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幾乎是半架著帶離了那棟宿舍樓。
父親和母親,沒有一個人跟上來,也沒有人回頭看我一眼。
回到那個安靜得可怕的家,我又是一個人。
最初那幾天,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哭過,恨過,也砸過東西。
但慢慢的,一種更冰冷、更清醒的東西取代了歇斯底里。
既然眼淚和質問換不來同等的愛,既然血緣抵不過朝夕相處。
那我還要這些虛無的期待做什麼?
愛求不來,那就換點實在的。
幾天後,我直接去了父親的辦公室。
他看到我,眉頭立刻皺起。
「這次來,又想要幹什麼?」
他的語氣是不加掩飾的不耐煩。
我沒有像以前那樣激動,語氣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
「爸,既然你們給蘇懷鈺安排了一份後勤部的工作,還讓她住了單身宿舍。」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那我也要一份工作。要比她的更好,更有前途。」
「另外,我還要一套房子。就在城裡,必須是地段好的、屬於我自己的房子。」
「工作?就憑你?」
父親坐在辦公桌後,身體微微後仰,目光不屑地掃過我。
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
「字認全了嗎?報紙看得懂嗎?給你份工作,你能幹什麼?端茶遞水都嫌你笨手笨腳惹人笑話!」
我沉默著。
不是無言以對,而是忽然覺得,所有爭辯和哭訴都失去了意義。
這幾個月來的每一次衝突,在他眼裡,大概都像此刻一樣。
是個不懂事的孩子在無理取鬧。
心口瞬間冰冷下去。
「好。」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陌生。
「工作我不要了。」
父親眉頭一挑,似乎有些意外我的識趣。
「房子,」
我繼續開口,迎著他審視的目光。
「你們給蘇懷鈺準備了宿舍,那我也要房子。不用你們安排工作,給我房子就行。」
「你要房子做什麼?」
母親忍不住在一旁插話,語氣憂心。
「你一個女孩子,獨自住外面像什麼話?家裡又不是沒你住的地方...」
我打斷她,甚至懶得再去看她的表情。
「那是你們的家,是蘇懷鈺住了十八年的家。我要我自己的地方。」
父親盯著我看了半晌,似乎在權衡。
最終,他乾脆利落地下了決斷。
「行。城南干休所那邊,還有兩套閒置的小單元房,可以給你一套。但話說在前頭,」他身體前傾,目光銳利。
「房子給了你,往後你過得好壞,都是你自己的事。沒什麼要緊情況,別回來哭訴。我們...也算是兩清了。」
兩清。
他用這個詞,買斷了我們之間稀薄的血緣和本該濃於水的親情。
「一套不夠。」
我聽見自己討價還價,像個市儈的商人。
「我要兩套。」
「蘇玥玥!你別得寸進尺!」
母親驚怒。
父親卻抬手制止了她,他臉上掠過一絲譏誚的神色。
「貪心不足蛇吞象。給你兩套,你能守得住?」
「那是我的事。」
我半步不退。
「你們給蘇懷鈺安排工作,解決宿舍,未來可能還會管得更多。我只要兩套空房子,不過分吧?還是說,在你們心裡,我連這兩套空房子都不值?」
又是一陣沉默。
父親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終於,他拉開抽屜,拿出印章。
「可以。」
他低頭開始書寫。
「手續我會讓人辦好,鑰匙過兩天給你。」
「拿了鑰匙,收拾你的東西,搬出去。以後,好自為之。」
沒有囑咐,沒有擔憂,甚至沒有再多看一眼。
我接過那張薄薄的紙。
這就是我十八年缺失、幾個月掙扎換來的全部。
轉身離開辦公室,步伐沒有遲疑。
我開始收拾行李。
我的東西很少,幾件換洗衣服,一些零碎用品。
母親站在房門口,眼圈紅著,幾次想進來,又被我沉默的擋了回去。
她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搬走那天,我自己拎著那個小小的行李卷。
母親到底還是追了出來,塞給我一點零錢和糧票。
「玥玥...你一個人,小心些...」
她語無倫次,眼淚掉下來。
我看著那布包,沒有接。
「留著她吧。」
我說。
「以後,別來找我。」
說完,我拎著行李,頭也不回地走向了新家。
房子果然很舊。
裡面空蕩蕩,牆面斑駁,地面是粗糙的水泥。
一股塵霉味撲面而來。
我沒有絲毫沮喪,反而有一種奇異的輕鬆。
這裡再破,也是我自己的地方。
沒有比較,沒有竊竊私語,沒有需要小心翼翼避開的眼神。
我放下行李,打開前後窗通風。
然後挽起袖子,開始打掃。
我卻乾得格外起勁,仿佛要把過去十八年積壓在心裡的憋悶,統統沖刷出去。
一天下來,勉強清理出了一間屋子。
晚上,我就著自來水啃了兩個冷饅頭,鋪開唯一的舊褥子,睡在光禿禿的水泥地上。
身下很硬,硌得骨頭疼,但我卻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實。
這裡沒有「蘇懷鈺」,沒有「不受待見的真千金」。
只有一個一無所有也一無牽掛的蘇玥玥。我開始回憶在鄉下的日子。
不是回憶那些挨打受凍的苦,而是會議如何在油燈下偷看撿來的破課本。
如何為了算清一年工分能換多少糧,硬生生逼自己弄懂了最基礎的加減乘除。
那些被鄙視的土氣,如今成了我實實在在的根基。
我必須站起來,靠自己。
就在這時,巷口收音機里傳來模糊的播報。
關於科學,關於教育,關於未來。
我捕捉到了那個最關鍵的信息:
高考,可能要恢復了。
我跑去新華書店,用幾乎所有的布票和一部分錢,換回一套課本。
我開始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背文言文和政治論述。
上午攻數學,下午啃物理化學,晚上整理錯題。
沒有老師,沒有同學,只有一遍遍的硬啃和自言自語。
手指因為長時間寫字磨出了繭。
冬天屋子裡沒有暖氣,我的手指凍得通紅僵硬,哈口氣再繼續。
我知道自己基礎差,尤其是英語和數學,幾乎從零開始。
但我有鄉下生活磨出來的狠勁和耐性。
看不懂?
那就抄十遍。
記不住?
那就早起一小時。
我知道,這可能是我真正掌握自己命運的唯一機會,我輸不起。
就在我埋頭苦讀幾乎與世隔絕的時候,外面的世界卻掀起波瀾。
蘇懷鈺的親生父母,居然真的大著膽子摸到了大院。
他們不敢鬧得太兇,就在門口逡巡。
見了人就哭訴,說「領導帶走了我們的閨女,家裡沒了勞動力,日子過不下去了」「我們就想見見懷鈺,她是我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母親最初還忍著氣,好言好語勸。
甚至塞了些錢和糧票,想打發他們走。
父親態度強硬些,但顧及影響,也默許了母親的做法。
蘇懷鈺嚇得不敢出門,整天躲在房間裡哭。
然而,貪婪的胃口一旦被喂開,就再難滿足。
兩人很快又來了第二次,第三次。
要錢的理由越來越多,口氣也越來越理直氣壯。
從「買種子化肥」變成了「家裡老人病了」。
最後乾脆說「當初把孩子換給你們家,等於把閨女賣給你們了,這養育費不能少」。
父親勃然大怒,差點讓人動手。
母親攔著,又是害怕又是丟臉,只能一次次給錢,指望破財消災。
家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以前那種其樂融融的景象再也看不見了。
父親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母親整天唉聲嘆氣,蘇懷鈺也變得沉默畏縮。
這些事,我是從街坊鄰居閃爍的言辭和同情的眼神中拼湊出來的。
鄰居奶奶有一次拉著我悄悄說:
「丫頭,搬出來好,清凈。那邊啊...唉,被那對無賴纏上了,怕是沒安生日子過了。」
我點點頭,沒接話。
他們如何,與我何干?
我的戰場在即將到來的考場上。
時間在緊張的複習中飛快流逝。
終於,廣播和報紙正式公布了恢復高考的消息,整個社會都沸騰了。
我捏著戶口本去報了名。
填表時,在「家庭出身」一欄,我停頓了很久。
最終工工整整寫下了「農民」。
這是我無法迴避的來處,也將是我憑實力掙脫的烙印。
考試那天,考場外黑壓壓全是人。
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共同的緊張與期盼。
走進考場。
鈴響,髮捲。
世界安靜下來,只剩下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
我沒有緊張,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
我知道,我在為自己而戰。
考完最後一科走出考場,我長長舒了一口氣。
不管結果如何,我盡力了。
等待放榜的日子,我繼續看書。
也開始留意各種零活,不能再坐吃山空。
父親給的那筆錢,得精打細算。
放榜的消息終於傳來。
是鄰居奶奶揮舞著一張報紙,跑上樓敲我的門,比我還激動。
「丫頭!中了!全市理科第一名!北大!」
我接過報紙,在最上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和考號。
看了很久,直到視線有些模糊。
沒有狂喜,沒有尖叫。
一種堅實的平靜,慢慢包裹了我。
我知道,我不笨,我能行。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施捨與認可,我可以用自己的雙手,掙來我想要的前程。
很快,錄取通知書送到了我手裡。
我把它看了又看,然後小心地鎖進抽屜。
以前那些嘲笑我的人,現在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鄰居奶奶見人就說:
「我早看出這丫頭不一般,能吃苦,心氣高!」
父母那邊,聽說在得知消息後,沉默了整整一個晚上。
母親後來托劉奶奶轉給我一包東西,裡面是兩件新織的毛衣,還有一百塊錢。
我收下了毛衣,把錢退了回去。
不需要了。
出發前去學校前,我遇見了蘇懷鈺。
她先開口,聲音很小。
「...恭喜你,姐姐。」
我點點頭。
「謝謝。」
想了想,又說。
「你...自己多保重。」
她眼圈驀地紅了,「嗯」了一聲,快步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盡頭。
我們的人生,從十八年前那個錯誤開始,就走向了不同的岔路。
如今,更是要奔向截然相反的遠方了。
幾天後,我背著簡單的行囊,踏上了北去的列車。
窗外熟悉的城市景象向後飛掠,我沒有回頭。大學生活讓我看見了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如饑似渴地汲取知識,在圖書館待到閉館,在實驗室里核對數據到深夜。
然而,曾經的家卻依舊風波不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