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的聲音,從手機里傳了出來。
沈舟的臉色,一片死灰。
「你……你錄音了?」
他看著我,身體發抖。
「不然呢?」
我收起手機,看著他。
「你以為我會蠢到相信一個為了前途可以出賣一切的人嗎?」
「蘇晴!你這個賤人!」
他暴怒,朝我撲了過來,想要搶奪我的手機。
我側身躲過,然後抬起膝蓋,頂在他的小腹上。
他悶哼一聲,蜷縮在了地上。
我看著他:
「沈舟,遊戲結束了。」
我沒有再理會他在身後的咒罵,拿著帳本和手機,坐上了回省城的第一班車。
我沒有回家,也沒有回單位,而是直接去了省紀委和衛健委組成的聯合調查組的辦公地點。
「我要實名舉報省第一人民醫院院長王秀蘭,涉嫌嚴重違紀違法。」
我將帳本、錄音,以及我這幾年搜集到的其他證據,全部交了上去。
調查組的負責人看著堆了半張桌子的材料,臉色凝重。
當天下午,調查組就開進了省一院。
第一個被帶走調查的,就是新官上任沒幾天的林雅主任。
據說她被帶走的時候,嚇傻了,哭著喊著要找她乾媽。
但這一次,她的乾媽也自身難保了。
審訊室里,林雅的防線瞬間就崩潰了。
為了爭取寬大處理,她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
她不僅承認了自己利用虛開發票、偽造病歷等手段套取醫保基金的事實,還為了立功,爆出了一個內幕。
她說,王秀蘭利用職務之便,多年來一直和幾個醫藥代表勾結,將醫院採購的國產心臟支架,偷換成價格高的進口支架,再賣給患者,從中賺取差價。
而那些被替換下來的國產支架,則通過各種渠道,流向了像清溪鎮衛生院這樣的地方。
更有甚者,她還利用自己院長的權力,掌控著一些靶向藥和救命藥的分配,將其作為拉攏關係的籌碼。
她說,沈舟父親那次突發主動脈夾層,不是沒有救治方案,而是王秀蘭故意壓著,不給調用「人工血管覆膜支架」。
她這麼做,一是為了逼走我,二是為了拿捏沈舟,讓他為自己賣命。
林雅哭著說,這些事她也只是參與了一部分,主謀全都是王秀蘭。
她還提供了一份名單,上面是這些年所有接受過王秀蘭「幫助」的關係戶。
這份名單,幾乎牽扯了半個A市的醫療系統。
整個省城,都因為這起案件,掀起了一場風暴。
7
王秀蘭被停職調查的消息,在親戚群里炸開了。
群里一片寂靜,再也沒有人敢出來說一句「家和萬事興」。
我媽大概做夢也想不到,她最疼的乾女兒,會在背後捅她一刀。
她更想不到,她把我發配到清溪鎮,反而成了我拿到證據的催化劑。
她被隔離審查,斷絕了和外界的一切聯繫。
我聽說,她動用了所有關係,但那些曾經對她笑臉相迎的「盟友」,如今都躲著她。
牆倒眾人推。
她經營多年的關係網,一夜之間瓦解。
就在我以為這件事會按照正常的司法程序進行下去的時候,一個深夜,我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接起來,電話那頭是我爸蘇建國的聲音,帶著疲憊和蒼老。
「小晴,你媽……想見你。」
我沉默了。
「她在你公寓樓下。」
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樓下的路燈下,站著一個身影。
曾經那個在我面前永遠高高在上的王院長,此刻看起來那麼單薄。
我下了樓。
看到我,王秀蘭的眼睛裡迸發出一絲光。
她幾步衝過來,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涼,在發抖。
「小晴,媽錯了,媽真的錯了!」
她「撲通」一聲跪在了我面前,眼淚鼻涕流了一臉。
「你撤回舉報好不好?媽求你了!只要你肯放過我,我什麼都答應你!」
「我把院長的位置讓給你,我把家裡所有的財產都給你!我給你磕頭了!」
她真的開始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地磕頭。
那聲音,沉悶又絕望。
路過的鄰居紛紛投來目光,對著我們指指點點。
我沒有去扶她。
我看著她。
「王院長。」
我開口。
「您還記不記得,您曾經說過,要避嫌?」
她愣住了,抬起那張滿是淚痕的臉。
「我現在只是在公事公辦。您作為當事人,應該迴避。」
「蘇晴!」
她尖叫起來。
「我是你媽啊!你怎麼能這麼狠心!你怎麼能眼睜睜看著我去死!」
「您快死了嗎?」
我反問。
「當年,沈舟的爸爸躺在ICU里,等著那根支架時,您有沒有想過,他快死了?」
「那些被你們換了耗材的病人,躺在手術台上的時候,您有沒有想過,他們快死了?」
我的每一句話,都像刀子,插在她的心上。
她的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王院長,您派沈舟來監視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您是在親手把證據,送到我手上?」
我拿出手機,按下了播放鍵。
沈舟那段自白,迴蕩在夜空里。
王秀蘭的身體顫抖起來,最後癱軟在地上。
8
案件的審理過程,比所有人想像的都快。
因為證據鏈太完整。
王秀蘭、林雅、沈舟,以及那份名單上的所有人,都被送上了被告席。
我作為關鍵證人,出庭作證。
那天,我穿了一身西裝,站在證人席上。
台下,坐著我曾經的家人,愛人,和一群親戚。
如今,他們都穿著囚服,帶著手銬,面色灰敗。
王秀蘭的頭髮在幾個月里,全白了。
她看著我,眼神複雜,有悔恨,有不甘,更多的是絕望。
林雅從頭到尾都低著頭,不敢看我一眼。
沈舟則盯著我,那眼神里的怨毒,仿佛要將我吞了。
我陳述著事實,將那本帳上的每一筆債,都公之於眾。
當法官宣判結果的時候,整個法庭都安靜了。
王秀蘭,因犯濫用職權罪、貪污罪、受賄罪,數罪併罰,被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林雅,因犯貪污罪、職務侵占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
沈舟,因犯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職務侵占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十年。
其他的涉案人員,也都根據罪行,受到了懲罰。
宣判結束,他們被法警押著離場。
經過我身邊時,王秀蘭突然掙紮起來,她朝著我伸出手。
「小晴……我的女兒……」
我沒有回頭。
我爸蘇建國,因為沒有直接參與,只是知情不報,被免於刑事處罰,但也被開除了公職。
他一夜之間,老了二十歲。
庭審結束後,他在法院門口攔住了我。
「你滿意了?」
他沙啞地問。
「爸。」
我看著他。
「這不是我滿不滿意的問題,這是他們罪有應得。」
他慘笑一聲,從懷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我:
「這是你媽……讓我交給你的。」
然後,他轉身,蹣跚著離開。
那背影,蕭瑟又淒涼。
我打開信封,裡面是一封信,還有一本相冊。
信是我媽的筆跡,歪歪扭扭。
信里,她沒有再求我,也沒有再罵我。
她只是講述了一件事。
她說,我出生的那天,難產,她差點死在手術台上。
所有人都圍著我,說這個孩子漂亮,將來肯定有出息。
只有她,躺在病床上,看著小小的我,心裡充滿了恐懼。
從我上學開始,我就是「別人家的孩子」。
第一名,三好學生,奧賽冠軍……
我考上最好的醫學院時,她只是一個醫院的主治醫生。
我發第一篇SCI論文時,她還在為了副主任的職稱發愁。
我成為省院最年輕的主刀醫生時,她才剛剛坐上院長的位置。
她說:
「蘇晴,我嫉妒你。我嫉妒你的天賦。你輕易就能得到我拼盡一生都得不到的東西。」
「我害怕,我怕總有一天,所有人都只會記得你是蘇晴醫生,而忘了我王秀蘭是誰。」
「所以,我想折斷你的翅膀。我想讓你知道,沒有我,你什麼都不是。」
「我以為這是愛,是以愛為名的保護。但我錯了。」
「我親手把你推開,卻把一條蛇當成了寶。」
「如果時間可以重來,我寧願當年死在手術台上。」
信的最後,只有一句話。
「對不起。」
我的眼淚,落了下來,砸在了那本相冊上。
相冊的第一頁,是一個穿裙子的小女孩,依偎在一個年輕女人的懷裡。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溫柔。
那是,很多年前的,我的媽媽。
9
那場席捲了整個A市醫療系統的風暴,漸漸平息。
因為在這起案件中的貢獻,我被提拔,成為了醫療保障基金使用監督管理處的副處長。
省一院的新任院長,一位從北京空降來的老專家,親自給我打了電話,邀請我回去,擔任大外科的主任,兼任副院長。
我拒絕了。
那個地方,承載了太多我不想回憶的過去。
我爸蘇建國,在判決下來後,就賣掉了市區的房子,一個人搬回了郊區的老宅。
那些曾經圍著他轉的親戚們,樹倒猢猻散。
有的因為牽涉到案件中,受到了處分有的因為失去了庇護,生意一落千丈。
他們開始在背後罵我是白眼狼,親手把自己的父母送進了監獄。
我不在乎。
一天下午,我爸來單位找我。
他看起來更老了,背也駝了,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
「小晴,爸來看看你。」
他站在我辦公室門口。
我讓他進來,給他倒了杯水。
我們相對無言,氣氛尷尬。
最後,還是他先開了口。
他從布袋子裡,拿出了一堆東西。
是我小時候的獎狀,是我畫的第一幅畫,是我參加比賽獲獎的照片……
還有一隻褪了色的小熊玩偶。
「這是你五歲生日,非拉著我去百貨大樓買的。那時候家裡條件不好,我捨不得,你哭了一晚上。」
他摩挲著那個玩偶,眼眶紅了。
「後來,我還是去給你買了回來。你抱著它,高興得三天沒撒手。」
我的記憶有些模糊。
我只記得,我童年的很多願望,都被以「家裡條件不好」、「要懂事」為由拒絕了。
而林雅來到我們家之後,她擁有了我曾經渴望的一切。
「你媽她……其實不是不愛你。」
我爸的聲音哽咽了。
「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麼愛你。她怕你太優秀,會離開她。她怕你飛得太高,她夠不著。」
「她把你下放到鄉下,是真的覺得,基層經驗對你很重要。」
「她提拔林雅,是真的覺得,那孩子可憐,應該幫一把。」
「她只是……用錯了方式。」
我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我知道,他在替我媽解釋,也在替他自己開脫。
「小晴,我們都知道錯了。你媽在裡面,每天都在寫懺悔書。」
「她說,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們……還能算一家人嗎?」
他抬起頭,眼睛裡充滿了希冀。
我看著他花白的頭髮,和那張寫滿滄桑的臉,心裡五味雜陳。
我沒有回答他「是」或者「不是」。
我只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抱了抱他。
「爸,都過去了。」
他愣住了,然後,抱著我,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有些傷害,造成了,就永遠無法抹去。
我可以選擇原諒,但我無法選擇忘記。
10
幾年後。
我成為了國內醫療規範與監督領域的專家之一。
我主導建立了全國聯網的醫保基金監管系統,讓每一筆錢的流向都有跡可循,讓那些角落裡的蛀蟲無所遁形。
我偶爾會去監獄探望我媽。
她衰老得很快,精神也有些恍惚。
她不再是那個王院長,只是一個眼神空洞的婦人。
大多數時候,她只是沉默地看著我。
有時候,會抓住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
「對不起,小晴,對不起……」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還是只是在重複一種習慣。
但我已經不在意了。
沈舟出獄後,回了老家。
我聽說他開了一家超市,娶了個本地的姑娘,日子過得不好不壞。
有一次,他在新聞上看到我的採訪,一個人在街邊喝得大醉,哭了一整夜。
林雅的刑期最長。
她曾經的那些關係戶,沒有一個人去看過她。
她就像一顆廢了的棋子,被遺忘了。
我把郊區的那棟老宅,改建成了一個公益性質的「清溪醫療救助站」。
名字,是為了紀念那個用生命守護了良知的老張院長。
救助站專門為那些從偏遠地區來省城看病,卻無處落腳的家庭,提供免費的住宿和就醫指導。
我把大部分的工資和獎金,都投了進去。
周末的時候,我會脫下西裝,換上白大褂,去救助站做義工,給那些孩子們檢查身體,給他們的父母講解病情。
有個小女孩,很喜歡粘著我。
她總是仰著頭,用清澈的眼睛看著我:
「蘇阿姨,你笑起來真好看。你以後,會一直在這裡嗎?」
我摸了摸她的頭,笑著說:
「會啊。」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我的身上。
我有了新的事業,新的生活,也幫助了很多人。
很多人都說,我活成了一道光。
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的心裡,有一個角,永遠是暗的。
那裡,埋葬著一個曾經的家,和一段回不去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