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全家吃完我準備的年夜飯,老公拿出平板。
他點開精心製作的旅行計劃ppt,語氣興奮。
「今年春節,我們全家去北海道旅遊!」
「爸媽泡溫泉療養,睿睿上滑雪課,我專門請了攝影跟拍。」
公婆笑眯了眼,兒子跳起來歡呼。
翻到最後一頁,背景突然變成我們家的客廳。
「考慮到需要有人看家,雪晴就留下來吧。」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我。
「這是一千塊留守津貼,應該夠你買菜了。」
兒子湊過來看了一眼:「媽,你賺了!在家多舒服啊!」
徐浩摸了摸兒子的頭:「是啊,你媽最會過日子了。」
我捏著那個薄薄的信封,看著平板上最後那頁ppt,突然笑出了聲。
……
兒子睿睿第一個反應過來,皺著眉頭推我。
「媽,你笑什麼呀?爸都安排好了,你快把平板還給爸爸!」
婆婆也站起身,習慣性地往廚房走。
「雪晴,既然你不去,那走之前得把冰箱清一清。那些剩菜……」
「媽。」我打斷她,聲音比我想像的平靜,「那些菜,你們自己處理。」
客廳里瞬間安靜了。
徐浩像是沒聽清:「你說什麼?」
我把那個信封輕輕放在茶几上,一字一句。
「我說,你們自己處理。」
「我不光不會清冰箱,從今天開始,這個家所有的處理,都跟我沒關係了。」
徐浩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不耐煩。
「陳雪晴,你又鬧什麼脾氣?不就是讓你在家待幾天嗎?至於嗎?」
「至於!」
我深吸了口氣,壓下心中情緒。
「徐浩,這不是『在家待幾天』,這是你們全家去度假,把我一個人扔下看房子。」
他眉頭一蹙,提高了聲音。
「這有什麼區別?」
「讓你在家休息還不好?你知道這一趟全家出去要花多少錢嗎?多一個人就多好幾萬!」
我扯了扯嘴角。
「所以,我就是那個可以被省掉的好幾萬嗎?」
婆婆趕緊打圓場。
「雪晴,不是這個意思!是家裡總要有人……」
我接過她的話,自嘲道:
「總要有人當保姆。這十三年,我不一直是這個角色嗎?」
我轉向徐浩,一件一件數給他聽。
「去年睿睿小升初,我跑了十一所學校,整理了所有資料,你最後簽字的時候說『這種小事你定就行』。」
「前年你爸心臟搭橋,住院27天,我陪了27個晚上。你來了三次,加起來不到八小時。」
「大前年家裡裝修,從設計到監工到軟裝,全是我一個人。你搬進來那天誇了句『不錯』,然後問Wi-Fi密碼是多少。」
徐浩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透著不爽。
「你現在翻這些舊帳有什麼意思?哪個女人不幹這些?」
聽到他這理所應當的說辭,我笑了。
「所以干這些的女人,就不配和家人一起去旅遊,只配拿一千塊錢看家費,是嗎?」
兒子突然插嘴。
「媽!你太不懂事了!爸爸賺錢多辛苦,能帶我們去北海道已經很好了!你在家還能玩手機看電視,有什麼不滿意的?」
我看著這個我生了養了十三年的孩子。
他穿著我連夜熨燙好的新衣服,背著我跑了三個商場才買到的限量版書包,嘴裡卻說著這樣的話。
我看著他,輕聲問:
「睿睿,如果今天是你被留下看家,你會覺得玩手機看電視很舒服嗎?」
兒子愣住了,張著嘴說不出話。
徐浩猛地一拍茶几,帶著怒意。
「陳雪晴!你夠了!教育孩子也不是這麼教育的!」
我盯著他,冷冷反問道:
「那該怎麼教育?」
「教他像你一樣,把妻子的付出當成空氣?教他以後也給自己老婆發留守津貼?」
公公一直沉默著,此刻終於重重嘆了口氣。
「大過年的,少說兩句吧。雪晴,你要真想去,我們……」
「爸,我不想去。」我平靜地說,「現在給我十萬,我也不想和你們一起去北海道。」
我頓了頓,開口道:
「我想要的,從來不是那張去北海道的機票。」
徐浩目光不悅,幾乎是吼出來的。
「那你想要什麼?」
「錢?我不是給你了嗎?一千不夠?你要多少?你說!」
他又從錢包里抽出幾張鈔票,甩在茶几上。
「夠不夠?三千?五千?」
紅色的鈔票散落在玻璃面上,和那個薄薄的信封堆在一起。
我笑了,這次是真的覺得好笑。
「徐浩,你永遠不懂。」
「我要的,是你們訂機票的時候,能想到這個家裡還有一個人。」
「我要的,是你們看溫泉酒店照片的時候,能問一句『雪晴喜歡哪種房型』。」
「我要的,是至少把我當成這個家的一分子,而不是一個被安排的保姆!」
徐浩盯著我,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行程都定了!機票酒店全訂好了!沒法改了!」
「我知道。」我點點頭,「所以我沒讓你們改。」
我解下洗得發白的圍裙,輕輕搭在椅背上。
「你們放心去,玩得開心。」
「至於這個家,」我環顧這個我擦拭了十三年的客廳,「我不會留守的。」
「陳雪晴,你什麼意思?」
徐浩的聲音里第一次有了不確定。
我沒回答,轉身走向臥室。
走廊的牆上掛著去年的全家福,照片里,我站在最左邊,微微側身,笑得有些勉強。
而此刻,我的腳步沒有停留。
我知道,這一次,我不會再站在那個位置了。我再次拉開臥室門時,客廳里已經坐滿了人。
徐浩不知何時通知了他在本地的親戚,小姨、小姨夫、還有讀大學的表妹。
三人齊刷刷坐在沙發上,表情各異地看著我。
小姨率先開口,臉上堆著刻意的笑。
「雪晴出來了,快過來坐,一家人有什麼說不開的。」
我站在臥室門口沒動。
徐浩從陽台打完電話回來,看到我,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但很快恢復了鎮定。
「小姨他們聽說了今天的事,特意過來勸勸。你也別鬧脾氣了,過來好好說。」
原來如此。
怕他們一家子勸不動我,所以叫了援兵。
小姨夫清了清嗓子,一副主持公道的架勢。
「雪晴啊,我剛才聽徐浩說了。要我說,這事兒你真不能怪徐浩。」
「哦?」我看著他,「怎麼說?」
他掰著手。
「第一,全家旅行確實開銷大,少一個人能省不少錢,這是為家庭大局考慮。」
「第二,家裡總要留人,你是女主人,你不留誰留?難道讓爸媽這把年紀看家?」
「第三,徐浩這幾年事業上升期,壓力大,難得想帶全家出去放鬆,你應該支持,而不是鬧情緒。」
表妹在玩手機,頭也不抬地插了句。
「嫂子,要我說你也太敏感了。不就是沒帶你去旅遊嘛,至於嗎?」
徐浩得到聲援,腰杆挺直了些。
「聽到沒?大家都覺得是你小題大做。」
我掃過每個人的臉。
小姨夫妻去年裝修,我幫著盯了三個月工期。
表妹高考那年,我每天給她送宵夜補營養。
半年前小姨夫住院,小姨上班,徐浩出差,是我每天去醫院送飯。
現在他們坐在這裡,告訴我「為家庭大局考慮」。
我緩緩開口。
「所以,按照你們的邏輯,我活該被留下,因為我是女的,因為我是兒媳婦,因為我不賺錢,對嗎?」
小姨臉色一變。
「雪晴,你這話就難聽了。我們是為你好,怕你一時衝動傷了夫妻感情!」
「為我好?」我笑了,「小姨,如果今天是徐浩被留下看家,你們也會這樣勸他嗎?」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小姨夫皺起眉。
「這怎麼能一樣?徐浩是男人,是家裡頂樑柱……」
我直接打斷道:
「所以頂樑柱就該享受,墊腳石就該犧牲,是嗎?」
表妹放下手機,一臉不耐煩。
「嫂子,你這就沒意思了。夫妻之間分那麼清楚幹嘛?我要是嫁人,肯定全力支持我老公,哪像你這樣斤斤計較。」
我看著這個我輔導過數學、給她織過圍巾的女孩。
「表妹,祝你永遠不用體會這種斤斤計較。」
徐浩猛地站起來,手指著我。
「陳雪晴!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小姨他們好心好意來勸和,你句句帶刺!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也站起身,語氣沉冷。
「徐浩,從始至終,我只想要一樣東西,尊重!」
「可你們給了嗎?」
「你規劃旅行時沒想過我,叫親戚來勸我沒問過我,現在坐在這裡審判我,也沒人在乎我的感受。」
「你們要的不是勸和,是要我低頭認錯,乖乖接受你們安排的角色,那個永遠留在背景里的女人。」
婆婆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
她輕輕放在茶几上,眼圈紅了。
「雪晴,媽知道你委屈。這樣行不行,媽那份錢不花了,讓給你去,媽在家看家……」
「媽!」徐浩和小姨同時出聲。
小姨拉著婆婆的手。
「姐你胡說啥呢!你這身體怎麼能一個人在家!」
徐浩更是氣得臉發青。
「媽!你添什麼亂!明明就是她的問題!」
我看著他們的表演,拿起沙發上邊緣已經磨白的包。
「不用爭了,北海道,你們誰愛去誰去。」
我從包里掏出一張銀行卡,放在茶几上,和那盤水果並排。
「這張卡里是我這十年攢的私房錢,四萬八。本來是給睿睿上學準備的。」
徐浩愣住了:「你哪來這麼多……」
「買菜錢里省下來的。」
「你每個月給我四千生活費,我能在三千五之內安排好全家吃穿。剩下的,我攢了十年。」
「現在,」我指著卡,「這錢夠買一張去北海道的機票,還能住幾天酒店。」
「但我不會用這筆錢跟你們去。」
「因為它證明了一件事,我有能力安排好一個家,也有能力規劃好自己的人生。」
表妹小聲嘀咕。
「四千塊能省出這麼多?騙人的吧……」
小姨夫的表情也變了。
婆婆看著那張卡,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徐浩盯著卡,又盯著我,像第一次認識我這個人。
我將卡揣進口袋,拖著行李走向玄關。
「雪晴!」小姨想站起來拉我。
「讓她走!」徐浩吼道,「有本事走了就別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