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剛要開口,小姨就搶過話頭。
「怎麼樣?人都躺這兒了還能怎麼樣!」
「醫生說幸好送得及時,再晚半小時就沒救了!這不都是被你氣的!」
聽到這番責問,徐浩猛地站起來,擋在我和病床之間。
「你來幹什麼?看我媽死沒死?」
我繞過他,從包里拿出那個鐵皮盒子,打開,取出那本記帳本。
翻開到最新一頁,遞到徐浩面前。
「這是你媽這兩個月的藥費記錄。」
我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降壓藥、降脂藥還有其他藥品,每種藥的劑量、服用時間、剩餘藥量,都在這裡。」
「上個月底,我在群里提醒過三次。一周前我單獨給你發微信:『媽明天的藥只剩最後一顆,明天必須開藥。』你回了我一個字:『忙』。」
徐浩伸手想搶本子。
「你記這些什麼意思?」
我收回手,躲開了他的動作。
「我只是想說,徐浩,這十三年,是我把賺錢的能力和時間,全部放在了這個家上,才能維持正常運轉。」
「也讓你們知道,你們享受了十三年的正常生活,是有代價的。而這個代價,之前一直是我在付。」
徐浩臉色一黑。
「陳雪晴,你到底想怎麼樣?媽都這樣了,你還在這裡算帳!」我從包里拿出另外一樣東西,放在病床邊的柜子上。
是一份列印出來的《家庭健康管理手冊》。
「這是我用了三天時間做的。」
「裡面有爸媽的所有病史、用藥指南和一些急救流程,附帶示意圖,字也印得很大,方便老人看。」
小姨夫拿起手冊翻了翻,表情有些複雜。
「這十三年,我做的所有事情,不是因為我沒工作閒得慌,而是因為我把管理這個家,看得重中之重。」
「但現在,我決定辭職了。」
我最後從包里拿出了那份離婚協議。
「協議很公平,婚後財產平分,房子你們住,我不要。睿睿的撫養權歸你,我按月付撫養費。」
一瞬間,病房裡安靜得只能聽到監護儀的滴滴聲。
徐浩徹底爆發了,額頭青筋暴起。
「陳雪晴!你他媽還是人嗎!媽還在病床上躺著,你拿離婚協議出來!你連兒子都不要了?!」
就在這時,婆婆睜開了眼睛。
她的聲音很虛弱,但每個人都聽清了。
「雪晴……媽對不起你……」
小姨立刻撲到床邊,聲音尖銳。
「姐你說什麼呢!是她對不起你!」
婆婆搖搖頭,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藥……是我自己忘了吃……嫌麻煩……不怪雪晴……」
徐浩像是被抽空了力氣,跌坐在椅子上。
我看著婆婆,第一次在這個家裡,從長輩口中聽到了「對不起」三個字。
但我只是點了點頭:「好好休息。」
我看向徐浩,語氣沒什麼波瀾。
「協議你慢慢看,以後睿睿想見我,提前打電話。」
「你的襯衫怎麼熨、爸媽的藥怎麼配、家裡的電路煤氣怎麼查,手冊里都有。」
小姨還想說什麼,我不緊不慢地開口:
「小姨,如果你真關心你姐,就以後每個月抽一天陪她去開藥、幫她記服藥時間。」
「這比你在這裡罵我,對她更有用。」
我走到門口,回頭最後看了一眼。
兒子還站在原地,看著我,沒哭,只是眼睛紅紅的。
徐浩低著頭,沒再看我。
婆婆閉著眼睛流淚。
小姨一家人表情各異。
我拉開門,走廊的光照進來。
身後傳來徐浩沙啞的聲音。
「那本手冊……能多留一份給我嗎?」
我沒回頭。
「電子版我發你郵箱了,列印出來,放家裡顯眼的地方。」
「雪晴……」
他又叫了一聲,但沒說出後面的話。
我也沒等。
就像我之前說的,我決定辭職了。
而辭職信,是不需要等待批覆的。周一上午九點,我準時出現在林教授工作室。
教授介紹的那位李總,看完我的三本家庭相冊和那本健康管理手冊後,直接跳過了面試環節。
我的工作很簡單:每周去三個客戶家,觀察他們的生活,然後寫一份《生活痛點與解決方案》報告。
底薪五千,每個被採納的方案有2%的銷售額提成。
沒有固定工位,但我有一張靠窗的小桌子。
桌面上,我放了一個從家裡帶來的小花瓶,盛著清水和一枝綠蘿。
月底發工資時,除了五千底薪,還有一筆三千六的提成。
我提出的一個方案,第一個月賣了三十套。
我給自己換了部新手機,把舊手機格式化,放進了抽屜深處。
周三晚上,我加完班回到公寓樓下時,意外看到兩個人。
徐浩蹲在花壇邊抽煙,腳邊一堆煙頭,兒子徐睿坐在他旁邊。
父子倆都瘦了。
徐浩身上的襯衫皺得像抹布,徐睿的校服不知道穿了多少天,滿是污漬,紅領巾歪在一邊。
聽到腳步聲,徐浩抬起頭,眼神混濁。
徐睿跑了過來,但在離我兩步遠的地方停住了,小聲叫了句:「媽。」
我從包里拿出鑰匙,語氣平淡。
「上樓說吧。」
客廳里,徐浩開口,聲音透著沙啞。
「你……過得不錯。」
我給徐睿倒了杯牛奶,給自己泡了茶,沒給徐浩倒水。
「嗯,協議簽了嗎?」
他像是沒聽見,自顧自說起來。
「媽出院了,但記性越來越差,一天問我八遍『雪晴呢』。上次自己開火煮粥,忘了關火,鍋燒穿了。」
「我請了個住家保姆,四千五一個月。乾了三天,媽嫌人家做的菜咸,把盤子摔了。」
「爸總是忘記吃藥,老毛病時不時的就犯,每次都搞得家裡一團亂糟糟的……」
他看了眼徐睿,嘆了口氣。
「睿睿這學期開學考,三門不及格。老師叫我去學校,說他上課睡覺,作業全是抄的。」
徐睿低著頭喝牛奶,耳朵通紅。
我默默聽著,心裡毫無波瀾。
見我沒阻止,徐浩繼續說得委屈。
「公司那邊,我這兩個月請了太多假,項目丟了,年終獎沒了。主管找我談話,說再這樣下去,位置可能保不住。」
他抬起頭,眼睛裡都是血絲。
「雪晴,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這個家離了你,真的不行。」
我面無表情,只是說道:
「徐浩,四千五的住家保姆,只能做做飯掃掃地。」
「你想要的那種,能記著你爸媽所有病史、能盯著他們按時吃藥、能教育孩子、能讓你完全不用操心的保姆,市場價上萬,而且很難找到。」
徐浩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而你,」我最後說,「用四千塊生活費,買了我十三年。」
徐浩盯著我,語氣懇求。
「你要怎麼樣才肯回來?錢?你說個數。道歉?我跪下來給你道歉都行。雪晴,看在孩子的份上……」
我搖了搖頭,打斷他。
「徐浩,你的錯誤不是對我不好,而是你從未正視過我的價值。」
「現在你看到了,但你想到的解決辦法,依然是把我買回去,而不是自己學會承擔。」
我拿起筆,寫了一張紙條。
「離婚協議下周五之前,簽好字,快遞到這個地址。」
「如果不簽,我會向法院申請分居滿兩年後自動離婚。到時候,該分的財產一分不會少,我無所謂。」
徐浩盯著那張便簽,手在抖。
徐睿從沙發上站起來,拉住他的袖子。
「爸,走吧。」
他們離開後,我打開窗戶通風。
樓下的路燈下,父子倆的影子拉得很長,慢慢消失在拐角。
我關上窗,回到書桌前,繼續工作。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每一個光點背後,都有一個家庭,都有自己的故事。
而我的故事,終於不再是某個家庭的背景板。徐浩最終還是在離婚協議上籤了字。
快遞送來文件時,裡面還有一張水電費催繳單的複印件。
欠費兩個月,金額三百四十一元六角。
我扔進了垃圾桶。
離婚手續辦完那天,林教授請我吃飯。
他親自下廚,做了簡單的三菜一湯。
他舉起茶杯,為我慶祝。
「李總那邊,我建議你轉全職了。」
「你的家庭痛點報告已經幫他重新設計了三條產品線。」
「他希望你正式擔任產品體驗總監,帶一個小團隊,底薪一萬二,加業績分成。」
我張了張嘴,有些意外。
林教授笑著擺了擺手。
「別急著回答,先給自己放個假。」
趁放假,我搬了新家,用財產分割的七十萬付了套小公寓的首付。
六十五平米,樓上臥室,樓下是完整的工作區。
我親自設計布局:一整面牆的書架,一張兩米長的工作檯,明亮的窗戶對著公園的樹梢。
三個月後,我因為一個養老院項目,需要做周邊社區調研。
那個社區,正好是以前住的小區。
沒走幾步,我就看見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婆婆坐在樓下,她瘦了很多,衣服鬆鬆垮垮,袖口髒得發亮,手裡拿著一個空藥盒。
公公在旁邊的小板凳上,試圖修一把傘。
傘骨折了三根,他的手抖得厲害,怎麼也裝不回去。
他們坐在寒風裡,孤零零的。
實習生小聲問:「陳總監,這家要入戶調研嗎?」
「下一戶吧。」我說。
我沒回頭,繼續往前走。
走到小區門口時,遇見了徐睿。
他應該是剛放學,校服髒兮兮的,書包帶子斷了一根,用繩子胡亂綁著。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下意識喊了一聲:「媽……」
「你爸呢?」
徐睿踢著地上的石子。
「出差了,這個月第三次。」
「爺爺昨天把廚房燒了,消防車都來了。我爸連夜趕回來,賠了樓下鄰居錢,今天早上又走了。」
我沉默了幾秒,從包里拿出一張名片。
「這上面有我的電話,有緊急情況,你可以打。」
實習生在不遠處等我。
我對徐睿點點頭:「回去吧,天冷了。」
下午我臨時出差,上高鐵時收到徐睿發來的一張照片。
是徐浩的,仿佛一下子老了幾歲,頭髮剪短了,也白了不少,背駝了幾分。
我只回復了四個字:「好好學習。」
高鐵啟動,窗外景色開始流動。
列車加速,駛向下一站。
而我知道,我的每一站,都將通往更廣闊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