競選科主任那年,當院長的媽媽新增規定:直系親屬需下基層三年。
我含淚去了鄉鎮衛生院,一待就是三年。
回城那天,媽媽的乾女兒穿著主任的白大褂,
在接風宴上笑意盈盈:
「乾媽是為了你好,怕別人說你靠裙帶關係上位。」
「我就不一樣了,我是憑實力破格提拔的。」
媽媽也慈愛地點頭:
「我們要避嫌,你是親生的,受點委屈是應該的。」
「小雅身世可憐,我不幫她誰幫她?」
我看著她們母慈女孝的場面,笑了。
既然要避嫌,
年底我醫療巡查時,
可就要公事公辦了!
1
飯桌上氣氛凝重。
乾女兒林雅那件白大褂,刺得我眼睛疼。
我媽的同事李叔,笑著打圓場:
「哎呀,我這喝多了就胡說八道,小晴你別往心裡去。」
我推開他搭在我肩上的手,看著主位上我媽的臉:
「所以,三年前那條『直系親屬必須基層歷練』的規定,真的是你加上去的。」
我媽沒看我,夾了一筷子菜放進林雅碗里:
「小雅,多吃點,看你瘦的。」
旁邊的三嬸拉了拉我的袖子:
「小晴,別跟你媽犟,大喜的日子。」
我甩開她的手,聲音拔高:
「為什麼!我的手術成功率、論文發表數量全科第一,你就加一條規定把我刷下去?」
「你就這麼不想讓我當這個科主任嗎!」
「我說了要避嫌!」
我媽終於抬起頭。
「你是我的親女兒!你一畢業就進了省院,現在又要破格提拔當主任,外面的人會怎麼戳我的脊梁骨!」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媽,避嫌,是避利用職權給不合格的親人開綠燈!」
「我筆試面試都是第一,甩開第二名一大截,你有什麼好避的!」
我猛地指向林雅:
「反倒是她,連主刀醫師資格證都是補考才過,你直接讓她『破格提拔』,到底誰才該避嫌!」
「啪!」
我左臉一痛。
我媽站了起來:
「蘇晴,你長本事了是吧!敢這麼指著你妹妹說話!」
滿桌賓客亂了套,紛紛起身來拉我們。
林雅眼圈一紅,衝過來擋在我媽身前:
「姐,你彆氣乾媽了,你快給乾媽道個歉!都是我的錯!」
「你看看小雅,再看看你!」
我媽指著我。
「小雅為了這次競選,天天在手術室熬通宵,她憑什麼不能有個好結果?」
「何況所有人都知道,她是爸爸老同學的遺孤,我從小看著她長大。」
「我不幫她,別人會罵我王秀蘭忘恩負義!」
「你怎麼就不能替家裡的名聲想想,只顧著你自己那個位置!」
「那個位置?」
我笑了,帶著哭腔。
「媽,我為了那個位置,從實習生開始拼了整整八年,誰又給我一個好結果?」
我媽愣住了。
我的笑轉為苦澀:
「媽,你知不知道,就因為你把我踹去鄉下那三年,我和沈舟分手了。」
我媽的眉頭皺了皺。
「我們談了五年,本來打算我評上主任,就去見他父母。」
「可他爸突發主動脈夾層,只有我能做那台動脈置換術。」
「我申請了無數次回城,全被你以『歷練期未滿』給駁回了。」
「他爸沒等到手術,走了。我們也完了。」
「媽,現在你滿意了嗎!」
我抓起面前的酒杯,狠狠砸在地上。
林雅尖叫一聲,張開雙臂護在我媽身前:
「姐你瘋了!你想幹什麼!」
三嬸和幾個親戚也衝上來抱住我。
我紅著眼睛,看著我媽。
她的眼中除了憤怒,還有一絲詫異。
就在這時,林雅「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姐,我不當這個主任了!我自願放棄!你不要因為我怪乾媽!」
她說著,真的要對著我磕下頭去。
我媽一把將她拽住,眼裡的心疼滿溢出來:
「憑什麼放棄!這是你自己努力得來的,憑什麼她一哭二鬧你就要讓!」
「不,乾媽,我不能讓這個家因為我散了!」
林雅哭著說。
我媽和我爸對視一眼,眼中的疼惜更甚。
最後,我媽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看看小雅多懂事,再看看你!」
「你連這點道理都不懂,以後我怎麼指望你撐起這個家!」
「指望我?」
我笑了。
「既然你們都覺得林雅比我懂事能幹,還指望我做什麼?」
「以後,就讓她給你們當女兒,給你們撐起這個家吧。」
說完,我推開所有人,摔門就走。
2
身後傳來三嬸她們的呼喊聲,夾雜著我媽的尖叫。
我衝進電梯,按下關門鍵。
電梯門合上,包廂里傳來碗碟落地的聲音,還有我媽的怒吼:
「都別管她!我倒要看看她一個被下放三年的醫生,能有多大本事!」
電梯下行。
我的眼淚砸在手背上。
走出酒店,大門口的電子屏上,喜報幾乎占據了整個螢幕:
【熱烈祝賀我院林雅博士,榮升外科主任醫師!】
林雅博士……
一個服務員推著餐車不小心撞了我一下。
「對不起對不起!」
服務員連連道歉。
「606包間的客人急著要,說是王院長又給女兒訂了個蛋糕,點名要我們西餐總廚親自裱花!」
606,就是我們剛才那個包間。
「為什麼又訂?」
我不解。
「聽說是剛才那個被誰給打翻了,王院長非要重辦一個,說排場要比剛才更大!」
服務員說。
「聽說她們家千金當上省院的主任了,厲害!」
我扯了扯嘴角。
他們以為我在鄉鎮衛生院那三年,是自暴自棄。
他們不知道,我早就通過了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的遴選,進入了醫療保障基金使用監督管理處。
一個負責巡查各大醫院醫療規範,調查騙保濫用行為的部門。
但是從始至終,家裡所有人都圍著林雅轉。
沒有一個人問過我,這三年過得怎麼樣,以後有什麼打算。
我回到單位分配的公寓。
晚上,林雅的朋友圈更新了。
是一段視頻。
畫面里,我媽和我爸簇擁著她,在一群親戚朋友的歡呼聲中,切開那個蛋糕。
她笑著,衝著鏡頭比了個耶。
配文是:
【新起點!感恩我最愛的乾媽,總是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出現。】
我關掉了手機。
之後一個星期,我都沒有回那個家。
每個周末,我都會雷打不動地回去陪他們吃飯。
唯獨這次,我開車去了大學城。
我和沈舟,就是在這裡認識的。
從大學到工作,整整八年,我們甚至已經規劃好了未來。
在哪裡買房,什麼時候結婚,連孩子叫什麼都想好了。
千算萬算,沒算到我板上釘釘的晉升,會被我媽親手攪黃。
他爸出事後,他只給我發了一條信息。
「蘇晴,我爸在ICU的時候,我求你,你回不來。」
「現在,我不需要了。」
我理解他的痛,所以接受了分手。
故地重遊,我來到我和沈舟以前最喜歡去的那家咖啡館。
剛找了個位置坐下,隔壁卡座一對情侶的對話就飄了過來。
男人的聲音溫柔又熟悉:
「我讀博的時候最喜歡來這兒,這家手沖咖啡味道很正,你嘗嘗。」
「經常來?跟誰呀?」
女孩的聲音帶著嬌嗔。
男人低低地笑了笑。
我身體僵住,開口:
「沈舟?」
男人身軀一僵。
他緩緩回過頭,與我對視。
而在他對面,林雅也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姐?」
3
「乖,在這等我一下。」
沈舟拍了拍林雅的手背,那動作很自然。
他轉身,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將我拖拽了出去。
「蘇晴,你別誤會,我和小雅是在你我分手之後才認識的。」
他把我甩在咖啡館外的牆角。
「胡說!」
我的眼眶紅了。
「我知道,她去年七夕就發朋友圈說自己脫單了,那時候我們根本沒分手!」
「你們是不是那個時候就在一起了!」
他臉色白了。
我一步步逼近他:
「沈舟,你當初真的是因為你爸的事,才跟我分手的嗎?」
「我……」
「你騙不過我的。」
我聲音發抖。
他咬著牙,最終點了點頭:
「是,我就是出軌了,怎麼了?」
我沒想到他會承認。
「蘇晴,我爸媽都是農民,把我供出來有多不容易,你懂嗎?」
「我好不容易才從縣城考到省會,才留在省院的!」
「任何一點能讓我往上爬的機會,我都必須抓住!」
我皺起眉:
「你什麼意思?」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
「你以為我那個關於『心臟瓣膜材料』的課題是怎麼申請下來的?還拿了當年的青年醫療科技獎?」
「那本來是你的課題!是你去鄉下之前就已經立項的!」
我看著他。
「是啊。」
他點頭。
「是小雅,她去求了王院長,王院長親自把項目從你名下劃出來,給了我。」
我晃了一下,險些沒站穩。
我媽,省醫院的王院長。
我這個親女兒的項目,可以劃給別人。
只要她的寶貝乾女兒一句話。
哪怕是她從未正眼瞧過的,我的男朋友。
也可以得到她的扶持。
我,王秀蘭的親生女兒。
才是那個外人。
上岸第一劍,先斬意中人。
我咬著牙,把眼淚逼回去:
「沈舟,我真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你少在這裡擺出一副受害者的樣子指責我。」
他皺起眉,有些不耐煩。
「你根本不知道我為了留在省院吃了多少苦!」
「我當然可以繼續跟你談戀愛,但是,如果另一個女人能讓我少奮鬥二十年,我為什麼不選?」
「你如果真的愛我,就應該支持我的選擇,而不是在這裡質問我!」
「更何況,蘇晴。」
他湊近我,聲音里滿是嘲諷。
「同樣的機會擺在你面前,你只會比我更快地甩掉我。這一點,你沒法否認。」
我看著眼前這張臉。
他嘆了口氣:
「所以,你沒必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沒本事留在省院,更沒有小雅那樣的命,有一個肯為她鋪路的媽。」
我愣住了。
他好像忘了,王院長,也是我的媽。
「阿舟。」
林雅的聲音響起。
她走上前來,挽住沈舟的胳膊,眼神卻刮過我:
「是有什麼誤會嗎?」
「沒事。」
沈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滿了嫌惡。
「一個以前纏著我的學妹而已,不用理她。」
他攬過林雅的肩膀,轉身離開。
轉身的瞬間。
林雅回頭看了我一眼。
嘴角勾起一抹笑。
手機鈴聲響起。
我接起來。
是我媽的聲音,帶著指責和不耐:
「蘇晴,都周日了,你還鬧脾氣不回家是不是?」
「你爸很生氣,你趕緊給我回來,別不懂事!」
「我沒有鬧。」
說完這句,我就掛了電話。
我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小張,省一院外科的資料,都整理好了嗎?」
「好了蘇科長,隨時可以啟動調查。」
「重點關注一下他們近三年的藥品和高值耗材的使用記錄。」
「是。」
4
之後幾天,我一頭扎進了對省一院的帳目和醫療記錄審查工作中。
家裡的電話和信息,我一概不回。
直到這天下午臨下班,一輛車直接堵在了我單位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