到底想幹什麼。
「不是懷疑我出軌就是自己出軌……紀嶼時,你腦子裡除了出軌兩個字,難道就沒有一點別的事了嗎?!!」
肩膀被掐得生疼。
我抬眼,像看死人般望著他。
看不懂他眼底的悲憤,無望,還有一絲痛楚。
非常無力地嘆氣:「我都已經放過你,祝福你們了……你還要我怎樣呢,席忱?」
16
他一把火把我琴房裡的曲譜都燒了。
那是我畢生心血。
衝進火場攔不住,我崩潰到寧願跪下來求他,都無濟於事。
席忱親自摁住我,讓保鏢燒光了整間琴房。
連同那架他送我的最心愛的鋼琴。
「紀嶼時,你病了。」
我僵了僵。
抹掉淚痕爬起來,痛到不能呼吸:「你知道我病了,為什麼還要這麼對我?!
「為什麼到死也要折磨我……」
一拳砸下去,仿佛傷痛不在他,十成反噬到了自己身上。
席忱面無表情地扒開我的手。
而我望著不遠處燃燒殆盡的一片灰燼。
突然就視野模糊,失去了意識。
17
再睜開眼,一個白大褂在眼前不停晃悠。
看清那張臉,胃裡便不自覺抽痛,生理性發抖噁心。
他追來了廁所,笑吟吟問:「紀先生,我長得有那麼令人作嘔嗎?」
我還是吐得厲害。
席忱從國外帶回來的心理醫生,治療行為偏激,酷愛極端暴露療法。
從前我逼走了很多醫生,除了他。
是以席忱對他的專業水平深信不疑。
吐到快要嘔血,沈昭把我拽回密閉空間,掏出了熟悉的懷表和……老照片。
血淋淋的童年舊照。
他一一擺在我面前。
「席總說您最近病情加重了,特地讓我過來,幫您治療。」
……
半個小時後。
我渾身是血逃出了那間密室。
將死之人,什麼事都乾得出來。
可吊著最後一口氣還沒踏出大門。
猝不及防撞進席忱懷裡。
「紀嶼時,生病了就該好好治療。」
沉冷的聲線貫穿耳膜。
此刻,他像惡魔,朝喪失反抗能力的我伸出手……親自將我拖回了地獄。
再度清醒,不知是第幾天。
身處一棟從未見過的別墅。
客廳擺著架嶄新的鋼琴。
我無法平復粗喘的呼吸,近乎絕望沖沙發上的人開口。
「離婚吧,席忱。」
18
席忱掐煙的手抖了抖。
多年前,我們是在國外領過證的。
甚至簽過國內的意定監護協議。
他掐滅指尖火光,將它摁進快溢出來的煙灰缸,起身站定我面前。
暗不見光的屋子,看不清彼此神色。
我咽了口唾沫,漸漸平復下來:
「這些年的所有財產歸你,無論你想給誰都無所謂,我們就放過彼此……」
「紀嶼時,你病得不輕,需要一段時間冷靜。」
席忱毫無感情打斷我。
可顫抖的呼吸聲出賣了他,還故作逞強咄咄逼人:「這裡是郊區,不會再有人打擾你,手機我也給你換了台新的,你……」
我朝窗外看了眼。
昏黃路燈之外漆黑一片,望不到盡頭。
「你想囚禁我?」
「是讓你待在這,好好冷靜。」
我怔了怔,放棄掙扎,故意問:「家裡那堆藥呢?」
席忱終於頓住要驅車離開的步伐。
回過頭,聲線凌冽:
「別演戲,紀嶼時。」
意料之中的回答。
我竟是鬆了口氣,散漫笑了笑:「席忱,我後悔了。」
後悔十年前的某個冬天帶你見了時女士,任由你信誓旦旦,在她墓碑前起誓。
九泉之下,她一定氣得抓狂,恨不能掀了棺材板。
19
席忱留下的手機不能給別人發消息。
他離開第二天,我就收到兩張照片。
一張是我們約定過要去看的極光,另一張……是他和江遇,背對著極光的合影。
我不會蠢到認為這是席忱發的。
可早已麻痹的心臟還是鈍痛。
【有意思嗎,江遇?】
對面遲疑幾秒,同樣沒有要偽裝的意思:
【紀先生,我想告訴你感情中不被愛的那位,才是小三。
【你沒有資格審判我,也不能靠僅剩的殘破回憶,捆綁他一輩子……】
短短几行文字,我仿佛能聽到江遇那不甘的語氣,以及說這話時倔強的小表情。
莫名覺得可笑。
我懶得搭理一個小孩,他卻起了勁,時不時就給我發幾張親密曖昧照。
【這是你們表白的地方吧?他兩個月前就帶我去那兒留宿了。】
【餛飩鋪,他陪我吃過。】
【他送你的第一架鋼琴,那天你生病了在樓上睡覺,他教我彈過。】
【啊,還有這個刺青,他也給我紋過……】
我平靜地打量著每一張圖片。
直到映入眼帘的是張不堪床照,我才猛地倒扣手機,摁熄了螢幕。
20
江城連續下了幾天雨。
沒有藥物支撐,我的病開始急遽惡化,難受到整日整夜睡不著覺。
骨頭縫裡針扎般的疼瘋狂向外蔓延。
偏偏有一晚還是雷暴雨。
我怕極打雷。
她死在我面前那晚,也是這種十年難得一見的驚雷,混著滿地鮮血。
恐懼到縮在床角發抖,我哆哆嗦嗦掏出手機,想給他打電話。
卻看到席忱正把江遇摟在懷裡,發自內心地寵溺笑著,帶他坐熱氣球。
……
許是江遇發來的照片勾起了我的回憶。
那晚失去意識後,我斷斷續續做了好幾個夢。
關於十年前,十九歲。
我們最愛彼此,最純粹的那些日子。
無憂無慮,恣肆張揚,眼裡只有彼此。
這些美夢成了心要困住我。
一連三天,我都處於昏迷狀態,不省人事。
我大概是真的快死了。
第四天夜裡迷迷糊糊醒來,吐的血浸透了床單,染紅了目之所及。
我閉上眼,下意識去摸手機。
撥通了那串倒背如流的電話。
21
呼吸聲燙得灼人。
漫長的幾秒鐘等待後,電話接通了。
「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