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放在門把手上,回頭看了客廳最後一眼。
這群人,這個家,這些我以為割捨不掉的羈絆。
原來放下,只需要一個轉身。
我拉開門。
「放心,我不會回來了。」
冷風灌進來,吹散了屋裡的暖氣。
也吹散了我最後的猶豫。門在身後關上時,我聽見徐浩摔了什麼東西。
我沒有回頭,徑直走向電梯。
出小區時,保安老張探頭看了一眼。
「陳姐,這麼晚還出去啊?」
「嗯。」我頓了頓,「以後……可能不住這兒了。」
老張愣了一下,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我在最近的連鎖酒店開了間房,不大,但乾淨。
窗戶對著城市的夜景,遠處的霓虹閃閃爍爍。
我坐在床邊,從包里一樣一樣往外拿東西。
手機,已經調了靜音,螢幕上顯示著17個未接來電,全是徐浩。
最新一條微信是他發的:「陳雪晴你他媽給我回來!」
鑰匙串,家裡的、婆婆老房子的、兒子學校儲物櫃的。
我一個個取下來,只留下我自己那輛電動車的鑰匙。
還有一張照片,夾在錢包最裡層。
是七年前的冬天,我帶睿睿去公園,他追著鴿子跑,我抓拍的。
我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鉛筆淡淡寫著日期。
手機又震了,來電顯示婆婆。
「雪晴,你在哪兒?浩民喝了酒,在發脾氣,媽害怕……你快回來吧,有什麼事回家說……」
聲音帶著哭腔,背景里隱約有徐浩的吼聲。
我按掉了電話。
然後打開微信,找到「徐家一家人」的群。
這個群建了五年,平時除了轉發養生文章和砍價連結,幾乎沒人說話。
徐浩剛剛在裡面發了一條長語音。
我點開,是他醉醺醺的聲音:
「你們都聽聽!我徐浩哪裡對不起她陳雪晴!供她吃供她穿,讓她在家享清福!現在為了個旅遊,跟我鬧離婚!這種女人就是不知足!慣的!」
小姨緊隨其後。
「雪晴啊,不是小姨說你,夫妻吵架床頭吵床尾和,大過年跑出去像什麼話?」
表妹發了串省略號。
小姨夫:「雪晴,聽叔一句勸,回來給浩民道個歉,這事兒就過去了。男人都要面子,你給他台階下,他肯定好好待你。」
我看著那些消息,一條一條,像細密的針,扎在習慣了的地方。
在所有人眼裡,這只是一場夫妻吵架。
我沒有委屈,只有不懂事。
我十三年的付出,換來的是變本加厲地讓我妥協和道歉。
我點開輸入框,打了又刪,最後只發了一句話:
「徐浩,你每個月給四千,我精打細算用於全家開銷,我享什麼福了?」
群里靜了幾秒。
徐浩直接撥了語音通話過來。
我接了。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酒氣和怒氣。
「陳雪晴!你非要把家醜外揚是不是!非要讓所有親戚看笑話是不是!」
「家醜?」
我靠著酒店的窗玻璃,玻璃很涼,心更涼。
「徐浩,你讓全家去旅遊唯獨留下我的時候,不覺得是家醜。」
「你當著小姨一家說我不賺錢只花錢的時候,不覺得是家醜。」
「現在我把事實說出來,就成了家醜?」
他扯著嗓子吼道:
「那能一樣嗎!我是男人!我要面子!」
「所以你的面子,比我的尊嚴重要,是嗎?」
電話那邊傳來摔東西的聲音,還有婆婆的驚叫。
徐浩喘著粗氣,有些咬牙切齒。
「我告訴你陳雪晴,你現在馬上回來,我可以當今天的事沒發生過。你要再不回來,以後別想進這個家門!」
我看著窗外,城市的燈光明明滅滅。
「徐浩,那個家,我不會再回去了。」
他一聲冷笑。
「你威脅我?」
「行!你有骨氣!我看看你能在外面撐幾天!別忘了,你那張卡里的錢,也是我們陳家的!」
我一字一句,說得沉穩。
「那是從菜錢里一分一分省下來的。」
「法律上,那叫夫妻共同財產,我有權使用。道德上,那是我十三年勞務的結餘,我拿得心安理得。」
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你做的那點家務也叫勞務?我請個保姆……」
「如果你請的保姆,能像我這十三年一樣。」
我打斷他,說得從容不迫。
「每天五點起床做早餐,晚上十一點還在收拾屋子;能記住你爸媽所有的體檢日期和藥量;能在你每次喝醉後給你煮醒酒湯;能在你媽住院時守整夜;能在你爸手術時跑遍全城買特效藥……」
我頓了頓。
「如果你能找到這樣的保姆,我真心替你高興。」
電話那邊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但那個保姆,不會再是我了。」我說完,掛了電話。
接著退出「徐家一家人」微信群。
把徐浩、婆婆、小姨一家的聯繫方式全部設為免打擾。
然後打開手機通訊錄,找到一個很久沒撥過的號碼。
我大學時的導師,林教授。
電話響了五聲,接通了。
是林教授溫和的聲音。
「喂?哪位?」
我的聲音有點啞。
「林老師,是我,陳雪晴。您……還記得我嗎?」
林教授的聲音帶著驚喜。
「雪晴?當然記得!我帶的最後一屆里最有靈氣的學生!」
「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這麼多年沒消息。」
「老師,我……」我深吸一口氣,「我想重新做設計。您那邊,或者您認識的地方,有沒有機會?」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雪晴,你這些年……」
我說得很快,帶著些忐忑。
「我結婚了,生孩子,做了十三年家庭主婦。現在,我想回來。」
更長的一段安靜。
過了一會兒,林教授的聲音傳來。
「下周三下午三點,來我工作室一趟。帶幾幅你最近的畫,什麼都行。」
「我……我十三年沒畫了。」
他的嗓音透著堅定。
「那就帶十三年前最後畫的那幅。」
「雪晴,手會生疏,但眼睛不會。只要你還看得見美,就還能畫。」
掛掉電話後,我走到浴室,打開熱水。
鏡子裡的人眼睛紅腫,臉色蒼白,但眼神很靜。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教授在畢業展上對我說的話。
那時我的一套禮服設計拿了金獎,教授拍著我的肩膀。
「雪晴,你有一雙能看見『人』的眼睛。記住,設計不是為了美,是為了讓穿它的人,看見自己的美。」
十三年了。
我忘了怎麼拿畫筆,忘了怎麼畫草圖。
甚至忘了曾經那個在工作室熬夜到天亮、會因為一個配色方案興奮不已的自己。
這十三年,我看見了所有人,唯獨沒有看見自己。
熱水衝下來的時候,我終於哭了。
沒有聲音,只是眼淚混在水裡,流了滿臉。
哭完了,我擦乾身體,換上酒店的浴袍。
躺在床上時,手機螢幕又亮了一下。
是徐浩發來的微信:
「你狠。兒子哭到半夜,說要媽媽。你連兒子都不要了,陳雪晴,你真行。」
我看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最後還是關掉手機,關掉燈。
接下來幾天,我用那張卡里的錢,給自己租了間小公寓。
簽合同那天,我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第一次覺得,四面牆圍起來的,可以不是責任,而是自由。
我又去商場買了套像樣的職業裝。
試衣鏡里的女人,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裙,頭髮紮成低馬尾。
導購小姐夸「很有氣場」,我笑了笑,沒說話。
只是看著鏡子裡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想起林教授當年的話:「設計是為了讓人看見自己的美。」
周三下午,我準時出現在教授的工作室。
帶去的是我這十三年整理的,厚厚三大本家庭相冊。
林教授一頁頁翻著,看得很慢。
那些照片里,有我布置的每一個節日餐桌,有我為睿睿做的每一場生日主題裝飾,有我改造的陽台小花園,甚至有我手繪的每周食譜和營養搭配表。
教授合上最後一本,抬頭看我。
「這不是相冊,這是十三年的生活設計作品集。」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名片。
「我有個學生在做高端家居生活品牌,正在找生活美學總監。他要的正是真正懂生活的人。」
面試安排在下周一。
剛出門,手機突然響了。
是表妹打來的。
「嫂子,你趕緊來市醫院!嬸嬸剛才在家暈倒了,睿睿嚇得直哭!現在全家亂成一鍋粥了!」掛掉電話後,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徐浩的簡訊。
「媽心梗,在搶救。你不來就永遠別來。」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按滅螢幕。
沒有立即去醫院,我先回了新租的公寓。
我從衣櫃最底層拿出一個鐵皮盒子。
打開後,裡面不是什麼貴重物品:一本薄薄的記帳本,封面上用原子筆寫著「家用節省記錄」。
到醫院時,天已經擦黑。
我在護士站問了病房號,順著指示牌往心內科走。
走廊很長,每一步都像踩在過去的影子裡。
我想起三年前婆婆第一次說胸悶,我連夜查資料、託人問專家,陪她跑了三家醫院。
最後確診只是焦慮引起的軀體症狀,但那些奔波的日子,那些深夜的擔憂,都是真實的。
門虛掩著,裡面的聲音漏出來。
小姨的嗓門最大。
「就是被她氣的!姐平時血壓好好的,要不是她鬧這一出,能心梗嗎?」
徐浩的聲音嘶啞。
「她最好別來,來了我也不讓她進!」
我放在門把上的手頓了頓,推開了門。
房間裡的聲音瞬間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我身上。
徐浩轉過身,眼睛裡布滿血絲,那裡面有我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
憤怒、疲憊,還有一絲……慌亂?
小姨第一個打破沉默,她的聲音尖利得像刀子。
「陳雪晴,你還有臉來?」
我沒有回應小姨的質問,只是徑直走到病床前。
婆婆閉著眼睛,臉色蒼白,但呼吸平穩。
我看了眼旁邊的護士:「情況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