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笨了完整後續

「就是就是……」

「當年被他爸禍害的那個小姑娘，才剛上初中呢，花一樣的年紀，那畜生也下得了手，真是豬狗不如！」

「誰說不是呢……」

這一大家子七嘴八舌地聊著，謝懲的大姑忽然皺著臉轉過身來，對著我一臉關切道：

「知語啊，你這些年跟謝懲在一起，應該沒少受委屈吧？當年他爸沒進去前，酗酒、賭博、嫖娼，樣樣都沾，一喝多就追著他和他媽打，謝懲這小子果然遺傳了他爸的暴力基因，從小就不是個善茬，才五歲的年紀就敢為了他媽提著菜刀跟他爸拚命了，當年要不是他爸酒後誤打誤撞姦殺了鎮長的女兒，被送進去吃了槍子兒，我估計早晚有天謝懲能親手把他爹給宰嘍。」

我笑笑，突然間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一般，好努力才擠出一句話：「是啊……沒少受委屈。」

謝懲跟我在一起這麼多年，沒少受委屈。

謝懲的大姑壓低聲音，對著我繼續道：

「那小子就是個變態，我跟他大伯去他住處清理他的遺物的時候，發現了一張病例單，說是什麼重度抑鬱症重度分離焦慮症，他右邊床頭櫃里鎖著滿滿一抽屜治精神病的藥，嘖，五顏六色的，難怪他要干那麼變態的工作，我估計他就是控制不住暴力傾向，又怕像他爹那樣禍害別人會吃槍子兒，所以才去打黑拳的，又能揍人發泄暴力又能掙錢的……還好他最後發瘋禍害的人是他自己，沒把你這好閨女給害嘍。」

「你是村裡難得的高材生，謝懲那小畜生，跟你一個天一個地，他本來就配不上你。這下好了，他死了，你們的婚事也就一筆勾銷了。你往後開開心心找個好人家嫁了，要是真嫁給謝懲那小畜生，那可真是下半輩子都毀了呀。」

我的臉上流下莫名其妙的東西來，笑著回道：「大姑，您說得是。」

說起來，如今我應當是這世上最了解謝懲的人了，他是在路上被流浪貓狗纏上，會木著臉去買一大把火腿腸回來蹲在路邊投喂的人。

之所以木著臉，是因為謝懲有嚴重的社交恐懼症，周圍只有陌生人的時候他的面部肌肉就會不自覺地緊繃起來，不自覺皺眉的樣子看起來就像在擺臭臉。

他唯獨在我面前才會或羞澀、或欣喜地笑，但我總是不允許他太高興。

比起貓，謝懲更喜歡狗，他最喜歡的是杜賓犬，因為謝懲覺得杜賓看起來威風凜凜的，跟他的氣質很搭。

然而我對動物毛髮過敏，一旦謝懲的衣服上粘了貓毛狗毛被我聞到，就會誘發我的過敏性鼻炎，所以直到死，謝懲都沒能養一隻他最心愛的杜賓犬。

一個會對流浪動物心生憐憫的人，即便再壞又能壞到哪裡去呢？

何況謝懲從來沒有真正傷害過任何人。

他五歲就敢為了保護母親提刀擋在父親面前，十八歲剛成年就敢為了心愛的女人去吃人不吐骨頭的地下拳場打黑拳，要說他真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那就是他這輩子對自己實在是太壞了。他可以對在意的人無限包容，一再妥協退讓，他可以不顧一切地滿足我的任何要求，但我從來沒有正視過謝懲的任何要求。

謝懲留下的上百萬遺產，是他這些年拼了命地打黑拳掙來的，因為我為了拖延和謝懲結婚的時間，一直在哄著他，騙著他，我告訴他，等他掙夠在 S 市買大平層的錢，我就嫁給他，跟他生一個孩子，我們一家人在一起，一輩子也不分開，以後謝懲再也不會孤零零地一個人了。

謝懲太想要一個家了。

而我，太知道謝懲想要什麼了。

我從不覺得自己是什麼善茬，但要說我欺騙了謝懲的感情，內心毫無波瀾也是不可能的，所以謝懲在我身上付出的錢，我會加倍地還給他，我以為這樣一來，我就能和謝懲兩清了。

可謝懲啊，謝懲那笨蛋，居然拿命告訴我，我跟他兩清不了。

我欠謝懲的，永遠也還不清了。

他分明是那樣純粹的一個人，卻到死都背負著莫須有的污名。

按理說這時我應該開口為謝懲辯駁些什麼，但實際上，比起他這一大家子坐等吃絕戶的親戚，我才是那個真正的吃人不吐骨頭的倀鬼。

當年我爸媽怕遭人唾罵，說他們為了錢連臉都不要了，居然把清清白白的閨女賣給一個強姦殺人犯的兒子，所以謝懲給了他們三十萬彩禮買斷我的自由身這件事，村裡沒人知道，我爸媽對外謊稱我被謝懲騙著私奔了，他們就當沒生過我這個女兒。

我從小乖巧懂事，長相清純，成績名列前茅，屬於『別人家的孩子』。

今天在場的這些人恐怕想破腦袋都想不到，當年真正提出私奔的人是我，我這樣一個外人眼中的『乖乖女』，勾勾手指就讓他們眼中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殺人放火的強姦犯的兒子，心甘情願給我做狗，整整五年。

招之即來，揮之即去。

可不就是狗麼。

利用完了，我一腳就把謝懲踹了，興許那腳是踹得狠了些，謝懲一個以打黑拳為生，頭破血流都不會掉一滴淚的人，居然受不住。

謝懲不是自殺的。

殺死他的人，是我啊。

是謝懲最愛的宋知語。

5.

謝懲死了，我一點兒也不難過。

我在謝懲的葬禮上流的那兩滴眼淚，是因為我可憐他，我可憐他到死都沒有人為他傷心，看在我們好過五年的份上，我流兩滴眼淚送送他。

我跟自己商量好的，只為他流兩滴淚，葬禮結束，走出墓園的那一刻，山風就將我的眼淚吹乾了。

我告訴自己，我肯定不會再為他流淚了。

迎面走來一個西裝革履，提著公文包的男人，國字臉，鼻樑上架著一副銀色眼鏡，這人在我上計程車之前抬臂將我攔住：「請問是宋知語宋小姐嗎？」

我面無表情望著對方：「你是？」

「我叫沈達，我是謝懲先生的律師，他生前立了一份遺囑，拜託我在他死後執行。」

我心口驟然扯痛起來，努力也只發出些許氣音：「什麼遺囑？」

一小時後，沈律師事務所。

辦公室內窗簾緊閉，沈律師打開投影儀擺弄了一番之後，白色的幕布上浮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謝懲端坐在出租房的藍色布藝沙發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因為不習慣面對鏡頭，姿態有些拘謹，他的眼神中透著一股難掩的憂傷，面上卻是笑著的。

是那種足以讓人溺斃的、極度溫柔的笑意。

他像從前望向我的每一次那樣，溫柔地望著我，對著我遙遙喚道：

「知知……」

「對不起啊……沒想到還是以這樣的方式和你見面了。」

「本來想給你寫一封信的，可是我的字太醜，也怕你沒耐心看，所以就還是錄一個視頻吧……視頻你總樂意看的吧，你以前還誇過我長得好看呢。」

「不知道為什麼，最近總是惹你生氣，都怪我太笨了，猜不透你心裡在想什麼，怎麼都哄不好你……我真的好想你啊，自從你畢業工作之後忙得都不怎麼有空見我了，你什麼時候才能閒下來陪陪我啊，你都好久沒有幫我塗過藥了……」

「我怎麼又發牢騷了。」謝懲『嘖』了一聲，低頭扶額，良久沒有說話。

半晌，他直起身，眼眶通紅，笑道：「我就是想跟你說，干我們這行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沒命了，萬一我不在了，你自己一個人也要好好的，我的錢都留給你，買市中心的大平層肯定是遠遠不夠的，你可以用這筆錢先買一套小一點的房子，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就算沒有我，你也終有一天會如願住進市中心的大平層的。」

「我知道你其實沒有那麼喜歡我，所以等那一天來臨的時候，你搬進了漂亮的大房子裡，身邊還沒有了謝懲這個一有機會就粘著你不放的煩人精，你肯定會很高興的吧。」

「可是宋知語，你不要太快忘記我好不好呀？」

「有空的時候，多來我墳前看看，我想你啊。」

「不過你以後要是交了新的男朋友，就不要來了，至少不要讓我知道，你知道我這個人很小氣，我怕我忍不住把他一起帶走。」

「哈哈哈當然是開玩笑的啦，你喜歡的人，我怎麼會捨得帶走，我巴不得你最幸福呢。」

「誒，你這個人，真是的，不知道說你什麼好，明明去年答應我的，會記得我的生日，陪我吃蛋糕的，結果才第二年你就忘了……你不是 985 畢業的高材生嗎？怎麼記性比我還差啊。」

「這次就先原諒你了，下次可不許再這樣了啊。」

他說著，突然抬起手臂捂住雙眼，肩膀顫抖了起來。

這一次他平復了很久很久，好像過了有一個世紀那麼久，他的手最終撐在腿上慢慢坐直，再度望向鏡頭，道。

「宋知語，你要好好的，連同我那一份，好好地活下去。」

「知知。」

「宋知語。」

「我愛你。」他露出一抹笑。

6.

影像結束播放，沈律師關掉投影儀，幕布變回了一片灰白，窗簾被重新拉開。

我凝固在原地，思緒空蕩蕩，沈律師朝我遞來一方灰色的手帕：「宋小姐，節哀，想必謝先生在天之靈，也不希望你太為他難過的。」

我垂眸看著沈律師手中那方灰色手帕，歪頭不解道：「難過？我為什麼要難過？」

「他活著的時候我就煩他，現在他死了，我的耳根終於清凈了，我還白得了那麼大一筆遺產，我高興都來不及，我為什麼要難過？」

「我宋知語才不會為一個大傻子難過呢。」

沈律師沉默片刻，道：「謝先生生前叮囑過，如果你看了這個視頻後哭了的話，請我務必替他遞一方手帕，他說，如果可以，還是希望你不要哭。」

我『哈哈』笑了兩聲，語氣尖銳道：「他哪裡來的自信我會為他哭？我哭了嗎？」

沈律師嘆了口氣，看著我沒有說話。

我抬手觸上自己的臉，指尖一片濕潤。

我的雙唇顫抖起來：「我沒有哭，我只是在流淚，因為我的眼睛生病了，是一種很嚴重的傳染病，被謝懲傳染的，他太愛在我面前流淚，現在他死了，所以這毛病傳染給了我。」

「我肯定是不會為他難過的，都怪這傳染病太厲害了，我的淚腺無法自控，這不是我的意志本身。」

「都怪謝懲。」

「謝懲就是故意的，他是故意這麼做的，他就是不想要我好過，他想要我愧疚，想要我永遠忘不掉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謝懲！謝懲！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我繼承了謝懲留下的一百五十八萬遺產後，反手以謝懲的名義一毛不剩全部捐給了兒童慈善基金會。

我不會讓謝懲的目的得逞。

我要和謝懲一刀兩斷，再無瓜葛。

可是謝懲無孔不入。

先是謝懲的那一大家子倀鬼親戚找上門來，嚷嚷著逼我交出遺產。

我故意挑釁受了點輕傷，然後以『故意傷人罪』將他們全部送進了監獄，趁機搬家並申請調到了分公司，輕易擺脫了他們。

我沒想到，最難擺脫的居然是謝懲本人。

我下班回家，坐在餐桌邊吃泡麵的時候，謝懲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知知，你怎麼又吃泡麵？這個沒有營養，我煮海鮮面給你吃好不好？」

我半夢半醒之間，謝懲揉揉我的臉，在我額頭上吻著，低聲對我說：

「知知，你今天早八，再不起床就趕不上第一堂課啦，快起來，我買了你最喜歡的蟹黃小籠包，還熱乎著呢，牙膏也擠好了。」

我站在洗手台前搓洗內褲的時候，謝懲拖沓著拖鞋的腳步聲從外頭傳來：

「知知，不是說了這些粗活以後都交給我的嘛？你的手那麼漂亮，用來寫字就好啦。」

我去醫院探望生病的同事，路過一間空病房時，看到謝懲穿著藍色條紋病服躺在床上，鼻青臉腫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樣，他虛弱地睜開眼睛望向我，艱難地笑著，說：

「知知，今天這場比賽，我賺了十萬，距離你想要的大平層又近一步啦。」

點開和謝懲的微信對話框，最後的聊天記錄停留在謝懲的道歉上：

「知知，我好想你。」

「對不起，知知，我怎麼又惹你生氣啦，這次要多久才能原諒我啊？」

7.

我漸漸失去睡眠，無法工作。

我去醫院掛了精神心理科。

醫生說這是愛人的突然離世所產生的創傷後應激障礙，從而導致的抑鬱、失眠、幻聽幻視。

我覺得醫生在瞎扯淡。

因為我從來沒有把謝懲當作是我的愛人。

我更傾向於是謝懲的鬼魂陰魂不散，畢竟他生前就那樣熱衷於粘著我。

治療精神病的藥物怎麼能驅走鬼魂呢？

醫院應該給我分配一個驅邪的道士，把謝懲從我的世界中趕出去，才能治好我。

不過我最終沒有要求醫院那麼做，也沒有自己私下裡去找道士。

因為儘管我不願意承認，但事實上，我好像比自己想像中更在意謝懲一點。

他在我夢裡哭的時候，我也會跟著他一起流淚。

我這輩子都沒有流過那麼多的淚，我一直堅信眼淚是這個世界上最無用的東西，不僅不能解決任何問題，還會讓自己陷入或自憐或悲傷的情緒里無法自拔。

沒用的東西，我從不需要。

所以我不要謝懲，我也不要他的眼淚。

可是現在一切都不由我了。

我想要謝懲在我夢裡停留久一點，想要他像從前那樣抱緊我，可是每當我伸手觸摸他的臉時，他就會消失在我的夢裡。

8.

我開始遵循醫囑，按時服藥。

謝懲最後一次出現在我的夢裡時，難得地沒有哭，他是笑著的。

他笑著摸摸我的頭，對我說：「知知，我要走了。」

「以後一個人生活也要好好照顧自己，早睡早起，不要熬夜，少吃點垃圾食品，尤其是泡麵，每次吃完你都會長痘，一長痘你就會心情不好，心情不好也會影響身體健康的，知不知道？」

我在夢裡泣不成聲，問他要去哪兒，能不能不要走。

謝懲輕輕嘆了口氣，憂傷地看著我，沒有說話。

我撲過去抱他，撲了個空，謝懲消失在我面前，消失在我們曾經同居過四年的出租房裡，我把房間裡的所有角落找遍了，都沒有找到他。

我沒有想到，那些藥居然真的能驅散謝懲的鬼魂。

我的幻聽幻視漸漸消失了，也不再做夢，恢復睡眠之後，我的生活和工作重新步入正軌。

看吧，沒有誰離開誰就過不下去的，只有謝懲那個傻子學不會這個道理。

後來我嘗試開始接觸新的戀情，也有過幾個不錯的追求者，最終能成為我男朋友的人，必然有一點是遠勝過謝懲的。

可是很快我發現，比謝懲好看的沒有謝懲溫柔，比謝懲有錢的沒有謝懲待我用心，又高又帥又有錢的，我躺在對方的臂彎中時，那條手臂的肌肉弧度睡著不如謝懲舒服，都會令我半夜醒來，然後茫然地睜著眼失眠到天亮。

我在他們的懷中找不到歸屬感。

我這才發現，原來謝懲在我身邊五年，早就在不知不覺間把我塑成一塊只能和他嵌合的拼圖，除了謝懲以外的任何人，哪怕是站在我的廚房裡，站在謝懲曾經停留過的位置上為我洗手作羹湯，我都覺得不合時宜。

於是我不再戀愛，繼續一個人生活。

在很想念謝懲的時候，我就會停止服藥，持續一段時間之後，他又會出現在我的夢裡。

除了不能天天跟他見面，不能觸碰他之外，好像他並沒有真的離開過我，我會向他傾訴生活、傾訴工作、傾訴思念，他還是那樣溫柔地看著我，靜靜地聽我說話，可我控制不住越來越渴望他。

曾經唾手可得的擁抱，成為我再也無法企及的奢望。

六十歲那年，我生了一場大病，是乳腺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

我沒有結婚生子，但是退休前每年都會資助幾個無父無母的孤兒，所以晚年患病在床的時候並不悽苦，只是比起那些孩子們的陪伴，我更想要謝懲。

他時常在我病痛纏身，神志不清時來看我，比起我如今白髮蒼蒼，滿臉褶皺的模樣，謝懲還是年輕時二十出頭那高大俊美的樣子。

因為他死在最好的年華，所以他永遠是年輕時最好的樣子。

我偶爾會想，這是不是謝懲故意的，謝懲故意在他最令人難以忘懷的時候離開我，好叫我一輩子忘不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