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說,必須立刻準備手術,不然我和孩子都會沒命。
耳邊傳來陸嶧城心疼的顫音,「一會兒就好了,溫晴,你一定要挺住。」
我疼得將手死死掐進他胳膊,他也一聲不吭。
產台上,我央求醫生,幫我叫我大哥過來。
只五分鐘,大哥不合規矩地衝進手術室,說明情況。
還帶來了婉婉的主治醫生。
留存了最新鮮的臍帶血。
茫然看著這一切,陸嶧城抓住大哥的手臂嘶吼,「這到底怎麼回事?」
溫庭揮開他的手,將他抵在牆上狠狠地揍。
一拳,兩拳,三拳……
直到被揍出血來,才肯賞給他一點真相。
「你以為阿晴有多愛你?憑你是個戀愛腦,是個蠢貨,被溫裊耍得團團轉嗎?」
「還是你仗著是婉婉的父親,她不想讓孩子從單親環境里長大,所以一次次把她往死里逼?」
「如果不是為了婉婉,你跪下來求她嫁給你,她都不會!」
大哥吼完,陸嶧城惶然迷惑。
「什麼婉婉?婉婉是誰?」
溫庭被氣笑,一拳把他揍趴下。
「你怎麼還不死?這輩子活成你這樣,真是失敗透頂!」
我聽完最後這句怒罵,徹底陷入昏迷。
10
再次醒來,我被接回溫家。
第一個要找的,就是我的婉婉。
大哥守在我床邊,「婉婉情況好轉,下周就可以出院了。」
我問大哥,「我昏迷了多久?」
「一個月,醫生說你可能不會醒了,還說可能成為植物人。」大哥眼尾通紅,我摸了摸他的臉頰。
他一下就僵住了。
然後露出手足無措的乖順模樣,像是一隻安全無害的大狗。
我頗覺好笑,又一陣感動。
順手回握他的手,「大哥,你願不願意,做婉婉的爸爸?」
大哥臉開始泛紅。
我卻開始細數他為我做的事情。
我懷婉婉那一年,謠言滿天飛,鋪天蓋地都是罵我的,是大哥帶我去國外散心,偷偷把罵我的私信都刪掉。
從婉婉出生到現在,是他帶著喂奶、吃飯、接送上下學,親子活動也是他陪我一起去。
我逼陸嶧城聯姻,溫裊給我下藥,找男人拍我不雅照,也是大哥及時趕到。
那一夜,大哥在我耳邊一遍遍喊我小名,還一遍遍說對不起。
醒來後他無顏見我,去國外出差了一個月,也是故意不來參加我的婚禮。
……
樁樁件件,他做的這些我都知道。
」所以,大哥什麼時候開始暗戀我的?」
大哥的臉更紅了,他的眼也變得濕潤。
「小晴,你瘋了,我沒有暗戀你,咱們就是普通的兄妹。
我帶婉婉,只是因為我也是她的親人。
再有旁的,也只是希望她不要因為缺失父愛而自卑。」
他倏然起身,轉身就要走。
我沒有叫住他。
他的話,給了我深深的反思。
難道真的是我想多了嗎?
11
婉婉出院那天,我和大哥一起去接她。
這也是這一周,我和他頭一次正面說話。
這幾日,為了避嫌,他都不跟我同桌吃飯,一個家裡見了面也不打招呼,好像故意裝看不見似的。
我心裡挺難受的。
連爸媽都說他是不是犯毛病了。
車上,我坐在副駕駛,聊著細碎瑣事,他偶爾回應,像是個靦腆小伙子。
我不禁含笑戲謔他,「既然是我搞錯了,大哥何必懲罰自己?」
「我是想,你都三十多歲了,若是總把婉婉帶在身邊,難免會找不到合適的伴侶。」
「不如過段時間,我讓爸媽幫我找找相親對象,這樣有了繼父,婉婉就不用那麼麻煩你了。」
大哥脾氣向來溫和,這還是頭一次跟我生氣。
「婉婉是我一手帶大的,你隨便找個人,就想把我取代嗎?」
「我告訴你溫晴,門都沒有!」
我眨眨眼,捂著嘴偷笑。
轉頭偷覷,又見他在生悶氣。
我連忙安慰,「好了好了,我開玩笑的行不行?」
「就算我之後再嫁,婉婉也是跟你最親的。」
他突然深呼吸,靠邊停車、熄火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
在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解開安全帶,朝我傾壓過來。
滾燙的吻仿佛甘霖,又急又促,毫不收斂地落在我的唇舌上。
我呼吸很快就亂了,回過神來,下意識地回吻他。
這下,反倒是他不知所措,濃密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鳳眼裡是化不開的柔情。
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做了如何僭越的事,幡然醒悟,又要躲開。
我突然摟住他的脖子,在他唇角極輕地親了一口。
「大哥還要抵賴嗎?這可不符合你敢作敢當的風格啊。」
我見大哥喉結滾動,眼中翻滾著複雜的情緒。
糾結、痛苦、愛意在那雙漆黑的眸子裡輪番輾轉,最後還是撥開了我的手。
「小晴,我承認是我情不自禁,我跟你道歉。
只是,你不要再試探我了。
在你的感情處理好之前,我不會做傷害你的事。」
12
我有點懵,什麼我的感情?
我還有什麼感情沒處理好?
和陸嶧城的嗎?
二兒子被送去國外,因為溫裊做的違法行徑,陸嶧城一直沒臉來找我。
在我這裡,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他和溫裊的事,我已經不在乎了。
大哥重新發動車子,繃著臉開到醫院。
打開病房門的剎那,我腦袋轟隆一聲。
陸嶧城正抓著婉婉的手,情緒激動地想要抱住她。
婉婉則是嚇得不行,一個勁地掙扎,無助地哭喊。
「放開婉婉!」
大哥拉開陸嶧城,兩個人廝打起來。
我則一把將婉婉抱進懷裡,後怕不止。
「你還有臉來?」大哥咬牙切齒地揍了陸嶧城一拳。
「婉婉是我的女兒,你們憑什麼不告訴我?」陸嶧城一腳踹在大哥腹部。
「當年你做了糊塗事,一心不願意接受,小晴怎麼敢去破壞你那驚天地、泣鬼神的愛情?」大哥毫不留情地諷刺。
「我……」陸嶧城嘴唇囁喏,渾身卸了力般,任由大哥打。
直到溫裊突然從門外闖進來,推開大哥,拉住陸嶧城指責道。
「阿城,你不是說,來醫院只是為了找兒子的嗎?」
陸嶧城冷冷揮開她手,反手掐住她脖子,怒不可遏,手指越掐越緊。
「你不是溫家真千金,是不是?」
「當年摔下懸崖救了我的,也不是你,對不對?」
「你也沒有切除子宮,懷不上孩子,只是你的藉口,為了掩蓋你出軌成性的事實!」
他的聲音沙啞,交纏著痛苦、悲哀和被欺騙的仇恨。
溫裊被掐得直翻白眼,差點喘不上氣。
還是醫護人員衝進來阻止,才挽回他的理智。
良久,緩過勁來的溫裊跪在地上,起初還在否認,後來陸嶧城把她和出軌男友的桃色視頻,調出來看,她才終於承認。
「你不是溫家真千金,你是個冒牌貨,只是為了和溫家攀上關係,特意去改的姓。又說了一些讓我誤解的話,讓我以為溫晴奪了你的身份。」
「從而可憐你,反而傷害了我真正愛的人。」
他痛苦不已地捂住雙眼,悲慟的淚水從眼角滑落。
溫裊突然大笑起來,笑得止不住眼淚。
「陸嶧城啊陸嶧城,你和我談的時候,跟個和尚一樣清心寡欲,所以你憑什麼怪我出軌?」
「你明明喜歡溫晴,卻因為她的殘疾,不願意承認,所以才選了我。」
「我往她身上潑的髒水,毫無根據,可你就是信了,你說你是真的愛她還是假的愛她?」
「你們走到今天,我是有錯,但你也絕非無辜!」
陸嶧城被戳中肺管子,臉色慘白,指著她半晌才開口。
他喉嚨輕滾,「我已經報了警,這些年你做的所有違法的事,我都提供了證據。」
溫裊瞠目結舌,反應過來痛罵。
「你瘋了!你把我送進去,你自己也要坐牢!」
陸嶧城苦笑一聲,「當然,這是我活該。」
最後看婉婉那一眼,醞釀著深濃的不舍和眷戀。
可惜,這一刻的婉婉,看他的眼神,只有陌生和恐懼。
溫裊的崩潰和陸嶧城選擇同歸於盡的決絕,在我耳中,只余嘈雜的背景音。
13
醫院門口,我們和陸嶧城擦肩而過。
婉婉從我懷裡探出頭,雙眼濕漉,「媽媽,他說是我爸爸,這是真的嗎?」
我摸了摸女兒的頭,「如果是真的,婉婉想讓他做爸爸,還是想讓大伯做爸爸?」
婉婉仔細思考了一會兒,忽然抱住溫庭的腰。
她雙眼亮晶晶,「那一定是大伯!」
我得意地挑眉,看向大哥,他將我和婉婉一起摟進懷中。
低聲壓在我耳邊,「好了,既然現在你的感情都處理好,我也終於可以放心籌備我們的婚禮了。」
我驚訝地看著他,他將輕吻落在我的額頭。
「回去再跟你說。」
回到溫家,爸媽滿臉喜氣洋洋。
滿廳的婚紗、西裝,各類珠寶金飾一字排開,還有數不清的紅本綠本,應有盡有。
我呆呆看著這一幕。
大哥無奈扶額。
爸媽握住我的手,「阿庭不讓我們跟你說,可我們實在按捺不住,就提前準備了這些,想要給你個驚喜。」
我簡直受寵若驚,悄悄伸手掐了把大哥的腰。
他雖然吃痛,卻是笑著摟我入懷,「既然爸媽都在,那我也沒什麼好藏著掖著的了。」
「阿晴,我喜歡你好多年,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他突然跪地,我只來得及捂住唇瓣,掩飾驚愕。
他眼眶通紅,撇撇嘴,「陸嶧城那小子,娶了你還不知道珍惜,居然給你戴那麼大一個丑戒指,真該死。」
我看著藍色絲絨盒裡這顆鑽戒,雖然不大,但設計得很有巧思,內環雕著「Q&T」的字樣,一看就知道是用了心的。
「我願意。」
我遞出左手,翹了翹無名指,他笑得孩子氣,穩穩把戒指一套到底。
爸媽高興地帶我去看我的嫁妝和彩禮。
我感動不已,「反正都是一家人,哪用得著這麼隆重?」
「那不行,爸媽知道這些年你始終沒有歸屬感,所以才會被陸嶧城那小子,輕易騙了去。」爸媽滿眼認真,還夾雜著幾分愧疚。
我哽著嗓子,不知道說什麼好。
其實我是受之有愧,這些年,總覺得對不起溫媛姐姐,更不想帶著這副殘軀拖累家人。
大哥摟著我,「好了,這下你可以安心,以後可不要再說什麼不是一家人的傻話了。」
我重重點頭。
很快,我和大哥專程飛了趟國外,把兒子接了回來。
婚禮這天,正好是朝朝的周歲。
婉婉主動做我的小花童,大家都誇她可愛伶俐。
這天晚上,我撒嬌央求大哥,開車去城郊墓區。
大哥勸我改日再去,湊個十五,月圓之時相見,她會更開心。
我卻執拗堅持:「我們結婚,所有的親人都知道了,只有媛姐姐還沒喝上咱們的喜酒。」
開車到半山腰,再往上只能爬山。
大哥背著我,一步步上去的。
墓前,一杯喜酒落地。
我跟媛姐姐道謝,謝謝她給了我第二次生命,也感謝她,讓我認識了這輩子可以相濡以沫的愛人。
我想,這輩子我的使命,就是代替她,好好陪伴她的親人。
祭拜完,大哥依舊背我下山。
我乖巧伏在他肩頭,摟住他的脖子,溫熱的呼吸如同茸茸羽毛,拂上他泛紅的耳根。
「阿庭,今晚月色真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