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我轉身就走,沒有一絲留戀。
走出門的瞬間。
寒風裹挾著鵝毛大雪撲面而來,瞬間灌滿了我的衣領。
雪粒子打在臉上,冰涼刺骨,卻遠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
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地里。
積雪沒過腳踝,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在為這場五年的荒唐愛戀奏響落幕的序曲。
身後很快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陸沉追了上來。
他沒穿大衣,昂貴的襯衫領口被風雪吹得凌亂,頭髮上落滿了雪花,狼狽得不像那個永遠矜貴自持的陸氏總裁。
他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頭,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歇斯底里。
「你就這麼狠心?五年的感情,你說斷就斷?」我用力掙扎卻掙不脫他的桎梏。
雪越下越大,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他的臉。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力道漸漸鬆了,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竟隱隱有了哭腔。
「我捨不得……真的捨不得……你別走,我會想辦法的,我一定會和我爸媽說清楚,我會解除婚約,我……」
我沒有回頭,只是用力甩開他的手,繼續往前走。
身後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風雪呼嘯的聲音。
我知道,他還跟著。
我們一前一後地走在漫天風雪裡,誰都沒有再說話。
雪地里,兩串腳印,一串深,一串淺,延伸向茫茫的遠方,像是兩條再也不會交匯的平行線。
走了多久?我不知道。只覺得雪花落滿了肩頭,沉甸甸的,像是壓著我再也回不去的。
那五年青春。
我不知道陸沉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推開出租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風雪灌了我滿身,身後卻再也沒有那道緊追不捨的腳步聲,也沒有了帶著哭腔的懇求。
我把自己蜷縮在窄小的沙發里,身上還穿著那件落滿雪花的大衣,指尖凍得發麻,卻連起身找毯子的力氣都沒有。
腦海里像是被按下了回放鍵,那些被我刻意塵封的甜蜜回憶,此刻正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
是初遇時他在畫展上替我解圍,低聲告訴我那幅小眾畫作的背景;
是相戀後他陪我擠在這個出租屋裡,用微波爐熱著速食粥,卻笑著說這是人間至味;
是無數個加班的深夜,他裹著寒氣來接我,手裡攥著一杯溫熱的奶茶,指腹輕輕擦去我嘴角沾著的餅乾屑。
那些細碎的、溫暖的瞬間,曾是我對抗整個世界的底氣,如今卻變成了一把把鈍刀,一下下剮著我的心臟。
我捂住臉,壓抑的嗚咽聲還是從指縫裡溢了出來。
眼淚滾燙,落在冰涼的手背上,燙得人發疼。
不是為陸沉哭。
我一遍遍告訴自己。
是為那個掏心掏肺、愛了整整五年的自己哭。
為那個曾經滿心歡喜規划著和心愛之人的未來,最後卻發現自己活成了笑話的自己哭。
這是最後一次,我對自己說,哭完這場,就徹底翻篇。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停了。
天光熹微時,我頂著一雙紅腫的眼睛起床,洗了把冷水臉,鏡子裡的人面色蒼白,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憊。
我深吸一口氣,化了個淡妝,換好衣服出門上班。
可剛下樓,一群西裝革履的男人就攔住了我的去路。
他們身形挺拔,神色肅穆,一看就不是尋常人。
為首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目光銳利地掃過我。
「請問是宋小姐嗎?」
我警惕地後退半步。
「你們有什麼事?」
「我們是陸總的助理。」
男人語氣恭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我不去。」
我立刻皺眉,手已經摸向了口袋裡的手機,「再這樣我報警了。」
「宋小姐。」
男人的聲音沉了沉。
「陸總現在躺在醫院裡。昨晚他為了和許家取消婚約,和陸老先生徹底鬧翻,被陸老先生用家法抽了整整一夜,現在還在住院觀察。」我的手指猛地頓住,手機差點從掌心滑落。
鞭子……抽打……
那些陸沉昨晚倉促間說出口的、被我當成藉口的話,此刻竟一字一句,都變成了血淋淋的現實。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疼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憤怒、委屈、心疼……無數種情緒在胸腔里翻湧,攪得我五臟六腑都擰在了一起。
我咬著下唇,直到嘗到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強穩住聲音。
「這是你們陸家的事,和我無關。」
男人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絲懇求。
「宋小姐,陸總昏迷前,嘴裡一直念著你的名字。」
我僵在原地,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融化成冰涼的水珠。
理智告訴我,這是陸家的圈套,是陸沉的苦肉計,我不該去,不能再和這個男人有任何牽扯。
可那一句「被抽了整整一夜」,卻像一根刺,狠狠扎進了我的心裡。
我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的掙扎已經被一片麻木取代。
「走吧。」
我聽見自己說。
聲音很輕,卻耗盡我全身力氣。
走進醫院。
我攥著衣角,一步一步挪到VIP病房門口,玻璃上倒映出我憔悴的臉。
推門進去的瞬間,我的呼吸猛地一滯。
陸沉像是打了鎮靜劑,安靜地趴在病床上。
脊背繃成一道僵硬的弧線,原本光潔的後背被層層疊疊的紗布裹著,邊緣暈開暗褐色的血跡,已經凝固成痂。
我能想像到,他父親的鞭子落在他背上時,那沉悶的聲響,還有他咬著牙不肯求饒的模樣。
陸老爺子是出了名的說一不二,陸家又是這樣的門第,容不得半點忤逆,更何況,是為了我。
許清秋家裡資產上億,是能給陸家添磚加瓦的助力。
而我呢?銀行卡里那四十四萬,是省吃儉用攢了好幾年的全部積蓄。爸爸常年臥病在床,藥罐子就沒斷過。
媽媽在工廠里做著最累的活,一天掰成兩天用,微薄的薪水剛夠維持家裡的開銷。
這樣的我,和許清秋站在一起,連對比的資格都沒有。
任哪個有頭有臉的家庭,都會閉著眼睛選許清秋做媳婦,更何況是把臉面和利益看得比天還重的陸家。
我站在床邊,喉嚨發緊,連一句「陸沉」都喊不出口。
「你就是宋青梔?」
低沉的男聲在身後響起。
我轉過身,看見一個穿著定製西裝的中年男人,眉眼間和陸沉有幾分相似,只是那份銳利和威嚴,是歲月和權勢沉澱出來的壓迫感。
他手裡捏著一支雪茄,沒點燃,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審視,像在打量一件沒有價值的物品。
「看見他傷成這樣,你是什麼心情?」
他開口,聲音很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場。
我喉嚨動了動,指尖冰涼,良久才擠出兩個字。
「很難過。」不是裝的,是真的疼。
疼得我心臟像是被一隻手攥住,連呼吸都帶著鈍痛。
男人點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我也很難過。畢竟,是親生兒子。」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病床上的陸沉身上,語氣里多了幾分複雜。
「可就算是這樣,他也不肯鬆口。不肯跟你分手,還嚷嚷著要取消和許家的婚禮。」
「陸家和許家是百年世交,」男人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警告的意味,「生意上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婚禮是早就昭告天下的事,一旦取消,許家顏面盡失,陸家也會淪為笑柄。到時候,許家會怎麼報復他,你想過嗎?」
我怔怔地站著,說不出話。
「他還年輕,」男人的目光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他以為有一腔熱血就能對抗一切,可他不知道,他根本扛不住那些風浪。這麼做,是毀了他自己。」
我懂。
我怎麼會不懂。
陸沉的性子,看著溫潤,骨子裡卻倔得很。
可他再倔,也拗不過家族的力量,拗不過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糾葛。我用力咬著下唇,直到嘗到一絲血腥味,才輕輕點了點頭。
「我明白。」
男人卻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帶著幾分嘲諷。
「不,你還沒明白得很徹底。」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平板電腦。
點開一個視頻,遞到我面前。
畫面里我爸媽住的老舊小區,鏡頭從清晨拍到深夜。
我看見媽媽拎著菜籃子從菜市場出來。
身後跟著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
爸爸拄著拐杖去醫院複查。
不遠不近的地方,總有一輛黑色的轎車停著。
我看見他們晚上坐在院子裡乘涼,聊著天,臉上帶著淳樸的笑,卻不知道,自己早就成了別人的眼中釘,成了拿捏我的籌碼。
「你爸媽的身體,都不算太好。」
男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輕飄飄的,卻帶著致命的威脅。
「人老了,難免會出點意外。比如,過馬路的時候被車撞了,或者,在樓梯上摔一跤……」
我渾身的血液像是瞬間凝固了,手腳冰涼,連站都站不穩。
原來如此。
原來陸沉一直瞞著我,不是不愛,是不敢。
他怕我知道這些,怕我擔心,怕我被他連累。
他寧願自己扛著父親的怒火,寧願被打得遍體鱗傷,也不肯讓我受一點委屈。
我看著螢幕上爸媽的身影,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砸在螢幕上,暈開一片水漬。
男人像是沒看見我的眼淚,只是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支票,放在旁邊的床頭柜上,推到我面前。
支票上的數字,後面跟著一長串零,足夠我爸治病,足夠我媽不用再去工廠里累死累活,足夠我們家過上安穩的日子。
「拿著它,離開這裡。」
男人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再也不要出現在陸沉面前。這是對你好,也是對他好。」
我看著那張支票,又轉頭看向病床上的陸沉。
他睡得很沉,眉頭緊緊皺著像是在做什麼噩夢,額頭上布滿了冷汗。
我伸出手,想要碰一碰他的頭髮。
指尖卻在半空中停住,然後緩緩收回。
良久,我吸了吸鼻子,擦乾臉上的眼淚,伸手拿起那張支票。
紙張很薄,卻重得像一座山。
我沒有再回頭。
一步一步走出病房,走出住院部,走到陽光底下。
陽光很刺眼,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抬手擋住眼睛,眼淚卻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原來,有些愛情從一開始,就註定了是一場無能為力的辜負。後來,我和陸沉再也沒見過面,也沒聯繫過。
我拿著陸家的錢回了老家。
小城的日子慢。
我選了個臨街的鋪子。
裝修成了暖融融的風格,紅磚牆配著原木桌椅。
鍋底是我跟著老師傅學了三個月的秘方,辣而不燥,鮮而不膩。
火鍋店開業那天,鞭炮噼啪響,媽媽站在門口笑得合不攏嘴,說終於不用和我分隔那麼遠了。
爸爸的藥按時吃,複查的指標一次比一次好,甚至能拄著拐杖在店裡幫我收收碗筷。
生意漸漸紅火起來,飯點時店裡坐得滿滿當當,煙火氣裹著人聲,把那些藏在心底的酸澀,都烘得淡了些。
偶爾從前的同事會提起陸沉。
說誰也沒想到當年那個看著溫和的青年,竟是陸氏集團的獨子;
說他和許家千金那場世紀婚禮,轟動了整個商圈,婚紗鑲著碎鑽,宴席擺了上百桌;
說他接管陸氏的第一年,就大刀闊斧改革,讓集團盈利翻了好幾倍;說他爸媽早就去了國外養老,把偌大的家業全交在了他手上。
末了,總會問一句。
「青梔,你當初跟他談了那麼久,臨門一腳被截胡了豪門闊太的位置,真不後悔啊?」
我正擦著桌子的手頓了頓,隨即彎了彎唇角,搖搖頭。
「早就過去了。
話音剛落,店門被推開,風鈴叮噹作響。
陽光斜斜地闖進來,落在門口那個挺拔的身影上。
陸沉就站在那裡,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褲子,褪去了當年的青澀,眉眼間多了幾分沉穩銳利。
他的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直直落在我身上,然後抬腳,隨便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
「老闆,來一份微辣鍋底。」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熟悉的磁性,還像從前那樣,點了我最愛的幾樣菜,「還要毛肚、貢菜和臘排骨。」
他抬眸看我,嘴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語氣輕鬆得仿佛我們只是許久未見的朋友,「怎麼不說話?不認識我了?」
我握著菜單的手指緊了緊,很快又鬆開,走過去把菜單放在桌上。
他沒提過去的半分糾葛,只是淡淡問了句。
「這些年,你過得好不好?」
「挺好。」
他夾了一筷子毛肚,在鍋里涮了涮,放進嘴裡嚼了嚼,才抬眼看向我,眼神里情緒翻湧,卻只輕輕吐出三個字。
「那就好。」
他沉默地吃了一會兒,鍋里的熱氣氤氳著,模糊了他的臉。
他忽然放下筷子,動作頓了頓,像是斟酌了許久,才猶豫著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我們能不能……」
「不能。」
我沒等他說完,就輕輕打斷了他。
語氣平靜,沒有波瀾。
他的話卡在喉嚨里,眼底的光暗了暗,卻沒再追問,只是拿起公筷,又給我夾了一筷子貢菜,低聲道。
「多吃點,你以前就愛吃這個。」
那之後,陸沉把工作重心搬到了虞城。
他隔三差五就來店裡吃火鍋,有時是一個人,有時帶著助理,卻從不多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個靠窗的位置,點著一成不變的菜。
店裡的員工都看出了端倪,偷偷問我要不要趕他走,我搖搖頭。
日子一天天過,火鍋的煙火氣日復一日地升騰。
他來,我便招待;他走,我也不送。
沒有歇斯底里的質問,沒有肝腸寸斷的糾纏。
畢竟,時間總能撫平一切。
那些年少時的愛恨痴纏,那些無能為力的遺憾,終究會在這一鍋沸騰的熱湯里,慢慢沉澱,慢慢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