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王秀蘭從車上下來:
「蘇晴,我總算找到你了。跟我回家,你爸在家等著呢。」
「你別再鬧了,快一個月不回家,像什麼樣子!今天你必須回去!」
「我們是一家人,有什麼事不能坐下來說清楚。」
我剛想拒絕,卻瞥見我們處長正從大樓里走出來。
我不想把家事鬧得人盡皆知,只能咬牙上了她的車。
車沒有開回公寓,而是停在了一棟別墅前。
這是我家的老宅,爺爺奶奶過世後就空置了,只有逢年過節,親戚們才會聚在這裡。
家門推開,客廳的沙發上坐滿了人。
大伯,三嬸,二姑……所有親戚都到齊了。
主位上,我爸沉著臉,瞪著我:
「你還知道回來!」
「不想我回來,我現在就走。」
我說完,轉身要走。
我媽一把拽住我,將我推到客廳中央。
我爸一拍桌子:
「你能忙什麼?你有什麼好忙的!」
「工作。」
「工作?」
他臉上露出譏諷。
「你在鄉下那個衛生院能有什麼工作?一個月掙那兩三千塊錢,還值得你這麼干?」
他站起身,看著我:
「蘇晴,沒有家裡的扶持,你以為你能在醫療這個圈子裡混出什麼名堂?」
「扶持?」
我問。
「蘇建國先生,從小到大,你扶持過我什麼?」
他愣住了。
「別人的父親,就算自己再沒本事,至少也不會從自己女兒碗里搶東西吃。」
「可你,不一樣。」
「就算你的女兒憑自己的本事拿到了第一,你也非要把她踹下去,把她的東西搶過來送給外人。」
「扶持?你的扶持全都給了你的『好女兒』林雅,什麼時候輪到過我?」
「既然是從來沒給過我的東西,你現在又有什麼資格拿出來威脅我!」
「你!」
我爸氣得發抖,揚起了手。
林雅從沙發上衝過來,抱住我的胳膊,哭著說:
「姐姐!你怎麼能這麼跟爸說話!快給爸道個歉啊!再怎麼樣,他都是我們爸爸啊!」
我爸捂著心口,指著我,對我媽說:
「看到了嗎!秀蘭你看到了嗎!這就是我為什麼疼小雅不疼她的原因!」
我媽連忙過去給他撫著後背,看著我:
「蘇晴,我帶你回來不是讓你來氣你爸的!」
「你看看小雅,你能不能學學她,懂點事!快道歉!」
我甩開林雅的手:
「我不懂事,林雅懂事就行了。反正你們也從來沒把我當成過女兒。」
「你怎麼能這麼說話!」
「我說錯了嗎?」
我直直地對上我爸的眼睛。
一個茶杯摔碎在我腳下:
「行!你走!我今天就看看,沒有我家裡的資源,你在A市能混成什麼樣子!滾!」
林雅伸出手,想攔我,但只是擦過我的衣袖,臉上滿是自責和焦急:
「姐姐你別鬧脾氣!你快回來跟爸媽道歉啊!」
「小雅你別管她!」
我爸在身後怒吼。
「這個白眼狼!等她在外面碰壁,就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了!」
聽著這些詛咒,我的眼睛還是忍不住發酸。
我抬手擦了把眼睛,頭也不回地拉開了大門。
在我一隻腳邁出門檻的瞬間,我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晴,你以為你那個巡查組的工作很了不起嗎?」
「我告訴你,你敢踏出這個門,明天你就不用去上班了!」
我腳步一頓,回頭看她。
她臉上掛著笑,拿出手機,按下了免提鍵。
「我已經跟衛健委的老劉打好招呼了。你的調任通知,今天下午就已經簽發了。」
「明天一早,你就給我滾回清溪鎮衛生院去!我看你還怎麼查我!」
話音剛落,我的手機震動起來。
螢幕上跳動的,是我上司,監督管理處劉處長的名字。
我按下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劉處長公事公辦的聲音。
「小蘇啊,情況有點變化。你手頭省一院的工作先停一下,交給小趙。」
「你本人,明天回清溪鎮衛生院報到,協助調查一起重大的違規醫療案件。」
「即刻生效。」
5
我的手機從耳邊滑落,砸在地板上。
「喂?小蘇?蘇晴?你在聽嗎?」
劉處長的聲音在免提里迴響。
客廳里一片寂靜。
我媽的笑容,放大到了極致。
她走到我面前,彎腰撿起我的手機,掛斷了電話。
「現在,你還要查我嗎?」
她湊到我耳邊,低聲說:
「你鬥不過我的,蘇晴。我是你媽。」
大伯和三嬸她們交換了一個眼神。
林雅走過來,扶住我:
「姐姐,你別怪乾媽,她也是為了你好。清溪鎮適合養身體。」
「你就在那好好待著,別再想那些不屬於你的東西了。」
我爸走到我面前,看著我:
「我已經跟你劉處長說好了,你在鄉下衛生院,級別待遇不變。」
「家裡的分紅,以後也還會有你一份。」
「只要你安分,我們還認你這個女兒。」
安分。
我抬起頭,看著眼前這些嘴臉。
我笑了。
「好啊。」
我撿起地上的包,拍了拍灰。
「我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大概以為我會哭,會鬧,會跪下來求他們。
但我沒有。
我看著我媽:
「王院長,希望你以後,別後悔。」
說完,我轉身,一步一步走出了這個家。
背後,傳來他們勝利的笑聲。
第二天一早,我開車去了清溪鎮。
一個導航都經常失靈的小鎮。
衛生院只有一棟三層的小樓,牆皮都剝落了。
接待我的是新院長,一個叫趙剛的男人。
他看到我的調任文件時,眼神驚訝又同情。
「蘇醫生,真沒想到您會來我們這……」
「沒什麼,組織安排。」
我淡淡地說。
辦公室被安排在二樓的角落,桌椅都落了灰。
我一點點把房間打掃乾淨,清理自己的心。
下午,一輛路虎停在了衛生院門口。
沈舟從車上下來,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
他走進我的辦公室,把保溫桶放在桌上:
「小晴,我給你燉了雞湯。王阿姨不放心你,讓我過來看看。」
我掀開眼皮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我知道你心裡有氣。」
他拉了把椅子在我對面坐下。
「但王阿姨畢竟是你媽,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你好。」
「她只是希望你能明白,有時候退一步,才能更好。」
「退一步?」
我冷笑。
「退到這個地方,然後眼睜睜看著你們往上爬,是嗎?」
「小晴,你怎麼能這麼想?」
他皺起眉。
「我承認,我和小雅在一起,是我不對。」
「但是,我拿到那個課題,也是憑我自己的本事。王院長只是給了我一個機會。」
「機會?」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
「是啊,把我的東西搶過來送給你,真是好大的一個機會。」
他沉默了。
晚上,我沒有留在衛生院的宿舍,而是去了鎮上一家旅館。
夜裡,我溜了出來。
清溪鎮的夜晚沒有路燈,只有黑暗和蟲鳴。
我打著手電,朝著鎮子西邊的墓地走去。
這裡,埋著清溪鎮衛生院的前任院長,老張。
三年前,我被下放到這裡,就是他帶著我。
他是個醫生,但很潦倒,每天靠喝酒度日。
有一次他喝多了,拉著我的手,哭著說他對不起很多人。
他說,他手裡有一本帳本。
一本記錄了省一院通過他們這個小衛生院,套取了多少醫保基金,倒賣了多少藥和耗材的帳本。
他說,那些錢,每一筆都帶著血。
他想去舉報,但他不敢。
對方勢力大,他有老婆孩子。
直到後來,他的兒子因為沒錢治病,死在了去省城的路上。
他瘋了。
在一個雨夜,他從衛生院的樓頂一躍而下。
臨死前,他只給我留下一句話:
「帳本,在我該去的地方。」
我找了整整三年。
直到我被調回省城前,我才想明白,「他該去的地方」,就是他兒子的墳墓。
我找到了那座孤零零的小墳包。
在墓碑後面,我挖出了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小鐵盒。
打開鐵盒,裡面是一本筆記本。
我翻開了第一頁。
上面密密麻麻記錄的,全都是數字和名字。
每一筆交易的經手人,時間,地點,藥品批號,甚至還有幾段通話錄音的文字記錄。
而幾乎每一頁,都出現了一個人的名字——王秀蘭。
我正準備把帳本收起來,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我心裡一驚,回頭。
黑暗中,一個身影緩緩走了過來。
是沈舟。
「小晴,你在這裡做什麼?」
他聲音裡帶著疑惑。
我將帳本藏到身後:
「睡不著,出來走走。你呢?跟蹤我?」
他沒有回答,而是盯著我身後:
「你藏了什麼?」
我的心提了起來。
「沒什麼。」
「拿出來。」
他步步緊逼。
「沈舟,這是我的私事,跟你沒關係!」
他伸出手,將我推開,搶走了我手裡的鐵盒。
他打開盒子,看到了那本帳本。
他臉色慘白。
「這是……」
「還給我!」
我撲過去想搶回來。
他卻攥著帳本,連連後退:
「蘇晴,你瘋了!你知道這東西要是交出去,會毀了多少人!」
「會毀了王院長,毀了小雅,也會毀了我!」
「所以,你就想毀了我,是嗎?」
我紅著眼睛看著他。
他愣住了。
「沈舟,我媽派你來,就是為了監視我,看我有沒有拿到這個東西,對不對?」
他嘴唇翕動,說不出話來。
「她怕了。」
我慘笑一聲。
「她以為把我調回這裡,我就翻不了身了。她沒想到,這正是我想要的。」
「小晴,你聽我說,把這個東西給我,我們……我們還能回到過去。」
他抓住我的手,眼神急切。
「我跟林雅分手,我以後只對你好。」
「我們一起把這個東西毀了,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好不好?」
「回到過去?」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
「我爸媽給你的那套省城中心的大平層,你還給我嗎?」
「我媽幫你申請的那個百萬級別的科研項目,你還給我嗎?」
他再次僵住。
我笑了,眼淚流了下來。
「沈舟,你真可悲。」
我甩開他的手,轉身就走。
他從後面抱住我,聲音裡帶著哭腔:
「小晴,別走!算我求你了!你把帳本給我,我什麼都答應你!」
「你毀了我,對你有什麼好處?我們曾經那麼相愛……」
我閉上眼睛,任由眼淚滑落。
再次睜開時,眼中只剩下一片冷。
我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按下了錄音鍵。
然後,我轉過身,看著他:
「好啊,沈舟。你告訴我,這三年,你都幫王秀蘭做了些什麼。」
「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我,我就把帳本給你。」
他眼中閃過狂喜,毫不猶豫地開始講述。
從他如何利用我的名義套取數據,到他如何幫王秀蘭處理那些藥品交易,再到王秀蘭如何承諾他,只要他辦好這些事,等林雅坐穩了主任的位置,下一個副院長的位置就是他的。
他講得眉飛色舞,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而我,只是靜靜地聽著。
手機的錄音指示燈,在黑暗中,像一顆星星,閃爍著光芒。
6
錄音結束的時候,天邊泛起了白。
沈舟還沉浸在自己的敘述里,他抓住我的胳膊:
「小晴,我都告訴你了,帳本可以給我了嗎?」
我看著他那張臉,揚起了嘴角。
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在他面前晃了晃,按下了播放鍵。
「……王院長承諾我,只要我辦好這些事,等林雅坐穩了主任的位置,下一個副院長的位置就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