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笨了完整後續

但不管他是不是故意的，我都已經認栽了。

臨終之際，我痴痴地望著病床前的謝懲，他穿著他二十二歲生日那年，我送他的灰色小黃人衛衣，底下搭著一條淺藍色牛仔褲，看起來就像個俊俏的大學生。

「謝懲……你還是這麼好看。」

「可我已經那麼老了，你不嫌棄我麼？怎麼還肯來見我？」

謝懲不說話，只是有些靦腆地望著我笑。

我眼角滑出淚來：「謝懲，一輩子好長啊，我好想你……」

「帶我走，好不好？」

我曾經問過謝懲很多次，但是謝懲一次都沒有答應過，而這一次，我看到他朝我伸出手，輕輕捻了捻我身上的棉被，柔聲道。

「好呀，你想去哪兒？」

我：「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謝懲有些忐忑又害羞地說：「我想去哈爾濱……我想跟你結婚。」

謝懲曾經跟我說過，他想去哈爾濱看雪，我騙他，等他攢夠買房子的錢，我就跟他去哈爾濱旅行結婚。

我騙了謝懲好多好多。

但這一次，我是真心的。

我朝他笑起來，道：「好，我們去哈爾濱……我們結婚。」

謝懲眼中迸發出驚喜的光：「真的？」

我：「嗯，真的。」

謝懲撲上來抱住我：「知知，你最愛我啦！」

這話我實在受之有愧：「謝懲，你應該恨我才對。」

謝懲：「我為什麼要恨你？我愛你還來不及。」

眼前的謝懲好像忘記了我對他所做的一切，腦海中只剩下我們之間最美好的回憶。

又或者，謝懲其實根本沒有來接我，我眼前的謝懲，仍舊是我臆想出來的一抹幻影。

我眼尾滑出淚，吃力地抬手撫上謝懲的後腦，道：「謝懲，我也愛你……」

「倘若有來世，我一定，不會再辜負你……」

在最後的時刻，我終於有勇氣說出那句話。

9.

再睜開眼，我回到了大四那年。

我的左手被人銬在黑色歐式鐵藝雙人床的床頭，被褥下的身體不著寸縷，渾身像被車輪碾過一樣酸疼，我茫然地望著上方那盞熟悉的白色天使吊燈，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臥室的門就被人推開了。

謝懲走進來，把手裡冒著熱氣的粥放在床頭柜上，沉默地在床邊坐下，半晌才啞聲道：

「你就這麼喜歡他？為了他，寧願餓死也要擺脫我。」

我：「誰？」

謝懲側過臉看我：「季澤宇。」

我看著謝懲雙眼布滿血絲的模樣愣了一會兒，目光最終定格在牆壁上那隻帶日期的圓形黑白掛鐘上，塵封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入我的腦海。

2025 年 5 月 20 號，也就是在我陪謝懲過完生日的一個月後，我一邊忙著實習，一邊忙著準備畢業答辯和畢業論文，每天忙得暈頭轉向，晚上回到宿舍倒頭就睡，很久沒有和謝懲見面。

那天謝懲來學校找我的時候，剛好撞到一個叫季澤宇的男同學捧著一束紅玫瑰在宿舍樓下跟我表白，我禮貌拒絕之後，男同學紳士地表示沒關係，但花既然已經買了，還是請我收下，別浪費了，以後見面仍是朋友。

周圍都是人，我出於禮貌收下之後，給了男同學一個安慰的擁抱。

但在謝懲的眼中，這一幕就成了，我答應了那位男同學的告白之後，兩個人幸福而又甜蜜地抱在了一起。

謝懲的眼眶紅了，轉身就走。

我發現謝懲之後，連忙追上去向他解釋，回家的路上謝懲握著方向盤，眼眶猩紅，一句話都沒有說，到家之後他瘋了一樣吻我，弄得我很痛，半夜我昏死過去，再醒過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的左手被銬在歐式鐵藝床的床頭。

當時謝懲非常地焦躁不安，他關了我整整三天，不論我怎麼解釋他都不相信我和那個男同學之間什麼都沒有，除非我答應他不再去上學和工作。

我當然不可能答應，我覺得謝懲肯定是瘋了，我花了多大的努力才走到今天，怎麼可能做一個每天待在家等男人回家的菟絲子。

在這件事發生之前，謝懲幾乎對我百依百順，他在我面前向來靦腆又溫柔，他突然的強勢和兇狠讓我覺得很害怕，於是我更加篤定，等一畢業我就要想辦法擺脫他。

當時我說盡了好賴話，謝懲都不願意放我出去，於是我開始絕食，直到我因為絕食昏迷進了醫院，他才放過我。

那時謝懲已經很後悔，我在醫院醒來的時候，他就紅著眼向我道歉，但我還是對他說了狠話，我失望地看著他，說：

「謝懲，你這樣跟你那個強姦殺人犯的爸有什麼區別？」

「是不是非要我死在你手上，你才滿意？」

那件事情發生之後，我就有了名正言順的理由疏遠謝懲，謝懲做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件愛我的事，但他做錯了一件事，我就給他判了死刑。

我單方面跟謝懲冷戰了很久，他做了很多挽回的事情，其中不亞於買各種昂貴的禮物送給我，在我宿舍樓下淋雨等我，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我看似原諒了他，實際上此後一有不順心的事情就會找藉口跟他吵架，故意晾著他。

謝懲的抑鬱症和分離焦慮症就是在這一年爆發的，而當初的我毫無所覺，我是在他死後，從他的大姑那裡得知了病例單的事情，然後去找了他的心理醫生，才知道他生前那段時間過得有多痛苦和煎熬。

那時候謝懲的軀體化症狀已經很嚴重，他經常因為我對他冷暴力而驚恐發作，胸悶、氣短、頭暈，出現強烈的瀕死感，同時伴隨失眠、情緒低落，食慾消退等一系列症狀。

謝懲的醫生曾勸過他，將患病的事情告訴愛人，但是謝懲對此表現出極大的抗拒，他有很強烈的病恥感。

他害怕我覺得他是個精神病，他覺得我已經越來越討厭他了，如果被我知道他得了那種莫名其妙的病，我就會徹底拋棄他了。

所以在他自殺前的那半個月，才會神經質地每天跟著我上下班，想要以此來汲取一點安全感，可是我連讓他遠遠看著我都不肯。

提出分手那天，我都對他說了什麼？

我說像你這樣的人，不配做我孩子的父親。

謝懲又對我說了什麼？

他求我不要離開他，不結婚也沒關係，他甚至可以不要名分，只當我的情人。

我的愛人溺水已久，他一次次朝我絕望地哭泣、呼喊、求救，可我對此視而不見。

直到他爬上高樓，毫不猶豫地一躍而下，變成一具面目模糊的屍體……

那是我一直以來都不願意去回想，卻始終像夢魘一樣纏著我不放的畫面。

我看著眼前鮮活的謝懲，我抬起沒有被桎梏住的右手，握住他的手，當我觸到那溫熱的皮膚時，我的視線立刻就模糊了——那是我夢裡無論如何也無法觸摸到的溫度。

我近乎哽咽道：「謝懲，我不喜歡他，我喜歡的人是你，我愛你。」

謝懲驚訝地抬起眼看我：「你……說什麼？」

我從來沒說過愛他，在最開始的時候，為了哄他聽話，最多只說過喜歡他。

我眼角滑出淚：「我說，我愛你。」

謝懲的眼眶倏地紅透了，他垂眸看向我握住他的那隻手，嘴上說不相信，卻不捨得抽離：「你騙人……你肯定是為了跟我分手才這樣說的，等我放你走，你就要跟我分手了。」

我一直以為自己的演技很好，所以謝懲直到最後才發現其實我對他根本沒有那麼上心，可只要我往深了想想，就會發現，其實謝懲並非什麼都不知道。

他或許只是裝作不知道。

否則他就不會對自己那麼不自信，不會只是因為我和異性的一個擁抱，就覺得我要離開他了。

我心裡難受得厲害，忍著淚道：「謝懲，你看著我。看著我的眼睛。」

「我要是騙你，就讓我一輩子畢不了業。」

謝懲果然露出驚異的表情，像不認識我了一樣。

他知道我有多重視我的學業，我把那視為我人生的救命稻草，在我的學業面前，甭管什麼情啊愛啊，一切都要讓步。

過去謝懲在我寫論文的時候突然開口跟我說話打斷我的思路，我都是要發火的。

我捏捏謝懲的手，沖他笑道：「過來，讓我親親你。」

謝懲眼中還存著疑慮，估計在想我怎麼態度轉變得那麼快，但還是聽話地朝我靠過來，我摸摸他的臉，親親他眼角的淤青，道：

「我想你了，你剛才去哪兒了？怎麼離開了那麼久？」

謝懲抱住我，將臉埋進我的頸窩，我感到頸窩處的皮膚一陣濕熱。

謝懲沉默了一會兒，悶悶開口：「我去做蝦仁瘦肉粥了，你不是愛吃嗎，不過蔥花沒有了，你最近沒回來，我忘記買了……」

我啞聲道：「以後我再忙都會回家的，不會再冷落你了，我保證。」

謝懲抬起頭，狐疑地看著我，捏起我一邊臉，嘟囔道：「你怎麼突然變了個人似的……不會被人奪舍了吧？還是我家知知嗎？」

謝懲沒事幹的時候愛看看小說打打遊戲，和尋常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沒有什麼區別，他不僅長得好看，又高又帥、身強體壯，還特別有責任心、特別會疼人，如果不是他那破爛的出身，我估計都輪不上我跟他談戀愛。

可是這麼好的謝懲，上輩子的我一刻都沒有珍惜過。

我的淚再也控制不住，滑出眼角：「我做了一個噩夢，夢見……你不在了。」

謝懲手忙腳亂地給我擦眼淚，緊張道：「我怎麼會不在呢？只要你需要，我就會一直在的啊。」

我：「嗯，我知道，只要我需要，你就會一直在。」

「謝懲，我一隻手抱著你不方便，幫我把手銬解開好不好？」

謝懲遲疑片刻，從睡衣褲兜里掏出鑰匙，二話不說就把手銬給解開了，我的手恢復自由，終於可以擁抱我朝思暮想了近半個世紀的愛人。

我環住謝懲的腰，在他懷中失聲痛哭。

原來謝懲一直都那麼好哄。

然而上輩子的我，卻在謝懲最不安的時刻，用盡了傷人的話去刺痛他，甚至把他臆想成一個怪物。

謝懲緊緊抱著我，大掌一遍遍上下順著我的後背，道：「怎麼哭成這樣？不哭不哭啊，知知不哭了，只是夢而已，不是真的……」

他將我當孩子一樣用心地哄，我卻哭得更撕心裂肺，他不知道，於我而言那不止是一場噩夢。

我是切切實實地失去過他一回。

我不知道上天為什麼要給我重來一次的機會，但不管是因為什麼，都絕不可能是憐憫我，或許是因為上天覺得謝懲的一生實在不該如此，所以才給了我一次好好愛他的機會。

我哭盡了所有的思念和委屈之後，道：「謝懲，等我大學畢業，你就向我求婚吧。」

謝懲低頭看我：「啊？可是我還沒有攢夠買大平層的錢呢……」

我撫摸著他的眉眼，笑道：「如果是謝懲的話，沒有大平層也沒關係。」

謝懲喉間鼓動著，很明顯地緊張起來：「那你想在哪裡求婚？」

我：「在我學校吧，我畢業典禮那天。」

謝懲：「……你不是不想別人知道我是你的男朋友嗎？」

我：「我現在想要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的男朋友、我的愛人、我的丈夫。」

謝懲濃密的睫毛低垂著、顫動著：「你今天怎麼說話這麼好聽？」

我忍不住湊上去吻了吻他的眼睛，道：「以後好聽的話，只說給謝懲一個人聽。」

10.

畢業後，我和謝懲邀請了三五好友，在一個夏日的夜晚舉行了一場草坪婚禮。

我們沒有領證，但簽署了意定監護協議，在公證處的見證下，成為了彼此的意定監護人。

我告訴謝懲，有了這張協議公證書，以後當我們其中的任何一個人失去行動能力的時候，比如說萬一我突發疾病昏迷不醒，謝懲就有資格在我的手術同意書上簽字。

這樣一來，以後等我們有了孩子，孩子的戶口落在我名下，就不會影響孩子長大以後考公考編。

雖然說孩子的事八字還沒一撇，且孩子長大後想做什麼還不一定，但是當父母的絕不能讓孩子的路越走越窄，肯定要早做打算。

謝懲明白其中利害後，立刻就表示理解。

結婚證於我們而言本就不是必要的東西，我知道謝懲愛我，勝過愛他自己，而謝懲，他從前之所以那麼執著於結婚，是因為那時的我讓他長期處於一種患得患失、極度不安的狀態下，他拚命想要抓住什麼來留住我罷了。

在我給了謝懲足夠的安全感以後，那一張結婚證書對於謝懲來說自然也就不重要了。

謝懲不再打黑拳，進了一家安保公司做保鏢，在我的勒令下，他只接一些商務隨行和明星活動等危險性低的任務，雖然不太穩定，但收入還算可觀。

我已經不想再看到他受哪怕一丁點傷了。

跨年夜當晚，我陪謝懲去哈爾濱看他心心念念很久的雪。

我們在森林雪屋裡接吻、纏綿，躺在床上就能透過落地窗看到外面童話一般的風景。

謝懲摟著我傻笑：「知知，我覺得好幸福，像夢一樣……想下輩子也跟你在一起。」

我笑了, 捧住他的臉猛嘬一口：「就這麼愛我？」

謝懲：「嗯, 很愛很愛。」

我枕在謝懲臂彎里, 看著他問：「謝懲, 你當初……為什麼就那麼確定是我啊。」

「說真的，你就不怕我大學畢業後找到比你更好的，就把你甩了嗎？那可是三十萬啊, 你身上就那麼多錢，還是打黑工在海上做船員拚命掙來的，說給我父母就給我父母了，萬一我哪天把你甩了, 然後跑了，你的錢不就打水漂了嗎？」

謝懲：「因為很早就喜歡你了，你說喜歡我, 要嫁給我, 我高興壞了……被騙也認了。」

「還有……」

我：「還有什麼？」

謝懲垂眸看著我，摸了摸我的臉, 道：「還有, 我覺得你很像一個人，你跟她一樣聰明漂亮……不應該一輩子被困在那裡。」

「我想讓你去你想去的地⽅，做你想做的事。」

謝懲沒有明說那⼈是誰, 但我⽴刻猜到了。

我沒說話。

謝懲頓了一會⼉, 繼續說道：

「我媽被我爸拐到村⾥後, 怕被人知道了報警, 就把我媽關在了地窖里，我就是在地窖里出⽣的。」

「她⼀開始想掐死我，可是最後還是沒忍⼼下⼿，我就那樣在地窖里跟她相依為命, ⼀天天⻓⼤了。」

「地窖⾥有⼀扇透氣的木頭天窗, 那扇窗外經常飛過各種各樣的⼩鳥, 我媽經常盯著那些小鳥, 她想出去, 去她想去的地方, 像那些⼩鳥一樣。」

「可是她出不去, 那時候我太⼩了, 沒辦法幫她。」

「後來我有能力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然後你找上了我，你哭得那樣絕望，求我幫你，讓我想到了我媽媽。」

「你們⻓得⼀點⼉也不像, 你們各有各的好看, 但那天你哭起來的時候, 我莫名地就是想到了她，於是我就決定，我⼀定要幫你。」

「我心⾥想著，你的眼睛那麼漂亮，像我媽媽⼀樣漂亮, 你肯定不會騙我。」

「嗯。」我忍著鼻間酸澀，笑著應了⼀聲, 捧住謝懲的臉合上眼睛，與謝懲額頭相抵。

漂亮的⼥人其實很會騙人。

但我以後再也不會騙謝懲。

他太笨了，我不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