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那就讓「誰」來寫吧。
「陳浩,」我終於開口,「你知道支付系統的核心邏輯是什麼嗎?」
他一愣。
「這個……我不是技術出身……」
「你知道風控系統每秒要處理多少請求嗎?」
「這個太細節了……」
「你知道清算系統的對帳邏輯是怎麼設計的嗎?」
他不說話了。
「你什麼都不知道,」我說,「但你說誰寫都一樣。」
「蘇晚,你這是什麼態度?」
「就這個態度。」我站起來,「辭職信我已經交了,一個月後離職。這一個月,我只做交接,不做新需求。」
「你……」
「還有,」我看著他,「你說我可替代性強。那就替一個給我看看。」
4.
那天晚上,我沒有加班。
下班時間一到,我就收拾東西走人。
這是8年來的第一次。
以前,我從來不敢準點下班。
因為總有改不完的bug,做不完的需求,開不完的會。
但今天,我不管了。
反正我都要走了。
走出公司大門的那一刻,我深吸一口氣。
夜風吹在臉上,有點冷,但很清醒。
8年了。
我終於要離開這個地方了。
手機響了。
是媽媽的電話。
「晚晚,你怎麼這個點有空接電話?」
「媽,我辭職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辭職?為什麼?」
「不想乾了。」
「不想乾了?你都32了,不幹這個幹什麼?你存款有多少?夠你撐多久?」
「媽……」
「你爸身體不好,我每個月要吃藥,你弟弟剛買房,房貸還沒還完……」
「媽,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辭職?蘇晚,你是不是腦子壞了?」
我沉默。
「你給我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是不是被開除了?」
「沒有,是我自己辭的。」
「那為什麼?」
「因為……」我想了想,「因為他們說我可替代性強。」
媽媽愣了一下。
「什麼可替代性?」
「就是說我不重要,隨時可以被換掉。」
「那就被換掉唄,換掉你就找下一家啊。你這麼衝動幹什麼?」
「媽,我在這家公司乾了8年。」
「我知道啊。」
「8年,我把所有的時間都給了他們。沒有周末,沒有假期,沒有自己的生活。」
「工作不都這樣嗎?」
「媽,我的年終獎,只有2000塊。」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2000……是不是少了點?」
「何止少了點。我寫了127萬行代碼,撐起了公司3個核心系統。2000塊,還不夠我一個月的飯錢。」
媽媽嘆了口氣。
「那你辭職就辭職吧。反正你都這個年紀了,找個對象嫁了也行。」
我苦笑。
「媽,我掛了。」
「等等……」
我沒等,直接掛了。
我知道媽媽不理解。
她這輩子沒上過班,不知道什麼叫職場。
不知道什麼叫付出得不到回報。
不知道什麼叫8年青春,換來一句「可替代性強」。
但沒關係。
我不需要她理解。
我只需要自己知道,我在做什麼。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煮了一碗泡麵。
吃著泡麵,我開始算帳。
我有多少存款?
8年工作,每月省吃儉用,存了大概50萬。
不多,但夠我撐兩年。
兩年時間,足夠我找到下一份工作。
或者,自己做點什麼。
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這樣了。
吃完泡麵,我打開電腦。
不是為了工作,而是為了寫一份文檔。
一份交接文檔。
我要把這8年的所有知識、經驗、邏輯,全部寫下來。
不是為了公司,是為了我自己。
這是我的職業素養。
我可以離開,但我不會搞破壞。
代碼還是他們的代碼,系統還是他們的系統。
我只帶走屬於我的東西——
我的能力,我的經驗,我的腦子。
寫到凌晨2點,我終於寫完了。
看著那份100多頁的文檔,我忽然有點想笑。
100多頁。
8年的心血,濃縮成100多頁。
但我知道,這100多頁,沒有人能真正看懂。
因為真正的知識,在我腦子裡。
那些歷史遺留的坑,那些隱藏的bug,那些只有我知道的邏輯。
這些,不是一份文檔能講清楚的。
我關上電腦,上床睡覺。
明天開始,我就是一個自由人了。
5.
離職的流程,比我想像中順利。
一個月後,我正式離開了公司。
走的那天,沒人送我。
我也沒想要人送。
只是把工位收拾乾淨,把電腦交還給IT,跟孫姐簽了離職協議。
「蘇晚,」孫姐說,「以後有什麼打算?」
「還沒想好。先休息一陣。」
「也好。」她欲言又止,「那個……你那份交接文檔,我看了。」
「嗯。」
「寫得很詳細。」
「該寫的都寫了。」
她點點頭。
「那……祝你以後順利吧。」
「謝謝。」
我拿著自己的東西,走出公司大門。
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大樓。
灰色的外牆,反射著下午的陽光。
再見了。
8年。
我把最好的8年給了你。
從今天起,我要把時間留給自己。
離開公司的第一周,我什麼都沒幹。
每天睡到自然醒,看看書,追追劇,做做飯。
晚上不用擔心被電話吵醒,周末不用想著還有沒做完的需求。
這種感覺,太陌生了。
陌生到讓我有點不適應。
第二周,我開始整理自己的簡歷。
8年經驗,支付、風控、清算,三個核心系統的搭建和維護經驗。
這份簡歷,應該還是有點競爭力的。
我把簡歷掛到了幾個招聘網站上。
很快就有獵頭聯繫我。
「蘇女士,您好,我看了您的簡歷,有幾個機會想跟您聊聊。」
「好的,您說。」
「第一個是XX公司,他們在找支付方向的技術專家,薪資範圍是50K-70K……」
我愣了一下。
"50K?"
「對,您之前的薪資是多少?」
"25K。"
獵頭沉默了兩秒。
「蘇女士,您……是認真的嗎?」
「認真的。」
「您8年經驗,負責過這麼多核心系統,薪資才25K?」
「對。」
她嘆了口氣。
「蘇女士,您被坑得太慘了。我跟您說,您這個背景,市場價最少也是40K起。」
我不說話。
心裡有點酸。
原來,外面的世界是這樣的。
原來,我的價值,比我以為的高得多。
而我,在那家公司待了8年,拿著25K,以為自己只值25K。
「蘇女士,您方便這周面試嗎?」
「方便。」
「那我幫您約一下。」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發了一會呆。
8年。
我被困在那個牢籠里8年。
如果我早點出來……
不,不想了。
往前看。
6.
面試進行得很順利。
三家公司,都給了我offer。
薪資分別是45K、52K、60K。
最低的那個,都比我之前的薪資高了80%。
我選了60K那家。
是一家做跨境支付的公司,規模不大,但業務很有前景。
面試我的是CTO,一個40多歲的男人,叫張哥。
「蘇晚,我看了你的簡歷,也做了背調。」他說,「說實話,我很驚訝。」
「驚訝什麼?」
「驚訝你在前東家待了8年,只拿25K。」
我笑了笑,沒說話。
「我不知道那邊是怎麼想的,」張哥說,「但在我這裡,你的能力值得更高的薪資。60K是base,試用期過後還有調整空間。」
「謝謝。」
「不用謝我,是你自己的能力。」他看著我,「蘇晚,你要知道,你的價值,不是別人定義的。」
這句話,我記到了現在。
我的價值,不是別人定義的。
面試結束後的第三天,我正式入職新公司。
新的辦公室,新的同事,新的項目。
一切都是新的。
我以為,我跟前東家的故事,就這樣結束了。
但我沒想到,故事才剛剛開始。
入職新公司一周後的一個晚上,我正在看技術文檔。
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喂?」
「蘇晚?」
是陳浩的聲音。
「什麼事?」
「那個……支付系統出了點問題,能不能幫忙看一下?」
我愣了一下。
「我已經離職了。」
「我知道,但這個問題比較緊急,我們這邊的人搞不定……」
「交接文檔你們沒看嗎?」
「看了,但……」他支支吾吾,「有些地方看不太懂。」
我深吸一口氣。
「陳浩,我已經不是你們公司的員工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就幫這一次,行不行?我可以給你申請諮詢費……」
「不用了。」我說,「聯繫交接的人吧。」
「交接的人搞不定啊!」
「那就想別的辦法。」
「蘇晚,你就幫幫忙吧,大家以前也是同事……」
「陳浩,」我打斷他,「你說過,技術嘛,誰寫都一樣。」
他愣住了。
「既然誰寫都一樣,」我說,「那就讓誰去寫吧。」
我掛了電話。
手機又響了。
我直接按掉。
再響,再按掉。
連續響了七八次,我把他的號碼拉黑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7.
陳浩的電話被拉黑之後,換了別人來找我。
先是之前組裡的同事小李。
「晚姐,是我,你還記得我嗎?」
「記得。怎麼了?」
「那個……系統出問題了,挺嚴重的。」
「我知道,陳浩聯繫過我了。」
「晚姐,你能幫忙看看嗎?我們真的搞不定……」
「小李,你來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
「這一年,我教過你多少東西?」
「挺多的……」
「那你為什麼搞不定?」
他沉默了。
「因為……有些邏輯太複雜了,我看不懂。」
「那你之前為什麼不問我?」
"……"
「每次我想給你講,你都說沒時間。說要做需求,要開會,要寫周報。」
「晚姐,我……」
「現在想起來問我了?」我說,「晚了。」
我掛了電話。
接下來幾天,不斷有人聯繫我。
前同事、前leader、甚至還有HR。
孫姐打電話來,語氣比之前客氣多了。
「小蘇,能不能幫公司一個忙?」
「什麼忙?」
「就那個支付系統的問題,現在影響到業務了。領導很著急,讓我來問問你,能不能回來幫忙處理一下。」
「我現在有工作了。」
「我知道,但可以請假嘛……」
「孫姐,我離職的時候,你們怎麼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