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山仍舊靠著蘇懷鈺向蘇家索求。
「領導,夫人,」
王大山咧著嘴,露出被煙燻黃的牙。
「我們...我們也沒別的意思。就是,懷鈺這孩子吧,畢竟是我們身上掉下來的肉,養到那麼大也不容易...」
李秀英立刻接上。
「是啊是啊!當年家裡那麼難,有一口吃的都先緊著她!現在她跟著你們享福了,我們老兩口在鄉下,日子實在是過不下去了...」
她說著,還用袖口擦了擦並沒什麼淚水的眼角。
母親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看著眼前這對形容粗鄙的夫妻,想到因為他們的虐待而滿身傷痕的我。
一股複雜的厭惡和怒火便湧上來。
可她也知道,事情鬧開了,對誰都沒好處,尤其是對懷鈺。
父親身居高位,他更在意影響。
他忍著不耐,沉聲問。
「你們還想要什麼?」
最終,父親又拿了二百塊錢,想要打發走了這對夫妻。
「兩百塊?首長,您這打發要飯的呢?」
王大山蹲在門口,不肯進屋,聲音故意放大。
「我們養的是個大活人,不是小貓小狗!現在城裡工人一個月都掙好幾十呢!我們要的也不多,就算...就算一次性給個『撫養費』,一千塊!給了,我們保證不再來煩懷鈺!」
一千塊!
這在當時近乎一個普通工人兩三年的工資。
母親氣得發抖,父親直接拍了桌子。
但王大夫妻倆顯然是摸准了他們的心理,耍起了無賴。
李秀英甚至一屁股坐在大院門口,拍著大腿乾嚎起來,引來不少人圍觀指點。
為了息事寧人,也為了蘇懷鈺的顏面,蘇國棟再一次妥協了。
他動用了不少關係,又東拼西湊,給了八百塊。
拿到厚厚一沓錢的王大山夫婦,眼睛都直了,發誓會消失。
他們確實消失了半年。
可奢侈的生活像毒癮,錢很快揮霍一空。
而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當他們又一次出現在軍區大院時,已完全是一副貪婪瘋狂的賭徒模樣。
開口就是五千塊的天價,聲稱不然就去部隊領導那裡告狀。
說蘇建國強占民女,還要把蘇懷鈺「拐賣」的事情捅給報紙。
這一次,沒等他們表演完,早就忍無可忍的父親徹底爆發了。
他不再顧忌顏面,直接讓人將兩人控制住。
然後一個電話打到了他們當地的公社和縣公安局。
調查迅速而徹底。
王大和李秀英這對夫婦的底細,遠比想像的更不堪。
不僅當年虐待我的事實確鑿。
村裡還揭發出他們偷盜集體財物、好逸惡勞、欺凌孤寡等眾多劣跡。
他們口中「艱難養育」的女兒,不過是他們換取彩禮和勞力的工具。
而他們拿著從蘇家勒索的錢,在村裡炫耀揮霍、甚至參與賭博的行為,也全被查了出來。
一夕之間,風雲突變。
這些消息迅速傳遍了整個軍區大院。
之前那些關於我的竊竊私語,瞬間被更洶湧的議論所取代。
「我的老天爺,原來玥玥那孩子,以前過的是這種日子?」
「冬天穿單衣下冰河?還燙傷?這是人乾的事嗎?」
「還要賣給傻兒子?這跟舊社會吃人的老地主有什麼分別!」
「難怪那孩子回來性子那麼烈...擱誰身上,誰不得瘋?」
「蘇首長和夫人也是...唉,當初怎麼就光心疼懷鈺了?這親閨女受的罪,才是實實在在的啊!」
「那對夫妻真不是東西!還敢來勒索?槍斃都不過分!」
輿論的風向徹底調轉。
同情、憐憫、甚至帶著歉意的目光,開始投向早已我身上。
而當初備受憐惜的蘇懷鈺,此刻處境變得無比尷尬。
她依然是父母「親手養大」的女兒。
但父母看向她的眼神里,也多了些難以言說的隔閡與審視。
大院裡的人們提起她,也不再是單純的讚美。
總會伴隨著一聲嘆息和壓低聲音的議論。
「可惜了,攤上那樣的親生父母...」
父母也第一次開始真正地褪去所有偏見回想我回來後的點點滴滴。
悔恨像遲來的潮水,緩慢而沉重地漫上心頭,帶來近乎窒息的痛楚。
他們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曾經以為的公平和無奈。
對當時的我來說,是多麼殘忍的二次傷害。
然而,這一切的喧囂、反轉、愧疚與掙扎,都只存在於大院那個小小的世界裡。
此時的我正在大學明亮的階梯教室里,專注地聽著課。
關於這些,我一無所知。
因為我的路,在前方。父母在我入學後的第一個學期末,還是來了學校。
他們似乎蒼老了些,站在我們宿舍樓下,顯得有些侷促。
我下了樓,站在他們面前。
母親急急地把給我帶的東西遞過來。
「玥玥...在學校習慣嗎?錢夠不夠用?你看你,好像又瘦了。」
父親也看著我,眼神複雜。
沒有了以往的嚴厲,倒有些欲言又止的晦澀。
「我都好,錢夠用。」
我接過袋子,聲音平淡。
「謝謝爸媽。我還有點實驗數據要整理,就不陪你們逛校園了。」
母親眼圈立刻又紅了。
「玥玥,以前...是爸媽不對,我們...」
「沒什麼不對的。」
我打斷她,語氣甚至算得上溫和。
「都過去了,我現在挺好。你們路上注意安全。」
我沒有請他們上去坐,也沒有問家裡如何,蘇懷鈺如何。
他們似乎也找不到更多的話,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終於轉身離開。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裡那最後一點點因血緣而產生的細微牽動,也終於歸於沉寂。
是的,都過去了。
我不再需要他們的認可,也不再背負他們的期待。
我的世界,正在眼前徐徐展開。
大學不僅是知識的殿堂,更是一扇窺見時代潮流的窗口。
圖書館裡的經濟學書籍,雖粗糙晦澀,卻讓我隱隱觸摸到另一種可能。
課堂上,有教授激動地談論真理標準,談論農村改革。
收音機里,開始出現「個體戶」「萬元戶」這些新鮮又刺激的詞彙。
我像一塊乾涸的海綿,瘋狂吸收著一切。
我開始有意識地結識那些思想活躍、消息靈通的同學,參與他們的討論。
利用課餘時間,嘗試著用極少的本錢,倒騰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兒。
在同學間悄悄轉讓,賺取微薄的差價。
過程小心翼翼,充滿風險。
但第一次靠自己的判斷和行動賺到錢時,那種掌控感,無比踏實。
我知道,大學給了我文憑和知識。
而現在這個劇烈變化的時代,將給我更大的舞台。
父母后來又來過兩次信,信里語氣越來越軟,甚至帶著些小心翼翼的討好。
詢問我的學業,關心我的生活。
我都簡短回復,報喜不報憂,客氣而疏離。
蘇懷鈺的名字,在我們之間成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禁忌,誰也不提。
偶爾,夜深人靜時,我也會想起大院的生活。
但那些記憶,已經不再帶有鮮明的痛感。
更像是在提醒著我從哪裡來,卻無法再定義我要往哪裡去。
屬於我的人生,才剛剛真正開始,充滿未知,也充滿力量。起初只是用攢下的獎學金的本錢,在學校里悄悄散貨。
後來膽子大了,跟人合夥包車皮,從沿海往回拉牛仔褲和摺疊傘。
再後來,政策鬆動的口子越來越明顯。
畢業後,我乾脆盤下一個小鋪面。
錢來得比想像中快。
第一批拿貨的個體戶嘗到甜頭,成了固定客戶。
我又南下幾趟,摸清了幾個批發市場的門道。
甚至通過朋友牽線,直接跟小工廠簽了訂單。
店面從一間擴成三間,後面還租了倉庫。
我買了人生第一輛私家車,二手的上海牌。
開回大院時,看門的老警衛盯著車牌看了半天,才挪開攔車的杆子。
我沒回家,只是繞著以前住的那棟小樓慢慢開了一圈。
陽台上母親以前養花的花盆還在,裡面卻長滿了雜草。
父親應該也還沒下班。
我把車停在路邊,就見母親提著菜籃子從服務社回來。
她老了很多,背有點佝僂,走路的步子也慢了。
她看見車子,腳步頓了一下,眯起眼似乎想看清車牌。
我發動車子,掉頭離開後視鏡里。
後視鏡中,她一直站在原地,望著車消失的方向。
我不是心狠。
只是覺得,沒什麼必要了。
我的世界和他們早已是兩個維度。
偶爾從還在大院住的舊相識那裡聽到些零碎消息。
父親前年退居二線了,掛了個閒職。
母親身體不大好,有高血壓。
蘇懷鈺嫁了人,丈夫是公交公司的司機,人老實,沒啥大本事,分了一套小小的筒子樓單間。
日子應該過得緊巴。
他們的消息,是曾經把我堵在廚房的那名女生告訴我的。
她嫁了個做建材生意的,有時來我店裡拿衣服,說起大院的事,語氣複雜。
「你爸頭髮全白了。你媽見人就說後悔,說對不起你。」
她試著一件呢子大衣,照著鏡子。
「有用嗎?早幹嘛去了。蘇懷鈺也是,看著溫溫柔柔,也是個沒主心骨的。她男人跑車辛苦,錢不多,她那對爹媽還隔三差五來要,說是『借』,從來沒還過。不給就鬧,在筒子樓底下哭嚎,說女兒不孝,白眼狼。全大院都看笑話。」
我對著帳本,頭也沒抬。
「她不會拒絕?」
「怎麼拒絕?那畢竟是她親爹媽,法律上你得養。再說了,她要面子,怕人指指點點,每次都是塞點錢趕緊打發走。」
她撇撇嘴。
「要我說,就是你爸你媽當初太心軟,第一次就該報警。結果養大了胃口,現在成了牛皮糖,甩都甩不掉。」
我沒接話。
那是他們選擇的路,後果自然自己擔著。
真正讓這件事再次被提起,是蘇懷鈺的兒子。
那孩子應該快高中畢業了,聽說成績還行,想考大學,但更想考公務員。
鐵飯碗,穩定,說出去也體面。
孩子自己努力,筆試過了,面試也表現不錯,全家都以為穩了。
政審環節,卡住了。
審查到他社會關係,外祖父母那一欄。
他那對親生外公外婆的「光輝事跡」被翻了出來。
不止是當年買賣人口、虐待兒童。
後來還有多次勒索、擾亂社會治安、甚至疑似參與過小額詐騙的紀錄。
雖然兩位老人沒正式判刑坐牢,但派出所的案底和不良記錄厚厚一疊。
這樣的家庭背景,在那個政審極其嚴格、尤其看重「根正苗紅」的年代,幾乎是致命的。
消息傳回來,蘇懷鈺家裡天塌了。
她丈夫第一次發了大火,砸了杯子,罵她「掃把星」,「一家子拖後腿」。
蘇懷鈺只知道哭。
孩子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天一夜沒出來。
她去找父母求助,父親也只能嘆氣,母親跟著抹淚。
他們如今早已不是當年說一不二的首長和首長夫人了。
人走茶涼,幫不上任何忙。
最終,那孩子還是沒能通過政審。
他放棄了考公的路,隨便進了家工廠當學徒,意志消沉。
家裡的氣氛從此降到冰點,爭吵成了家常便飯。
孩子埋怨母親,丈夫指責妻子,蘇懷鈺兩頭受氣。
還得應付親生父母又一次上門的「借錢」。
她迅速憔悴下去,三十多歲的人,看著像五十。
這些,都是那女生陸陸續續當八卦講給我聽的。
我聽著,心裡沒什麼波瀾,甚至有點可笑。
他們當初維護的體面,如今卻映照出自己的狼狽和不堪。
而我,生意從服裝擴展到電器,又試探著接觸更早期的電子產品。
我在深圳有了辦事處,去香港開了眼界,帳戶里的數字不斷翻番。
又在城郊買了塊地,想著以後也許可以蓋廠房。
自由。
這是我最深切的感受。
不是指有錢,而是指那種無人能再左右我命運的強大自主。
我的價值,由我自己創造,由市場認可,由真金白銀定義。
年底,我帶著助理從深圳考察回來。
車剛開到公司樓下,就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風裡,是父親和母親。
我知道他們為什麼來。
後悔了,愧疚了,老了,孤單了。
看到蘇懷鈺一家的一地雞毛,也許終於意識到誰才是真正靠得住的那個。
但太晚了。
我的世界,早已沒有留給他們的位置。
我的路,已經一個人走了太遠,遠到回頭望去,起點早已模糊不清。
而前方的風景,我要獨自去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