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了。
「是林小姐嗎?」
「是我。」
「我是順豐蛋糕房的李老闆。聽說您們家店在招人?」
我愣了一下。
「招人?」
「是啊,剛才那個小伙子給我打電話,說你們店忙不過來,問我能不能介紹個人。」
弟弟?
「李老闆,不好意思,我可能幫不了您。我已經不管店裡的事了。」
「不管了?」李老闆驚訝,「那店誰管?」
「我弟弟。」
「……哦。」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林小姐,說實話,我跟您合作這些年,一直很愉快。您手藝好,人也靠譜。要不是您家的店……我都想挖您過來。」
我心裡動了一下。
「李老闆,您說的是認真的?」
「當然認真。您要是有興趣,可以來我店裡看看。待遇好商量。」
我想了想。
「好,我明天去看看。」
「行!地址您知道吧?明天見!」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
出去工作?
說實話,我沒想過。
這十年,我被困在這個店裡,從來沒想過「出去」的可能性。
現在……
我看著窗外。
陽光正好。
為什麼不呢?
我的人生,不應該只有這八十平米。
晚上,我下樓吃飯。
飯桌上,氣氛很沉悶。
弟弟低著頭扒飯,不說話。
爸媽也不說話。
我吃完飯,正準備上樓。
「曉禾。」爸爸叫住我。
「嗯?」
「你真的不回店裡了?」
「不回了。」
「那店怎麼辦?」
「讓弟弟管。」
「他管不了。」
「那就關門。」
「關門?」爸爸聲音大了,「這是你說的話?」
「這是事實。」我看著他,「弟弟接手七天,退了十幾個單,老客戶跑了一半。再這樣下去,遲早關門。」
「那你倒是幫幫他啊!」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這是你家的店——」
「不是。」我打斷他,「這是弟弟的店。您說的。」
爸爸被噎住了。
「曉禾……」媽媽開口了,聲音比前幾天軟了一些,「你到底想怎樣?」
「我想怎樣?」我笑了,「我想過自己的生活。不是給這個家當免費勞力,不是給弟弟當墊腳石,不是被你們當工具用完就扔。」
「我們沒把你當工具——」
「那您把我當什麼?」
媽媽說不出話。
「媽,」我說,「我二十六歲了。十年來,我沒有朋友,沒有戀愛,沒有出去玩過,沒有看過電影,沒有唱過KTV。我的青春,全部埋在這個店裡。」
「而你們呢?你們拿了我十年的青春,然後告訴我,店是弟弟的。」
「你們想過我的感受嗎?」
媽媽低下頭。
爸爸張了張嘴,沒說話。
「從今天起,」我說,「我不再為這個家付出任何東西。你們有什麼事,找弟弟。」
我轉身上樓。
身後一片沉默。
10.
第八天。
我去了順豐蛋糕房。
李老闆親自接待了我。
「林小姐,來來來,坐。」
我坐下。
「您的手藝我是知道的。您家的蛋黃酥,方圓十里沒人能比。」
「謝謝。」
「我也不兜圈子了。我想請您來做技術總監。工資六千,包吃住,五險一金都有。您覺得怎麼樣?」
六千?
我在家裡乾了十年,一個月五百。
這裡一個月六千。
「李老闆,」我說,「我考慮一下。」
「好好好,不著急。您慢慢考慮。」
離開蛋糕房,我在街上走了很久。
十年來,我第一次認真思考自己的未來。
我能幹什麼?
我只會做糕點。
但做糕點也是一門手藝。
憑這門手藝,我可以養活自己。
我不需要靠任何人。
傍晚回到家,弟弟正在客廳打電話。
「是是是,我知道了,我儘快處理……」
他的聲音很焦慮。
我沒理他,直接上樓。
晚飯時間,弟弟沒下來吃飯。
媽媽嘆氣:「這孩子,又出事了。」
「什麼事?」爸爸問。
「劉老闆那邊的訂單出問題了。送貨日期搞錯了,劉老闆說要取消訂單。」
劉老闆是我們最大的客戶。每周固定訂兩百個蛋黃酥,供給他的幾家連鎖餐廳。
這單一周就是四千多塊。
「劉老闆那邊……」爸爸看了我一眼。
我低頭吃飯,不說話。
「曉禾,你能不能打個電話,幫忙說說……」
「不能。」
「你——」
「那是弟弟的客戶。」我說,「弟弟自己處理。」
我吃完飯,上樓了。
房間裡,我打開手機。
有一條微信消息。
是劉老闆發的。
「林小姐,聽說您不幹了?可惜。您什麼時候有空,出來吃個飯?有事想跟您聊聊。」
我想了想,回覆:
「劉老闆,明天下午可以嗎?」
「好,我定個位置,到時候發您。」
放下手機,我看著窗外的夜色。
這一周,發生了太多事。
但我一點都不後悔。
相反,我覺得很輕鬆。
十年的枷鎖,終於鬆開了。
11.
第九天。
下午,我和劉老闆見了面。
在一家茶館。
「林小姐,這幾天的事,我大概知道了。」劉老闆開門見山。
「嗯。」
「您弟弟那邊……說實話,合作不太順利。」
「我理解。」
「我有個提議。」劉老闆看著我,「如果您以後自己開店,我這邊的訂單可以全部給您。」
我愣了一下。
「自己開店?」
「對。」劉老闆說,「以您的手藝,開個店不成問題。我可以預付三個月的訂金,算是支持您。」
三個月訂金……那就是一萬多塊。
加上我的存款……
「劉老闆,我考慮一下。」
「好。不著急。」
離開茶館,我的心怦怦跳。
自己開店?
這個念頭從來沒有過。
但現在……
為什麼不呢?
我有手藝,有客戶,有啟動資金。
我缺的,只是勇氣。
回到家,客廳里坐滿了人。
爸媽、弟弟,還有……姑姑。
「曉禾回來了。」姑姑站起來,「來來來,坐下說。」
我看了她一眼。
姑姑是我爸的親妹妹。平時不怎麼來往,今天突然出現,肯定沒好事。
「曉禾啊,」姑姑拉著我坐下,「聽說你最近跟爸媽鬧彆扭了?」
「沒鬧彆扭。」
「沒鬧彆扭?那店裡怎麼亂成這樣?」
「弟弟剛接手,不熟悉。」
「那你倒是幫幫他啊。」姑姑的語氣變了,「你是姐姐,幫弟弟是應該的。」
又來了。
「應該的」。
這三個字,我聽了十年。
「姑,」我說,「我幫了十年了。夠了。」
「十年?你才幫了十年?」姑姑撇撇嘴,「你爸媽養你二十多年呢。」
「我十六歲就開始幹活了。十年,一分錢工資沒拿過。」
「干自己家的活,還要工資?」
「為什麼不要?」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姑姑的聲音尖了起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姑,」我打斷她,「這是我們家的事。您管得著嗎?」
姑姑愣住了。
「你——」
「我說完了。」我站起來,「您請回吧。」
「曉禾!」媽媽拉住我,「你怎麼跟你姑說話呢?」
「我就這麼說話。」我看著媽媽,「她憑什麼教訓我?她給我家幫過忙嗎?她給我一分錢嗎?」
媽媽的臉漲紅了。
姑姑氣得站起來:「你們看看,這什麼態度?養了個白眼狼!」
「姑,」我說,「我是不是白眼狼,您說了不算。但您這樣說我,以後我們家的事,您別管了。」
「你——」
「姑,門在那邊。」
姑姑氣得臉都歪了,拿起包就往外走。
「哥,嫂子,你們聽聽這說的什麼話?這孩子沒法要了!」
爸媽沒說話。
姑姑走了,砰的一聲把門摔上。
客廳里安靜了。
「曉禾,」爸爸開口了,「你過分了。」
「過分?」我笑了,「姑姑來教訓我,我不能反駁?」
「她是你長輩——」
「長輩就能隨便說人?」
爸爸不說話了。
「爸,媽,」我看著他們,「你們想好了嗎?店到底怎麼辦?」
「怎麼辦?」媽媽皺眉,「不是你弟弟管嗎?」
「弟弟管得了嗎?」
沉默。
「這九天,退了多少單?跑了多少客戶?你們心裡有數。」
弟弟低著頭,不說話。
「店如果關了,你們準備怎麼辦?」
又是沉默。
「我說個提議。」我說,「我可以幫你們把店頂出去,轉讓費大概能有三四萬。你們拿著這個錢,加上存款,夠養老了。」
「頂出去?」媽媽瞪大眼睛,「這是你爸媽一輩子的心血——」
「那就讓弟弟繼續開。」我說,「但我不會幫忙。」
「你——」
「你們自己選。」我站起來,「我去收拾東西了。」
「收拾什麼東西?」
「我要搬出去了。」
媽媽的臉白了。
12.
第十天。
我搬出了家。
沒有太多東西,兩個行李箱,一個背包。
媽媽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
「曉禾,你真的要走?」
「嗯。」
「去哪兒?」
「租了個房子,在城東。」
「一個人住?」
「嗯。」
「你……」媽媽張了張嘴,「你有錢嗎?」
「夠用。」
我拎起行李箱,往外走。
「曉禾!」
我停下。
「你……你缺錢就說。」媽媽從口袋裡掏出一沓錢,「這是一萬塊,你先拿著。」
我看著那沓錢。
這可能是媽媽這輩子第一次主動給我錢。
「不用了。」我說,「我自己有。」
我走出門。
弟弟追了出來。
「姐!」
我回頭。
他站在台階上,有點狼狽。
「姐,對不起。」
我沒說話。
「這些天我想了很多。」他說,「你說得對。這不公平。」
「你知道就好。」
「我……我跟爸媽說了,店還是你的。」
我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我說,店應該給你。」弟弟低下頭,「你乾了十年,給我不合適。」
「爸媽怎麼說?」
「他們……沒說話。」
我點點頭。
「弟,謝謝你說了這句話。」
「姐——」
「但我不要了。」
弟弟愣住了。
「我說了,我不幹了。」我看著他,「店是你的也好,不是你的也好,我都不會回去了。」
「那你……」
「我有自己的打算。」我說,「你們的事,你們自己處理。」
我轉身,拎著行李箱,走了。
三個月後。
我的店開業了。
三十平米的小店,叫「禾糕點」。
劉老闆的訂單如期到來。李老闆也把一部分訂單轉給了我。
還有一些老客戶,聽說我自己開店了,專門跑來買。
「小林啊,就說你肯定會出來單幹。你的手藝,在你們家那個店屈才了。」
我笑笑,不說話。
開業那天,弟弟來了。
他站在店門口,看著招牌。
「姐,恭喜。」
「謝謝。」
「店很漂亮。」
「嗯。」
他沉默了一會兒。
「爸媽那邊……店轉讓出去了。賣了三萬五。」
「嗯。」
「他們現在在家裡閒著,每天吵架。」
「跟我沒關係。」
弟弟苦笑:「我知道。」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
「姐,這是我攢的錢。一萬塊。算是……補償吧。」
我看著那個紅包。
「弟,我不需要你的錢。」
「姐——」
「但這份心意,我收了。」
我接過紅包,打開,抽出一張一百的,把剩下的還給他。
「這一百塊,算你給我的開業賀禮。」
弟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姐,你還是那麼倔。」
「不是倔。」我說,「是值不值得。」
他點點頭。
「那我……以後常來看你。」
「行。」
他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
十年,終於翻篇了。
媽媽的電話是半年後打來的。
「曉禾,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
「聽說你店生意不錯?」
「還行。」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曉禾,媽想跟你說聲對不起。」
我愣了一下。
「這些年,媽確實……偏心你弟弟了。」
我沒說話。
「媽知道錯了。你能……原諒媽嗎?」
我看著窗外的陽光。
「媽,」我說,「這聲對不起,我收了。」
「曉禾——」
「但有些事,不是道歉就能抹平的。」
電話那邊安靜了。
「我不恨您。」我說,「但我也沒辦法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媽理解。」
「以後有空,我會回去看您。」
「好……好……」媽媽的聲音有點哽咽。
我掛了電話。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
我曾經以為自己會被困在那個八十平米的店裡一輩子。
但現在我知道了。
我的人生,是自己的。
不是父母的附屬品,不是弟弟的墊腳石,不是任何人的工具。
我值得更好的生活。
而現在,我正在過。
我站在自己的店裡,看著玻璃櫃檯里整整齊齊的糕點。
這是我自己的店。
我自己掙來的。
沒有人可以從我手裡拿走。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