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徑直走進了最中間那一棟樓。
電梯數字停在27,但是需要業主刷卡才能用。
我轉身走進漆黑的樓梯間。
從小到大我體能就很差。
大四800米體測還是陸沉拉著我的手跑完的。
他還經常笑話我。
沒有他,差點連畢業證都拿不到了。
27層的樓梯好似看不到盡頭。
我肚子疼得快要站不穩。
卻死死撐住扶手一步也不肯停下。
自虐般迫不及待想親眼看到血淋淋的真相。
我粗喘著氣,站在那扇厚重的大門前,深吸一口氣按響門鈴。裡面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
「陸沉,你還點了夜宵嗎?」
門開了。
一個穿著墨綠色真絲睡裙的女人站在門口。
手裡還拿著一顆咬了一口的櫻桃。
她看到我,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怔怔盯著她手腕上那條寶格麗滿鑽蛇鐲。
上個月我從陸沉大衣口袋裡翻出來,以為是他給我準備的生日禮物。
我震驚了好一會。
這這個手鐲我在公司女高管那裡見過一次。
得19萬。
差不多是陸沉兩年的工資了。
我當時氣他亂花錢買這麼貴重的禮物。
可指尖摸著亮晶晶的手鐲心裡又甜得發慌。
美滋滋地把手鐲戴到手腕上,跑到他面前撒嬌說。
「以後可不許亂花錢啦。」
他的臉卻瞬間陰沉。
粗暴地從我手腕上取下手鐲。
「宋青梔,這不是你能戴的。」
原來,是給眼前這位戴的。
我強壓心中酸澀。
不顧女人的尖叫聲徑直闖了進去。
客廳牆壁上掛著一副巨大的婚紗照。
照片里,陸沉和那女人相擁一笑,那笑容深深刺痛了我的眼睛。
背景是白雪皚皚的北海道。
淚眼朦朧中。
我看見陸沉低著頭滑動幾張北海道的風景圖,輕聲問道。
「青梔,去這裡拍婚紗照女孩子一定很喜歡吧。」
我還很慶幸他那時專注看圖。
沒有抬頭看見我雙眸放光,一張臉紅透到了耳朵根。
不然一定會笑話我沒出息。
這麼迫不及待嫁給他。
可現在這張婚紗照好像狠厲的一記耳光扇醒我的痴心妄想。
「你誰阿,有病吧?再不走我報警了。」
女人扯住我胳膊往外拖。
「清秋,怎麼了?」
浴室傳來沖水的聲音。
緊接著門開了。
陸沉一邊擦著頭髮一邊走出來,只圍了一條浴巾。
他抬頭看到我,擦頭髮的手僵在半空。
空氣瞬間凝滯。
我笑了下,扯下婚紗照。
相框砰得一聲砸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陸沉終於回過神,幾步衝過來,擋在清秋面前。
「你別嚇到她。」
我不禁自嘲。
嘲諷自己還以為他會驚慌失措地跟我撒謊遮掩。
會焦急又誠懇地跟我解釋道歉。
沒有。
什麼都沒有。
卻讓我看清楚他真正愛一個人是什麼樣。
金錢、名分、偏愛、清秋需要什麼,他就給什麼。
從不隱瞞。
從不說等以後的廢話。
不像我,滿腔真心等了五年,只等到一句。
「你別嚇到她。」
我笑出了眼淚。
顫抖著手指向他懷裡那個女人。
明知故問。
「她是誰。」
陸沉神色晦暗不明。
微微張著嘴,喉結不停滾動卻好半天也沒回答。
許久,才扯出一抹苦笑。
「你都看見了,還有什麼好問的。」
他語氣里那幾分如釋重負徹底擊潰我的情緒。
我胡亂抄起手邊能砸爛的一切。
歇斯底里砸向他。
「我偏要問!」
我就是要帶著答案追問到底。
就是要把刀遞給你,讓你親手一刀刀扎向我。
就是要心死透我才能獲得重生。
我不要藕斷絲連。
不要念念不忘。
我只要從此生死不復相見。陸沉嘆了一口氣。
轉身去收納櫃里翻出一個醫藥箱。
拿出一些酒精棉片、紗布、創可貼。
走過來,伸手想拉住我。
卻被我嫌惡甩開。
「別碰我!」
指尖帶過他掌心薄薄的一層繭,有些刺疼。
我這才看見。
雙手已經被玻璃碎片劃破,鮮血順著指尖一滴滴落在雪白的地毯上。
「先處理傷口,再慢慢說好麼,這件事我可以解釋。」
陸沉有些無奈。
索性拉出一張椅子在我旁邊坐下。
固執地握住我的手,小心翼翼用酒精棉片消毒。
「疼就說,我再輕一點。」
「清秋去拿一個小檯燈過來,我要看看傷口裡有沒有碎玻璃。」
可回應他的。
只有清秋越來越大的啜泣聲。
她一臉不可置信地僵在原地指著我。
向陸沉問出了同一個問題。
「她是誰?」
「陸沉我們馬上就要結婚了,請柬都發出去了,所有親戚朋友定了機票從國外飛回來,這個節骨眼上你搞出這種事?!」
陸沉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放下棉簽,壓下心頭的不耐煩。
好聲好氣說道。
「這樣,清秋你先回城東別墅,等你冷靜了我慢慢跟你說。」
「婚禮不會有任何問題。」
「你放心。」
清秋抱著胳膊。
輕蔑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抓起包和車鑰匙。
冷冷扔下一句。
「最好是這樣。」
一時間偌大的房子裡一片死寂。
只剩下滿地狼藉。
只剩下我和陸沉的呼吸聲。
誰都沒有再開口。
我想過歇斯底里質問他一切。
想過要去公司里,共同的朋友圈裡,甚至網上曝光他的背叛。
想過去他和清秋的婚禮上大吵大鬧讓他們丟盡臉面。
最後,卻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最愛他的這五年已經耗盡了我全部精力和情緒。
再也沒辦法糾纏了。
陸沉卻倒了一杯紅酒。
站在落地窗前。
望著江景。
望著江對岸我們周末經常去露營的地方。
將他和清秋的過去娓娓道來。
無非就是含著金湯勺出生的富家少爺和千金小姐。
兩個人青梅竹馬。
世交長輩許下婚約。
後來,許清秋去英國留學攻讀自己喜歡的珠寶設計專業。
陸沉則因為家裡奶奶捨不得。
留在國內讀了普通大學。
也是我的校友。
感情這種東西總是游離不定的。
尤其是兩人分隔異國。
又年輕氣盛。
女生動不動就鬧脾氣冷戰。
男生也是金尊玉貴長大哄了三次四次也厭倦了。
我就是在這個時間出現的。
陸沉說。
和我在一起之後。
他才明白對許清秋只是習慣了哥哥對妹妹的感情。
是親情。
不是愛情。
但是我這樣普通,甚至算貧窮的家庭出生的女孩子不可能被陸家接手,一旦他父母知道了。
會用盡一切辦法逼我離開。
陸沉現在的能力還不足以和整個陸家抗衡。
他只能隱忍。
蟄伏。
先完成世家婚約,其他的再想辦法。
我嘴角噙著淺淺的笑。
「其他的。」
「如果不是我發現,你就打算瞞我一輩子對嗎,畢竟像我這樣的人幾乎不能和你這個圈層的人有交集。」
「然後在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成為一個被圈養的......」
「小三?」空氣里的溫度瞬間降到冰點。
陸沉的瞳孔猛地收縮,握著酒杯的手青筋暴起,杯壁碰撞桌面發出一聲刺耳的輕響。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盯著我。
聲音里裹挾著壓抑的怒火,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你胡說什麼?為什麼要這麼羞辱自己?」
我低低地笑了。
抬眼看向他,眼底是燃盡後的灰燼,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羞辱?陸沉,羞辱我的難道不是你嗎?」
我的指尖狠狠掐進掌心。
逼自己直視他那張曾讓我沉溺了五年的臉。
「你要是有婚約在身,為什麼要招惹我?為什麼要霸占我整整五年的青春?那些無數個可以坦白的夜晚。」
「那些我窩在你懷裡暢想未來的時刻,你明明有無數次機會告訴我真相,可你沒有。你只是把我當成一個傻子,一個被你蒙在鼓裡,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物。」
「不是的!」
陸沉猛地打斷我,聲音都在發顫。
他伸手想抓我的手腕,卻被我狠狠甩開。
他踉蹌了一下,眼底的怒意褪去,只剩下焦灼的慌亂。
「我爸媽的控制欲你根本想像不到!他們絕不會接受你嫁進陸家,他們會不擇手段的,他們會查你的父母、朋友,會毀掉你好不容易打拚出來的事業,會讓你在這個城市,甚至在你老家都待不下去。」
「夠了。」
我冷聲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平靜到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那些未說出口的威脅,那些他口中的身不由己,在真相面前都顯得無比可笑。
我站起身,抓起沙發上的大衣,拉鏈拉到最頂端,遮住半張臉。
「那就分手。對你對我,都好。」
我看著他驟然失色的臉,一字一頓,像是在完成一場遲來的告別。
「祝你和許清秋,新婚快樂,早生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