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從我的身體里抽離,我感覺大腦一陣又一陣的暈眩。
可是腦海里匯聚出一個畫面。
是我、陸嶧城、溫媛三個人被綁架。
陸嶧城反抗不小心被推下懸崖,是我當了他的肉墊,因此斷了一條腿,只能截肢。
原來,他竟以為,是溫裊救了他嗎?
真是可笑啊。
模糊視線里,我看見溫裊勾唇,露出得逞的笑容。
「好了,可以走了。」
我頭重腳輕,暈得站不穩,是陸嶧城一路把我拖到車裡。
6
「溫晴,我可以給你一個孩子。但這個孩子,必須留在陸家。」
我從昏迷中甦醒,瘋狂搖頭。
「不行,那是我的孩子!」
「你不是愛慘了我,才要一個我的孩子嗎?」
「你是孩子親生母親的事實永遠都不會變,但媽媽只有溫裊可以當。」
我需要新生兒的臍帶血,我要我的婉婉活著。
可是這個也是我的骨肉,我不想給溫裊。
我跪在地上求他,陸嶧城卻無動於衷。
因為重度貧血和驚恐過度,我再次暈厥。
再醒來,保姆抓住我的手,滿臉喜色。
「夫人,您懷孕了!」
我摸了摸平坦的小腹,孩子才一個多月。
應該是新婚夜,我強迫陸嶧城的那晚懷上的。
我被醫生勒令,臥床休養。
流水般的補品送進我房中,可我孕期反應重,體重不增反減,精神狀態極差。
也許是不想孩子出事,也許是為了順利拿到公司股份。
陸嶧城留在家裡的時間久了些。
還帶我去我們一起讀高中的別墅。
沒有保姆,他就親自給我下廚,哄我吃飯。
初二那年,我在教室自習,隔壁實驗室著火,禍及到我。
濃煙滾滾,我被煙嗆到險些昏迷,是陸嶧城衝進火場,救我出去。
那一年,他剛剛失去爸媽。
我是他最好的朋友兼發小。
他哭著抱住我,說不能失去我。
我看著他的淚水,一遍遍確認心意。
我喜歡陸嶧城,我會用我的生命來愛他。
哪怕他只是拿我當朋友。
我們純粹的友誼,一直持續了六年。
中考那年,他考上全市重點高中,我憑藝術特長同去。
高中三年,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們一起上學放學,同進同出。
他的兄弟們都起鬨。
說我是他的小尾巴,以後必須得娶我才行了。
陸嶧城斥他們胡說八道,說這還早著呢,不讓他們造謠生事。
可他不知,我把暗戀壓在心底,夜夜做著嫁給他的美夢。
直到《復刻回憶》於耳邊響起,猛地將我從回憶中拖出。
我慢吞吞嚼著大米飯,淚水掉進牛奶杯里。
彈鋼琴的,還是陸嶧城,卻不是我愛的那個阿城了。
7
「現在想想,其實我們也是有美好的回憶的,不是嗎?」
曲子的尾音落下,陸嶧城走到我身邊。
他蹲下身,粗魯地擦掉我眼角的淚。
「孩子生下來,我們就有了分不開的羈絆。
你比溫裊擁有的多太多,還不滿意嗎?」
我看著這張臉,紅著眼揪緊了他的袖口。
「我放過你,陸嶧城,你把孩子給我,行不行?」
「我知道你不愛我,我不肖想你愛我,我離開你,你把孩子給我好不好?」
他撫了撫我的髮絲,扯出一抹譏誚的笑。
沉默著,從褲兜掏出一枚素戒,蠻橫而生硬地套上我的無名指。
「別想了,離婚之後。我還可以偶爾去看你。但孩子的撫養權,不可能。」
我看著他,看著這枚戒指。
忽然覺得悲哀至極。
盼了十五年的婚禮,只有一個不是我的戒指。
而如今,倒是有了。
卻是他的施捨,他的敷衍。
我茫然地看著這枚戒指,又哭又笑。
陸嶧城卻開始認真對待我。
仿佛母憑子貴,那些仇恨成了上輩子的事。
陸嶧城替我畫畫,為我彈琴。
他停了工作,特意帶我出去旅遊。
不止一次拒接溫裊的電話,夜裡抱著我一起睡。
幾乎每晚,他都會給寶寶讀睡前故事。
溫柔的樣子,像極了一位慈愛的父親。
婉婉沒感受到的父愛,這個孩子享受到了。
可時間匆匆,三個月很快就到了。
一大清早,我感覺額頭有點濕。
睫毛顫抖,睜開眼,迎上陸嶧城通紅的眼。
在對上我視線的剎那,他眼裡的脆弱、怔仲、猶豫,全部消失殆盡,迅速冷卻,一下將我打回原形。
「想拖著不離婚?別磨磨蹭蹭的!」
他不知道的是,比起前些日子的心驚膽戰。
臨近離婚約定的時間越近,我心神越安穩。
這種懸在半空、不上不下的日子,我不想再過了。
但我還是露出傷感的神色。
陸嶧城冷言冷語,嘲諷我:「這段日子本就是你偷來的,裝什麼裝?」
我情不自禁地流下淚來。
他不知道的是,我把這當作解脫。
離婚協議書籤訂的速度比預想中快。
溫裊開車來接陸嶧城。
他將我留在這裡養胎,大約半年時間,一直只有我和保姆在一塊。
夜裡偶爾會有電話進來,可我看到那串陌生號碼,猶豫著要不要接的時候,那邊通常就會直接掛斷。
我沒有多想。
被關在這間封閉的屋子裡,信息也是封閉的。
大概陸嶧城正在籌備和溫裊的婚禮吧?
他說過要娶溫裊的。
8
婉婉身體一點點變差,最近半年常住ICU。
多虧大哥財大氣粗,用最好的儀器,選最好的醫生,保住婉婉的命。
我處於監禁之下,無法輕易離開這間別墅。
偶爾會摸著那架鋼琴發獃,也會拿出那枚符合我尺寸的素戒愣神。
我能感受到,想起陸嶧城,沒了當初的波瀾。
只偶爾會在夢裡夢到他。
那五年大學時光,我們異地。
我學設計,他學臨床醫學。
我們每天都要通話,但隨著時間的經過,通話時間越來越短。
我察覺到不對,卻不敢確認。
直到在電話里聽見,他的舍友起鬨,女朋友來找他了。
我才知道,原來他戀愛了。
我心裡很難受,連夜買了機票去看他。
陸嶧城寡言少語,溫裊活潑開朗。
聊起天來,才知他們有多般配。
而我與陸嶧城是一樣的人。
年少時在孤兒院度過的,後來溫媛姐去世,溫家看我可憐,所以收養了我。
寄人籬下的滋味並不好受,我時刻謹言慎行,乖巧懂事,即使家庭富裕,仍過著樸素的生活。
人生中的甜不算多,我的養父母算一個,陸嶧城也算一個。
直到我發現,溫裊腳踏兩條船。
她前腳才被陸嶧城送回宿舍,後腳就和別的男子吻在一起。
這件事壓在我心口像塊巨石,最後一直沒說。
為了打探真相,搜集證據,我轉專業復讀考進這所學校。
成了他倆的師妹。
溫裊因此開始信任我,與我無話不說。
包括她懷孕打胎,還是我陪她坐的小月子。
是啊,她不能生育,只是因為和別的男人懷孕次數多了。
我問過她,孩子是不是陸嶧城的?
她支支吾吾,迴避話題,說他們還年輕,以後還會再有孩子的。
那日在包廂,陸嶧城說起溫裊因救他子宮切除的事,我沒有反駁,一是不想和他繼續糾纏,二是直面死亡的恐懼,壓垮了我的理智。
只是當年那一日。
我氣不過,夜裡溫裊再一次藉口實驗忙放陸嶧城鴿子,我趁他醉酒,睡了他。
不久後,我查出懷孕。
溫裊得知我和陸嶧城有染,造我黃謠,說我的實驗數據造假,學校在輿論逼迫下不得不開除我。
因她這番操作,陸嶧城對我失望透頂。
有一年沒與我聯繫。
再次在兩家年宴上見面,我已生下婉婉。
難產血崩,我休息了一陣子,因此看起來十分憔悴。
陸嶧城卻鬧著要和溫裊訂婚。
我把溫裊和別的男人劈腿的事告訴陸爺爺,打碎了溫裊的美夢。
陸嶧城說我造謠,溫裊罵我誣陷。
那一年,車禍我出了十次,入室搶劫發生五次,我被推上天台三次。
幕後黑手是溫裊,陸嶧城卻以為是我自導自演。
後來,我真的累了。
可婉婉,長得真的很像陸嶧城。
看見她,我的心情總會被不斷治癒,因此一次次地原諒他。
哄勸自己,陸嶧城只是被溫裊迷住了。
若不是婉婉六歲這年,查出白血病。
所有治療方法都試過,仍舊挽救不了她的生命。
我也不會去找陸爺爺,逼陸嶧城和我結婚。
9
門邊傳來響動。
我以為是保姆送早餐進來,緩緩地從床上翻了個身。
現在孩子八個月,還不到預產期,我非常小心。
門打開來,我卻是一愣。
「你怎麼在這?」
溫裊後跟著烏泱泱一群白大褂,她唇角露出殘忍又憤恨的冷笑。
「給我把她肚子剖了,孩子是活的就掐死,是死的那就扔進垃圾桶!」
這些白大褂都不是正規執業的醫生。
他們按住我的手腳,扒光我的衣服。
冰涼的手術刀劃破皮膚,比疼痛更早到來的是絕望。
我無聲淚流,盯著天花板,眼前一片眩目的白光。
「你們在幹什麼?」
叫停他們的,是陸嶧城。
他瘋了般推搡開那些醫生,溫裊勸阻他,「我諮詢過醫生,八個月孩子也能生,沒什麼問題的。」
「我這也是為了我們好,她早一點生產,我們也能早一點結婚。」
「夠了!」陸嶧城額角青筋直跳,掐住溫裊的脖子把她丟去一邊,「你這是違法!」
「溫晴要是死了,你這輩子別想嫁進陸家!」
他叫來救護車。
值得安慰的是,我還沒有被完全開腸破肚。
但恐懼和驚慌,讓我突然見了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