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學。」
我掛了電話。
十分鐘後,弟弟的電話來了。
「姐,真的,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做酥皮要用中筋粉——」
「現在知道了。」
「姐,你能回來幫個忙嗎?就今天——」
「不能。」
「姐——」
「弟,」我打斷他,「你回來三天,就成了店的老闆。我乾了十年,什麼都沒有。你覺得這公平嗎?」
電話那邊沉默了。
「姐,我……我也沒想到爸媽會這麼說。」
「但你沒反對。」
"……"
「你聽到爸媽說『店是你弟弟的』,你什麼反應?你在玩手機,頭都沒抬。」
「姐,我……」
「弟,我不怪你。」我說,「真的。但我也不會再幫你了。」
我掛了電話。
下午,媽媽來敲門。
「曉禾,開門。」
「有什麼事?」
「開門說。」
我打開門。
媽媽站在門口,表情複雜。
「曉禾……你到底想怎樣?」
「我說了,我不幹了。」
「你不幹了?那店怎麼辦?」
「弟弟管。」
「他管不了!」
「那就關門。」
媽媽瞪大眼睛:「關門?你說的輕巧!這店是咱們家的命根子!」
「是弟弟的命根子。」我糾正她,「不是我的。」
「你——」
「媽,」我看著她,「我問您一個問題。這十年,您給過我一分錢工資嗎?」
媽媽愣住了。
「您每個月給我五百塊零花錢。五百塊。我每天工作十七個小時。您算算,一個小時多少錢?」
媽媽不說話。
「您給弟弟呢?每個月生活費三千。他什麼都沒幹,就是在外面花錢。您覺得這公平嗎?」
「一家人不說什麼公平不公平——」
「那為什麼店是弟弟的?」
媽媽卡住了。
「您說『一家人』的時候,讓我免費幹活。您說『店是弟弟的』時候,把我當外人。媽,您到底把我當什麼?」
媽媽張了張嘴。
「曉禾……你是女孩子……」
「女孩子就不是人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媽媽的聲音低了下去。
「女孩子……早晚要嫁人的。店給弟弟……是應該的。」
我笑了。
「應該的。」我重複這三個字,「我乾了十年,是應該的。弟弟回來三天就當老闆,也是應該的。因為他是男的,我是女的。」
「曉禾——」
「媽,我不跟您吵了。」我說,「您的想法,您自己留著。我的人生,我自己過。」
我關上門。
門外,媽媽站了很久。
然後,腳步聲走遠了。
6.
第四天,店裡更亂了。
這次不是供應商的問題。
是老客戶。
李阿姨是我們的老客戶了,每周都要來買兩盒蛋黃酥。
她的電話打到我手機上。
「曉禾,我上周定的蛋黃酥呢?怎麼還沒送來?」
「李阿姨,我不管店裡的事了。您找我弟弟。」
「找誰?那個小伙子?他說他不知道有這個訂單——」
我皺眉。
「您什麼時候定的?」
「上周五。我跟你說的,定兩盒蛋黃酥,周三送到。」
上周五,我還在店裡。
但後來的訂單……我都交給弟弟了。
「李阿姨,您等等。」
我給弟弟打電話。
「姐?」
「李阿姨的訂單,你怎麼沒做?」
「什麼訂單?」
「上周五的。兩盒蛋黃酥,今天送。」
「……我不知道啊。」
「我交接的時候跟你說過的。」
「可是……訂單太多了,我沒記住——」
「你沒記本子上嗎?」
「……什麼本子?」
我閉上眼睛。
「算了。你自己跟李阿姨解釋。」
我掛了電話。
李阿姨又打來了。
「曉禾,怎麼回事?」
「阿姨,我弟弟剛接手,有些事沒處理好。我讓他給您回電話。」
「唉,我就信你。你弟弟我不熟……算了,這周的訂單取消吧。」
「好。對不起,阿姨。」
「沒事沒事,你忙。」
掛了電話,我嘆了口氣。
李阿姨是老客戶了。每周兩盒蛋黃酥,一個月就是八盒,快三百塊。
就這麼沒了。
下午,又有兩個老客戶打電話來。
都是問訂單的。
都是弟弟沒處理的。
我一個一個解釋,一個一個道歉。
然後告訴他們,「以後找我弟弟」。
晚上,媽媽在飯桌上發火了。
「今天退了三個單!三個!」
弟弟低著頭,不說話。
「你到底會不會幹活?」
「媽,我剛來——」
「剛來?剛來你就不能認真點?」
我在一邊吃飯,沒說話。
「曉禾!」媽媽突然看向我,「你真的不管了?」
「不管。」
「你眼睜睜看著店毀了?」
「那是弟弟的店。」我說,「毀不毀,跟我沒關係。」
媽媽氣得筷子都拿不穩。
「你……你這是要逼死我們!」
「我沒逼誰。」我放下碗,「是您說的,店是弟弟的。既然是弟弟的店,就該弟弟操心。我一個外人,憑什麼操心?」
「誰說你是外人了?」
「您說的。」
「我什麼時候——」
「女孩子早晚要嫁人的,店給弟弟是應該的。」我一字一句地重複,「這話是您說的。」
媽媽的臉漲紅了。
「那……那是氣話——」
「氣話?」我笑了,「媽,您什麼時候說過不是氣話的話?您每次讓我幹活,說的是『應該的』。您每次偏心弟弟,說的是『一家人』。您每次占我便宜,說的是『以後會還你的』。現在呢?」
我站起來。
「十年了。我等了十年。您還我什麼了?」
媽媽說不出話。
我轉身上樓。
身後傳來爸爸的聲音:
「行了,吃飯吃飯。她過兩天就想通了。」
想通?
我冷笑。
我早就想通了。
想通了我在這個家裡是什麼位置。
工具。
免費的工具。
用完就可以扔的那種。
7.
第五天。
這天早上,我沒被電話吵醒。
我睡到了自然醒。九點半。
十年來第一次。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
陽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暖洋洋的。
我想起十六歲那年。
那年夏天,我最後一次穿校服。
班主任問我:「林曉禾,你怎麼不來上學了?」
我說:「家裡有事。」
班主任嘆了口氣:「可惜了。你成績雖然一般,但努力學還是能上個大專的。」
我沒說話。
我沒告訴她,不是我不想上學。
是我爸媽讓我別上了。
因為「弟弟讀書費錢」。
因為「你反正考不上好大學」。
因為「你是姐姐,應該幫家裡」。
從那天起,我的人生就停在了十六歲。
我的同學們上了高中、考了大學、畢業工作、戀愛結婚。
我呢?
我在店裡。
早上四點起床,晚上九點關門。
一周七天,全年無休。
我看著她們在朋友圈曬旅遊照、曬美食照、曬婚紗照。
我什麼都沒有。
我只有一雙粗糙的手,和滿身的麵粉味。
我曾經也想過反抗。
十八歲那年,我跟媽媽說:「我想出去打工。」
媽媽說:「出去打工?你能掙幾個錢?在家裡干,包吃包住,多好。」
二十歲那年,我跟爸爸說:「我想學點別的,報個夜校。」
爸爸說:「學那個幹嘛?你把店看好就行了。」
二十二歲那年,我跟媽媽說:「我想談戀愛。」
媽媽說:「談戀愛?你天天在店裡,上哪談?等你弟弟畢業了,讓他幫你介紹。」
每一次,我都被擋回來了。
每一次,都有一個理由。
「等弟弟畢業了。」
「等弟弟工作穩定了。」
「等弟弟結婚了。」
我等了又等。
弟弟畢業了,我繼續干。
弟弟工作穩定了,我繼續干。
弟弟失業回來了……
店給了他。
我十年的付出,連個「謝謝」都沒有。
手機響了。
是弟弟。
「姐,你在家嗎?」
「在。」
「我……我能上去跟你說幾句話嗎?」
我想了想。
「來吧。」
幾分鐘後,弟弟敲門進來了。
他穿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
「姐……」他站在門口,有點侷促。
「坐。」我指了指床邊的椅子。
他坐下,搓著手。
「姐,我知道你在生氣。」
「我沒生氣。」
「那你為什麼不幫我了?」
我看著他。
「弟,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這十年,你回來過幾次?」
他想了想:「六七次吧。」
「六次。」我說,「我數過。你大一寒假回來一次,大三暑假回來一次,畢業那年回來一次,後面每年過年回來一次。六次。」
"……"
「每次回來,待幾天?」
「三四天吧。」
「最多四天。」我說,「六次,每次最多四天。你在家待的時間,加起來不到一個月。」
弟弟低下頭。
「我這十年呢?三千六百五十天。每一天,我都在店裡。」
「姐,我……」
「你在上海的時候,每個月生活費三千。我每個月零花錢五百。」
"……"
「你在上海租房子,押一付三,是我出的錢。你找工作那幾個月沒收入,是我給你打的生活費。」
「姐——」
「我不是怪你。」我打斷他,「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一件事。」
我看著他的眼睛。
「這個家,這個店,我付出了所有。你呢?你什麼都沒付出。但是爸媽把店給了你,沒給我。」
「這不公平。」我說,「你覺得呢?」
弟弟張了張嘴。
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姐……我也覺得不公平。」
「那你為什麼不說?」
「我……」他頓了頓,「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你可以說『不』。」我說,「爸媽說把店給你的時候,你可以說『不行,這樣對姐姐不公平』。」
"……"
「但你沒說。」
我站起來,打開門。
「弟,我不怪你。真的。但我也不會再幫你了。你回去吧。」
弟弟站起來,走到門口。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姐,對不起。」
我沒說話。
他走了。
8.
第六天。
這天晚上,爸媽把我叫到客廳。
「曉禾,坐下說。」爸爸的語氣比前幾天緩和了一些。
我坐下。
「這幾天,店裡確實有點亂。」爸爸說,「你弟弟剛接手,不熟悉……」
「嗯。」
「你能不能……先回去幫幾天?等他上手了,你再走。」
「不能。」
「曉禾——」
「爸,」我打斷他,「我幫了十年了。十年。如果十年都沒讓他學會,再幫幾天也沒用。」
爸爸皺眉:「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
媽媽在旁邊插嘴:「就是!你從小到大什麼態度?我們養你這麼大,你就這樣回報我們?」
我看著媽媽。
「您養我這麼大,花了多少錢?」
「什麼?」
「我十六歲就不上學了。十六歲到二十六歲,十年,我吃家裡的、住家裡的、穿家裡的,一共花了多少錢?」
媽媽愣住了。
「我算過。」我說,「吃飯一天算二十塊,一年七千三。住房不算錢,是家裡的。衣服我一年買不了兩件,算五百。雜七雜八再算一千。一年不到一萬塊。十年,十萬。」
「這十年,我給店裡掙了多少錢?每天流水一千多,毛利五成,一天五六百。一年二十萬。十年,兩百萬。」
我看著爸媽的臉。
「您養我花了十萬,我給家裡掙了兩百萬。您還覺得我欠您的?」
客廳安靜了。
媽媽的臉漲得通紅。
「你……你這是什麼話?一家人算什麼錢——」
「您不是說店是弟弟的嗎?」我問,「店是弟弟的,那店掙的錢也是弟弟的。既然是弟弟的錢,那我幹嘛要幫他掙?」
「你——」
「媽,」我說,「您不能兩頭都占。您不能一邊說『一家人不算錢』,讓我免費幹活;一邊又說『店是弟弟的』,把我踢出去。」
「我沒踢你出去!」
「那店是不是弟弟的?」
「……是。」
「那我在這個店裡算什麼?」
媽媽說不出話了。
「我告訴您我算什麼。」我說,「我算個打工的。一個沒有工資、沒有股份、沒有繼承權的打工的。」
「不,連打工的都不如。打工的好歹有工資。我呢?一個月五百塊零花錢。」
「曉禾!」爸爸拍了一下茶几,「你說夠了沒有?」
「沒有。」
我站起來。
「這十年,我有太多話想說了。但我一直忍著。因為你們告訴我『等弟弟畢業就好了』,『等弟弟工作就好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我等了十年。等來了什麼?等來了弟弟回來三天就當老闆,我這個乾了十年的,什麼都沒有。」
我看著爸媽的眼睛。
「從今天起,我不等了。」
我轉身往樓上走。
「你去哪兒?」媽媽追問。
「回房間。」
「店裡怎麼辦?」
「問弟弟。」
「你弟弟不會——」
「那就學。」
我上了樓,關上門。
身後傳來媽媽的聲音:
「這孩子瘋了!真的瘋了!」
爸爸說:「行了,別吵了。她愛干不幹,反正新店開了還得用她。」
新店?
我冷笑。
做夢吧。
9.
第七天。
這一天,我沒有出門。
我在房間裡整理東西。
十年的東西,其實也沒多少。
幾件衣服,幾本書,一些護膚品。
還有一個存摺。
存摺上有三萬兩千四百塊。
這是我十年的積蓄。
每個月五百塊零花錢,省吃儉用,偶爾店裡有客人給小費,我偷偷存起來。
十年。
三萬塊。
平均一年三千塊。
這就是我這十年的全部價值。
不,不對。
我這十年的價值不止這些。
我給家裡掙了兩百萬。
只是那些錢,一分都沒落到我口袋裡。
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