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放下手機,看向我:「還知道來?」
「上午的事辦完了。」我把包放下。
父親站起來,走到我面前,「辦什麼事?什麼天大的事,能讓你連你媽都不顧?」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憤怒,失望,還有掌控權受到挑戰的驚怒。
卻沒有一絲對我的關心。
「一點私事。」我還是這個回答。
父親的聲音在病房裡炸開。
「私事私事!你眼裡還有這個家嗎?你媽病成這樣,你哥哥工作忙,全家就指望你。
「你倒好,跑去辦你的私事!你還有沒有點責任心!」
病房裡其他床的病人和家屬都看過來。
目光像針,扎在我身上。
母親終於轉過身,眼睛紅腫。
「老蘇,別說了。女兒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我老了,病了,拖累孩子了……」
她又開始哭。
壓抑委屈的啜泣,比大聲指責更讓人窒息。
「媽,我不是……」
母親立刻打斷我,「你別叫我媽!我沒你這樣的女兒!生病了都不在身邊,我要你幹什麼?白養你了!」
白養你了。
這四個字,終於說出來了。
我的心,像是墜進了深淵一樣。
站在那裡,看著母親流淚的臉,和一旁父親鐵青的臉,忽然覺得很想笑。
原來這就是底線。
我可以辭職,可以花光積蓄,可以日夜不休地照顧。
但只要有一次不聽話,就是白養你了。
「媽,CT 結果怎麼樣?」我不想再繼續爭執,主動換了個話題。
母親扭過頭,不理我。
父親冷冷地說:「結果還沒全出來,醫生讓等。」
「那我問問醫生。」
父親厲聲,「不用你問!你哥已經問過了!」
又是哥哥。
永遠可靠,永遠在關鍵時刻出現的哥哥。
我點點頭:「好。」
我在病房坐到傍晚。
母親一直背對我,父親偶爾接電話,語氣溫和地和同事說話。
只有對我,是一臉冷漠。
嫂子六點來送飯,看見我,挑了挑眉。
「喲,晚晚來了?上午忙什麼大事呢,家都不要了。」
我沒接話。
她把保溫桶放下,湊到母親床邊:「媽,今天感覺怎麼樣?我熬了魚湯,特別鮮。」
母親終於有了點笑意:「還是薇薇貼心。」
嫂子轉頭看我,眼神里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晚晚,不是嫂子說你,你也三十了,做事得有分寸。媽現在最需要人陪,你再忙,能有媽重要?」
父親開口,「好了薇薇。少說兩句。」
嫂子撇撇嘴,沒再說,但眼神里的輕蔑卻清清楚楚。
晚上八點,我離開醫院。
剛出大門,手機震了,是哥哥。
「晚晚,你今天怎麼回事?爸氣得血壓都高了,媽哭了一下午。」
「我有事。」
他嘆氣,「什麼事不能往後推推?
「晚晚,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媽病了,全家人都得遷就,懂嗎?你是女兒,得多體諒。」
又是體諒。
「我知道了。」我說。
「明天能全天在嗎?我明天有台大手術,實在走不開。」
「能。」
掛了電話,我站在醫院門口的車流邊。
路燈一盞盞亮起來,城市的夜晚開始了。
我打開手機銀行,申請開通一個新工資卡帳戶。
突然想到在老宅里看到的那份藍色文件夾,和父親當時有些不自然的神情。
得找時間回老宅一趟。
7
我用了三天時間準備。
先是買了一個新的移動硬碟,2T 的容量。
然後又下載了掃描軟體,把手機攝像頭調校到最佳清晰度。
第三天,我對母親說:「媽,醫生說心情對康復很重要,我找些老照片來,咱們一起看看,解解悶。」
母親半閉著眼睛,含糊地應了一聲。
父親在削蘋果,頭也沒抬:「去吧,早點回來。」
老宅的灰塵在午後陽光里飛舞。
我推開書房門,木質家具特有的陳舊氣味撲面而來。
書架上密密麻麻的書,大部分是父親的哲學著作和母親的文學評論集。
我戴上口罩和一次性手套。
先從書桌開始。
中間的大抽屜鎖著,但旁邊的小抽屜沒鎖。
我拉開,裡面是各種文具和過期票據。
翻到最底層,手指觸到一個硬質文件夾。
藍色封面,鋼筆字:《家庭資產規劃(2017)》。
心跳漏了一拍。
我抽出文件夾,快速翻拍每一頁。
紙張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第一頁:資產清單。
東湖房產(2016 年購,120㎡,登記蘇晨)
老宅(1985 年建,72㎡,登記蘇文淵、沈靜)
定期存款:35 萬
基金投資:12 萬
第二頁:分配預案。
東湖房產:歸蘇晨(已實現)
老宅:原則上歸蘇晚,待其結婚時過戶
存款及投資:用於父母養老及應急
我的目光停在「原則上歸蘇晚」那行字上。
鋼筆字,父親的筆跡。
下面有一行鉛筆小字,幾乎要看不清:【若遇拆遷,另行議定。】
我繼續翻拍。
第三頁是補充頁,夾在裡面的。
一張泛黃的匯款單複印件。
2012 年 9 月 3 日,中國銀行,匯款金額:150,000.00 元,收款人:Su Chen,附言:學費及生活費。
還有第二張,第三張……
一共四張匯款單,時間跨度 2012 到 2016,每年九月,金額都是十五萬。
總額六十萬。
我一張張拍下來,手指冰涼。
下一份文件是我的大學助學貸款合同。
甲方是我,乙方是銀行,擔保人簽字欄空著。
父親在【是否願意承擔共同還款責任】那一欄,簽的是【否】。
我記得那個下午,十八歲的我拿著合同回家。
父親看完條款,推了推眼鏡:「晚晚,你已經成年了,要學著自己承擔責任。」
我當時點頭,覺得他說得對。
現在看著這份合同,再看看那四張匯款單,胃裡一陣翻攪。
繼續翻。
一個牛皮紙信封,沒有封口。
我抽出裡面的東西,是父親的日記本,不是全部,只是幾頁複印件。
我打開手機錄音,輕聲讀出來:
「2016 年 3 月 12 日。晨兒婚房首付需 80 萬,家中積蓄盡出。晚晚工作尚可,應能自立。」
「2020 年 6 月 8 日。老宅歸屬問題,與沈靜商議。按舊俗當歸兒子。可之前老宅翻修時晚晚出了錢,曾口頭允諾將老宅給她,待其成家時過戶。女兒總要嫁人,給多了也是便宜外姓。」
「2023 年 8 月 15 日。老宅拆遷風聲起,估價 280-320 萬。此事暫不告知晚晚,免得她多心。晨兒有意換房,或可助力。」
讀到最後一句時,我的聲音很穩,穩得自己都吃驚。
原來他們早知道。
兩年了。
我把日記頁拍下來,放回原處。
繼續翻找,在最底層的檔案盒裡,找到了我想要的東西。
拆遷意向書草稿。
日期:2025 年 9 月。
被補償人:蘇文淵、沈靜。
補償方式:貨幣 200 萬+安置房(90㎡)。
意向簽名處,父親已經簽了字。
受益人那一欄,只有兩個名字。
沒有我。
我拍下這張紙,手不由自主的抖了。
隨後把所有東西恢復原狀,關上抽屜。
移動硬碟已經存了四百多張照片。
我把它裝進包的內層,拉好拉鏈。
走出書房時,在門廳的穿衣鏡里看見自己。
臉色蒼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嚇人。
我去了一趟銀行。
列印聯名帳戶流水很簡單,只需要身份證和密碼。
櫃檯職員把厚厚一疊明細遞出來時,看了我一眼:「這麼長的時段?」
「對帳用。」我說。
坐在銀行大廳的椅子上,我開始翻看。
從 2015 年 1 月到 2025 年 10 月,十年。
我用紅筆圈出每一筆轉帳。
每月 5 號左右,固定金額:3000 元。
匯款人:蘇文淵/沈靜。
收款人:蘇晨。
偶爾有其他金額:5000,8000,最大一筆是 2016 年 3 月的 5 萬,備註【購房支持】。
我數了數。
十年,一百二十個月,每月三千,就是三十六萬。
加上那些零散的大額轉帳,總計超過五十萬。
而我這邊呢?
我翻到自己的銀行卡流水。
只有每月轉入聯名帳戶的工資。
沒有一筆來自父母的轉帳。
一毛都沒有。
我把兩份流水並排放在一起,用手機拍下來。
然後我打開手機瀏覽器,搜索線上法律諮詢。
找到一家評分不錯的律所,預約了半小時後的視頻諮詢。
我找了個安靜的咖啡館,連上耳機。
對著螢幕那端的律師簡述了情況。
律師聽完,沉吟片刻:「從法律角度,有幾個關鍵點。
「第一,聯名帳戶的風險在於,如果其他持有人取走資金,你很難追索。
「第二,農村宅基地拆遷補償確實歸產權人,也就是你父母。但是——」
他頓了頓:「如果你能證明你對宅基地上的房屋有出資貢獻,比如翻建、裝修,可以主張相應份額。
「第三,你哥哥的留學費用、每月補貼,這些屬於父母對子女的贈與,很難要回。
「但可以作為證據,證明父母在財產分配上的傾向性。」
「那我該怎麼做?」我問。
「收集一切證據。書面承諾、轉帳記錄、錄音錄像。然後,你可以選擇和家人協商,或者……」
他停了一下,「做好法律訴訟的準備。但我要提醒你,家庭糾紛一旦進入訴訟,關係就很難修復了。」
「謝謝。」我說。
視頻掛斷後,我坐在咖啡館裡,看著窗外人來人往。
夕陽把街道染成金色。
修復?
我想到哥哥婚房的 80 萬首付款,四年 60 萬的留學費,銀行卡中父母十年內陸陸續續 50 萬以上的轉帳。
和我自己償還的助學貸款,往父母銀行卡里轉錢的記錄,以及曾口頭許諾給我的老宅就覺得好笑。
笑我過去三十年的天真,以為真心可以換真心,以為我們是一家人。
有些東西,從來就沒完整過。
又何談修復呢?
我緊緊地握著手機,眼神堅定。
腦海中響起剛剛律師的話。
這一次,我再也不會妥協讓步了。
8
我走出咖啡館,準備回醫院,卻發現自己拍的照片里有幾張有些模糊。
可能是因為手抖吧。
回到老宅時,天已經快黑了。
我想把幾張漏拍的文件補一下,剛推開書房門,就聽見身後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心猛地一緊。
我迅速把手機塞進口袋,轉過身。
嫂子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個環保袋。
看見我,她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晚晚?你怎麼在這兒?」
「媽想看看老照片,我來找找。」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
「哦。」嫂子走進來,目光在書桌上掃過。
桌子有點亂,文件夾沒完全對齊。
「找到了嗎?」
「找到一些。」我揚了揚手裡的相冊,剛才匆忙從書架上抽出來的。
嫂子的目光落在那張藍色的文件夾上。
它被我放回了書架,但位置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樣。
「這是什麼?」她伸手要去拿。
「爸的一些舊文件吧。」
我搶先一步抽出旁邊另一個文件夾,「對了嫂子,你怎麼來了?」
「媽讓我來拿醫保卡,說在老宅。」
嫂子的注意力被轉移了,開始翻抽屜,「奇怪,放哪兒了呢……」
我趁她低頭找東西,快速掃了一眼藍色文件夾。
它現在的位置,比我放回去時,往左偏移了大約兩厘米。
她動過了。
「可能爸帶去醫院了。你打電話問問。」
「算了,我明天再找。一起走嗎?」嫂子直起身,看了我一眼。
「我再找找照片。」
「行。」她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晚晚,媽說你這幾天心神不寧的,是不是有什麼事?」
「沒有。」我說。
她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長,「那就好。一家人,有什麼事都可以攤開說,別憋著。」
門關上了。
我站在書房裡,聽著她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間。
然後我走到窗邊,看著她走出樓門,上車,離開。
夜色徹底籠罩下來。
我打開手機,把今天拍的所有照片、錄音、掃描件,全部上傳到雲端。
設置了雙重加密,密碼是我自己的生日。
做完這一切,我靠在書架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書房裡很暗,只有手機螢幕的光映在臉上。
戰鬥開始了。
9
周三下午,母親睡著了。
化療後的疲憊像一層厚重的毯子,把她裹進深眠。
護工張阿姨去食堂打飯,病房裡只剩下我和儀器的滴答聲。
我起身去調整輸液管,彎腰時眼角餘光瞥見牆角電源插板附近,有個不該有的小黑點。
很隱蔽。
如果不是從我這個角度看過去,根本發現不了。
它嵌在插板和牆面的縫隙里,直徑不到一厘米,像一粒老鼠屎。
但老鼠屎不會有個微小的玻璃反光點。
我動作沒停,繼續調慢滴速,然後直起身,像什麼都沒看見一樣坐回椅子上。
拿出手機,假裝刷新聞。
眼睛卻透過螢幕邊緣,仔細觀察。
那個角度正對著病床和陪護椅。
是攝像頭。
我的脊背一寸寸涼下去。
誰裝的?
什麼時候裝的?
我穩住呼吸,打開手機瀏覽器,搜索微型攝像頭隱蔽安裝。
跳出來的圖片里,有一款和那個黑點一模一樣。
無線,遠程,帶錄音功能。
夠高級的。
我關掉網頁,開始檢查自己的手機。
應用列表,系統設置,隱私權限。
在定位服務里,我發現一個沒見過的應用,家庭守護。
點開。
介面很簡潔,顯示三個設備在線:父親、哥哥、我的手機。
位置共享。
實時位置更新。
安裝日期:2025 年 10 月 10 日。
我辭職的第二天。
我盯著那個日期,笑了。
很輕的一聲,在安靜的病房裡像一聲嘆息。
原來從我決定奉獻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進入了監控名單。
我刪除了家庭守護 App。
想了想,又去應用商店重新下載,登錄,打開位置共享。
然後鎖屏。
晚飯時父親來了,提著保溫桶。
他先看了眼輸液袋,又看了眼母親,最後目光落在我身上。
「今天怎麼樣?」
「還好。就是吐了兩次。」我說。
他在床邊坐下,打開保溫桶,「你媽愛吃這家的小餛飩。」
我看著他舀餛飩的背影,忽然問:「爸,我手機最近耗電特別快,是不是中病毒了?」
他動作頓了頓:「是嗎?讓蘇晨看看,他懂這些。」
「不用了,我恢復出廠設置吧。」我邊說邊觀察他的表情。
他肩膀有一瞬間的僵硬,但很快恢復:「也行。重要資料記得備份。」
「好。」
那天晚上,我在網上買了三樣東西。
一部二手手機,一支錄音筆,一個反監控檢測儀。
同城快遞,第二天就到。
新手機用現金買的匿名卡。
錄音筆只有小拇指大小,可以別在衣領內側。
檢測儀像個充電寶,能掃描無線信號。
東西到貨後,我去醫院附近的小賓館開了個鐘點房。
反鎖門,拉上窗簾。
先試錄音筆。
按錄音鍵,紅燈微亮。
對著它說話,回放,
音質很清晰。
再試檢測儀。
打開開關,螢幕亮起綠色波紋。
在房間裡走了一圈,沒有異常信號。
我把東西收好,退房。
下午回到病房時,母親剛醒,精神似乎好些了。
父親不在,護工在走廊晾衣服。
母親看著我,眼神有些複雜,「晚晚,你爸說……你最近不太對勁。」
我坐到床邊,手伸進口袋,握住錄音筆,按下錄音鍵。
動作很自然,母親沒有發覺異常。
「哪裡不對勁?」
「你總是一個人發獃。也不愛說話。是不是……是不是對你哥有想法?」母親說。
來了。
「我為什麼要對哥有想法?」我盯著她的眼睛問。
母親避開我的眼睛,「就……錢的事。你爸說,你查了聯名帳戶流水。」
原來他們一直在背著我交流。
我握住她的手,聲音放輕。
「媽,我只是想弄清楚,咱們家到底有多少錢,夠不夠你治病。」
母親立刻說,「夠的,你放心吧。」
看來她早已知道老宅拆遷的事了。
我裝作若無其事地鬆開她的手,站起來:「媽,我去打水。」
在開水間,我關掉錄音筆。
接下來的幾天,我變成了一個更貼心的女兒。
按時到崗,細心照顧,有問必答。
父親和哥哥試探幾次,我都滴水不漏。
「晚晚,你手機修好了?」哥哥某天隨口問。
我給他看螢幕,「好了。就是有些聊天記錄沒了。」
「沒存雲端?」
「忘了。」
他點點頭,沒再多問。
第二段錄音,是父親和母親的夜談。
我藉口去超市,把錄音筆藏在床頭櫃的花瓶後面。
回來時,父親已經走了。
我收回錄音筆,在衛生間裡聽回放。
母親的聲音:「……她是不是知道了?」
父親:「知道又怎樣?老宅是我們的名字,我們有權處置。」
母親:「可她畢竟……」
父親:「畢竟什麼?女兒終究是外人。拆遷款必須大頭給蘇晨,他才是傳承香火的人。
「至於晚晚,給她二三十萬,夠意思了。」
母親沉默了很久:「我就是覺得……虧欠她。」
父親:「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治病要緊。錢下來,什麼都好說。」
錄音結束。
我按下停止鍵,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眼睛很乾,一滴淚都沒有。
原來心死到一定程度,連哭都省了。
第四天下午,哥哥來了。
難得他沒穿白大褂,便裝,手裡提著水果。
「晚晚,出去聊聊?」他說。
我們走到住院部樓下的花園。
深秋了,落葉鋪了一地。
「爸說你最近總往老宅跑。」哥哥開門見山。
「找照片。」我說。
「只是找照片?」
我抬頭看他:「不然呢?」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審視,也有警告。
「晚晚,家裡現在是特殊時期。媽病了,爸年紀也大了,咱們得團結。有些事,別鑽牛角尖。」
「比如?」我問。
他直說了,「比如錢。他們想怎麼分,我們做子女的不該干涉。」
我追問,「那醫療費呢?我做子女的該不該干涉?」
哥哥皺眉:「醫療費怎麼了?不是有聯名帳戶嗎?」
我嗤笑一聲,「聯名帳戶里,大部分是我的錢。哥,你出了多少?」
他的臉色沉下來:「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迎著他的目光,「就是字面意思。從媽生病到現在,你出了多少錢?三萬?
「那三萬在帳戶里待了兩小時就轉回去了,對嗎?」
哥哥的表情瞬間僵住。
「誰跟你說的?」
「流水單不會說謊。需要我列印出來給你看嗎?」
他盯著我,像第一次認識我。
半晌,他深吸一口氣:「晚晚,你現在情緒不對。我們不談這個,等你冷靜下來再說。」
「我很冷靜。比任何時候都冷靜。」
他轉身走了,腳步很快。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門口。
然後我掏出手機,打開家庭守護 App。
截了張圖,發到家庭群里。
配文:【這個 App,是誰給我裝的?】
一分鐘後,父親電話打進來。
「晚晚,你什麼意思?」
「爸,我手機里的定位軟體,是你裝的,還是哥裝的?」
父親的聲音帶著怒氣,「那是為了你的安全!你一個女孩子,天天醫院家裡兩頭跑,萬一出事怎麼辦?」
「所以你們就監控我?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我問。
父親提高了音量,「什麼監控!說得這麼難聽!這是家人之間的關心!」
「關心需要偷偷裝軟體嗎?需要在我手機里放監控程序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繼續說:「爸,我三十歲了。不是三歲。」
父親厲聲,「蘇晚!你現在就給我回病房!我們當面說!」
「我今天不回。我累了,要回家休息。」
「你敢!」父親怒吼道。
「我敢。」我說完,掛了電話。
然後我打開手機設置,恢復出廠設置。
做完這一切,我站在落葉紛飛的花園裡,仰起頭。
天空是灰藍色的,很高,很遠。
手機震了一下。
哥哥發來消息:【定位怎麼斷了?】
我看著那條消息,笑了笑。
戰爭已經開始了。
10
周一早晨,我打車去了老宅所屬的村委會。
村主任是個六十多歲的大爺,姓王,認識我父親。
他推推老花鏡,「蘇教授家的閨女?長這麼大了。」
「王伯,我想問問我們家老宅拆遷的事。」
王主任給我倒了杯茶。
「這事啊……你爸半年前就來過了。意向書早簽了,選的是錢加房。」
「補償多少?」
「評估價 280 萬到 320 萬之間,看最後覆核。」
王主任嘆氣,「你們家那宅子位置偏,要不還能更高。」
「安置房呢?」
他看看我,「就在新區,90 平,電梯房。你爸說……房子給你哥?」
我握緊茶杯:「他這麼說的?」
王主任回憶,「簽意向書那天,你哥也來了。你爸指著戶型圖說,這套給兒子,孫子以後結婚用。」
原來哥哥也知道。
他不僅知道,還參與了。
我放下茶杯,「王伯,我爸有沒有提過我?比如……分我一部分?」
王主任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低頭喝茶,避開我的目光。
「這個……你們家的事,我不清楚。」
但他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
離開村委會,我沿著熟悉的路往老宅走。
老宅的門鎖著,我掏出鑰匙。
推開門,灰塵味撲面而來。
客廳還是老樣子,只是更舊了。
牆上有我小時候用鉛筆劃的身高線,最高的一條停在初二:158cm。
後面再沒有新的。
我走到後院。
那棵老槐樹還在,我小時候常爬上去看書。
2010 年暑假,老宅翻修。
父親找了施工隊,把土坯牆換成磚牆,屋頂換了新瓦。
我那年 15 歲,剛中考完,整個暑假都在幫忙搬磚、遞工具。
工頭開玩笑:「這閨女能幹,頂半個小子。」
2017 年,家裡加蓋二樓。
父親說錢緊,我大學剛畢業,把第一年攢的三萬塊全拿了出來。
母親當時說:「這錢算我們借的,以後還你。」
後來他們再沒提過。
我在院子裡站了很久,然後鎖門離開。
回市區的公交車上,我收到哥哥的消息:【晚晚,媽明天要複查,你記得陪她去。】
我沒回。
下午五點,我直接去了醫院。
父親在病房裡,看見我,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有事問你。」我說。
母親睡著了。
我和父親走到走廊盡頭。
我開門見山,「爸,老宅拆遷,補償方案是什麼?」
父親的表情瞬間凝固。
他盯著我,眼神里有驚訝,有慌亂,最後變成惱怒。
「誰跟你說的?」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瞞著我。」
他壓低聲音,「我不是瞞你!是還沒定!意向書只是意向,最終方案沒出來!」
「那意向書上,受益人是誰?」
父親語塞。
我替他回答,「是你和媽,對吧?沒有我。」
他的聲音大起來,「宅基地是我們的名字,補償自然歸我們!這有什麼問題嗎?」
「那安置房呢?給哥?」
「你哥房子小,陽陽大了需要空間……」
我打斷他,「所以你們早就安排好了。錢你們拿著,房給哥。我呢?打算給我多少?十萬?二十萬?」
父親的臉色漲紅:「蘇晚!你怎麼變得這麼計較!那是你親哥!」
「親哥就可以拿走一切嗎?」我平靜地說。
「爸,你曾經說過老宅歸我,在你的文件裡邊也寫著。現在拆遷了,就不算數了?」
父親瞪大眼睛,像被人打了一拳:「你……你偷看我的文件?!」
我沒說話,直直地看著他。
他惱羞成怒,「那是很多年前的想法了!做不得數!」
一直被強壓著的情緒這一瞬間徹底崩塌。
我紅著眼質問他,「做不得數,為什麼要寫下來?為什麼要讓我知道,讓我以為這個家還有我的位置?」
父親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病房裡傳來母親的聲音:「老蘇……怎麼了?」
父親狠狠瞪我一眼,轉身進了病房。我跟著進去。
母親半撐著身子,眼神在我們之間來回:「吵架了?」
我擦了擦眼角的淚,轉頭看著她的眼睛,「媽,老宅要拆了,你知道嗎?」
母親的表情瞬間慘白。
她看向父親,嘴唇哆嗦:「你……你告訴她了?」
「她自己去查的!」父親煩躁地說。
我走到床邊,「媽,拆遷的事,你們瞞了我多久?」
母親開始哭,眼淚來得很快:「晚晚……媽媽不是故意的……你哥不容易……」
哥哥就在這時沖了進來,臉色鐵青:「晚晚!你又鬧什麼!」
我轉向他,「哥,拆遷的事,你知道多久了?」
哥哥僵在原地。
他看了父母一眼,眼神閃躲:「我……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我笑了,「是嗎?王主任說,簽意向書那天,你也在場。你還指著戶型圖說,這套給兒子。」
哥哥的臉色徹底變了。
嫂子不知什麼時候也出現在門口,尖聲說:「蘇晚你什麼意思?想搶房子嗎?」
我看著她,「搶?嫂子,這房子什麼時候成你的了?」
嫂子衝進來,「爸答應給我們的!安置房我們要定了!陽陽以後結婚用!」
「薇薇!」哥哥想拉她。
嫂子甩開他,「拉我幹什麼!我說錯了嗎?女兒嫁出去就是外人,娘家財產本來就沒她的份!蘇晚你別做夢了!」
病房裡一片死寂。
護士探頭進來:「家屬,小聲點,其他病人休息呢。」
嫂子這才閉嘴,但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我看著眼前的四個人,冷笑。
「爸,媽,拆遷補償是你們的,法律上我無權干涉。但老宅翻修我出過力,加蓋二樓我出過錢。這些,我有證據。」
我頓了頓,看著他們驚愕的表情。
「既然要算帳,那我們就好好算算。從頭算起。」
說完,我轉身離開。
11
我給全家人發了消息,讓他們在三天後來快捷酒店的會議室。
我提前兩小時到,調試設備,把椅子擺成 U 形。
正前方是我的位置,左手邊留給律師。
周姐介紹的,姓陳,專打家庭財產糾紛。
九點整,門被推開。
父親第一個進來,掃視房間,眉頭緊皺:「搞什麼名堂?」
母親跟在後面,臉色蒼白,扶著門框。
哥哥攙著她,看見我,眼神複雜。
嫂子最後進來,高跟鞋踩得咔嗒響,一進門就嗤笑:「還租會議室?蘇晚,你演電視劇呢?」
我沒接話,指了指座位:「坐。」
陳律師在九點十分準時出現。
她朝我點點頭,在我左手邊坐下,打開筆記本電腦。
我介紹,「這位是陳律師。今天的談話,請她做個見證。」
父親猛地站起來,「律師?蘇晚!你找律師告自己家人?!」
陳律師開口,「不是告,是見證。蘇小姐委託我,對今天家庭會議的內容做第三方記錄。不涉及訴訟程序。」
父親站著沒動,胸口起伏。
「坐下吧。今天我們一次性說清楚。」
等所有人坐下,我關掉燈,打開投影儀。
白牆上出現第一張幻燈片。
藍色文件夾的照片出現,重點圈出那行字:【老宅原則上歸蘇晚,待其結婚時過戶。】
「這是 2017 年的家庭資產規劃文件。」
「爸,這是你的筆跡。」我說。
父親盯著螢幕,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我換頁,四張匯款單並排展示。
「下面是補充文件。2012 到 2016 年,每年九月,父母向哥哥帳戶匯款 15 萬,總額 60 萬。用途:留學學費及生活費。」
哥哥的拳頭握緊了。
我切換下一張,「同期,我的大學助學貸款合同。擔保人簽字欄:空。是否願意承擔共同還款責任:否。」
母親捂住臉,肩膀顫抖。
「接下來是銀行流水。」
我放出那張對比圖,「2015-2025,十年間父母向哥哥轉帳記錄,總計超 50 萬。我的帳戶,從無父母轉入記錄。」
嫂子突然開口:「父母的錢愛給誰給誰!你管得著嗎?!」
陳律師抬頭。
「從法律上,父母確實有自由處分財產的權利。但長期、大額、單向的贈與,在家庭糾紛中可以作為傾向性證據。」
「什麼傾向性!」嫂子尖聲。
我沒理她,放大意向書照片,受益人一欄被紅圈標出。
「第四部分,拆遷文件。只有父母的名字。安置房備註:歸蘇晨。」
哥哥終於出聲:「晚晚,宅基地本來就是爸媽的……」
我打斷他,「我知道。所以我準備了第五部分。」
牆上出現幾張照片。
2017 年的轉帳憑證:蘇晚向父親帳戶轉帳 3 萬元,備註:建房款。
「老宅翻修我出過力,加蓋二樓我出過錢。」
我看著父親,「這些,你認嗎?」
父親的臉像石雕,一動不動。
我深吸一口氣,「最後一部分,錄音。」
我點開第一段。
父親的聲音:「女兒終究是外人。拆遷款必須大頭給蘇晨,他才是傳承香火的人。」
第二段,哥哥:「晚晚,媽病了,全家人都得遷就,你是女兒,得多體諒。」
一段接一段。
父母的夜談,哥哥的勸說,嫂子的冷嘲熱諷。
錄音全部播完時,母親已經癱在椅子上,無聲流淚。
父親臉色鐵青,手在發抖。
哥哥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嫂子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些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我關掉錄音,打開燈。
刺眼的燈光下,每個人的表情都無處遁形。
「我的訴求很簡單。第一,拆遷補償款中,我主張 30% 份額。基於我對老宅的出資貢獻,以及父母當年的書面承諾。
「第二,母親至今的醫療費,一共是 29 萬,其中母親的養老金 8 萬,我墊付 21 萬。
「哥哥需在一周內償還我 5 萬。剩餘 5.5 萬,三個月內付清。
「第三,未來贍養建立章程:開設共同帳戶,聘請專業護工,排班探望。具體細節可以協商。」
我說完了。
會議室里只剩下母親壓抑的抽泣聲。
父親慢慢站起來,走向我。
在離我兩米遠的地方,他停下,看著我。
眼中帶有被背叛的恨意。
「蘇晚,我是你爸。我把你養這麼大……」
我打斷他「我知道。我也把你們照顧到現在。」
父親指著螢幕,怒吼道:「你把這些東西拿出來,把這些家裡的事,給外人看……
「你還有沒有良心!有沒有羞恥心!」
我看著他的眼睛,「爸,當你們在病房裝攝像頭監控我,在我手機里裝定位軟體時,想過良心嗎?
「當你們把本該給我的房子偷偷分給哥哥時,想過羞恥嗎?」
父親猛地抬手。
我以為他要打我,但他只是抓起桌上的遙控器,狠狠砸在地上。
塑料外殼炸裂,電池滾出來。
他吼道,「滾!你給我滾出去!我沒你這樣的女兒!」
母親放聲大哭:「老蘇……別這樣……」
哥哥站起來想勸,被父親一把推開:「你閉嘴!」
嫂子這時終於找回聲音,尖叫道:「蘇晚你滿意了吧!把家搞散你就高興了!」
我看著他們。
父親在咆哮,母親在痛哭,哥哥在無措,嫂子在尖叫。
多麼熱鬧的一家人。
我收起筆記本電腦,「我會走。但走之前,錢要算清。」
我看向陳律師。
她點點頭,從公文包里抽出兩份文件。
「這是根據蘇小姐提供的證據草擬的和解協議框架。如果各位願意協商,我們可以繼續。如果不願意,」
她頓了頓,「蘇小姐保留訴訟權利。」
父親瞪大眼睛,「訴訟?!你要告我們?!」
「如果協商不成的話。」我說。
母親哭得幾乎背過氣:「晚晚……媽媽求你了……別告……」
我最後一次叫她,「媽,我不告。我只想要我該得的。」
我拿起包,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回頭。
「爸,媽,你們記得我大學輔修法學嗎?」
我看著他們驚愕的臉。
「我記得一條:家庭成員間的書面承諾,即使沒有法律強制力,在道德和情理上,也是有效的。」
我頓了頓。
「你們教我要誠信,要守諾。現在,該你們兌現承諾了。」
門在我身後關上。
我走得很快,到電梯口時,才發覺手在抖。
腦海里回放著剛才會議室里的每一張臉。
憤怒的,崩潰的,恐懼的,怨恨的。
沒有一張臉上,有對我的心疼。
電梯門開,大堂的光湧進來。
我走出去,推開酒店的玻璃門。
秋風吹在臉上,很涼。
我知道,從今天起,我沒有家了。
但奇怪的是,我並不難過。
反而有一種解脫。
像終於從一場漫長的噩夢裡,醒了過來。
12
我在快捷酒店的大堂坐了兩小時。
要了一壺茶,看著窗外車流從密集到稀疏。
天徹底黑透時,我拿出手機,打開租房軟體。
價格從低到高排序。
最便宜的在城北老小區,三十平米,月租一千四,押一付三。
我撥通中介電話。
半小時後,我在小區門口見到中介小劉。
「姐,這麼晚看房?」他搓著手。
「嗯,急住。」
房子在六樓,沒電梯。
樓道燈壞了,小劉打開手機電筒照明。
開門進去,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老式裝修,家具都是二十年前的款式,但還算乾淨。
「衛生間有點漏水,房東說會修。」小劉有點不好意思。
我看了看。
臥室夠放一張床一個衣櫃,廚房能做飯,衛生間雖然舊但功能正常。
窗外是另一棟樓的牆壁,距離近得能看見對面人家電視里播的節目。
「租了。」我說。
小劉愣住:「不再看看別的?」
「就這個。能今晚簽合同嗎?」
我仔細看了違約條款,簽下名字。
轉帳時,銀行卡餘額從一萬二變成六千四。
小劉把鑰匙遞給我:「姐,押金條收好。」
他走後,我關上房門。
我的新生活,從這間月租一千四的老破小開始。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老宅。
用鑰匙開門,徑直走進自己房間。
這個我住了二十年的房間,如今像個陌生的陳列館。
書架上還有高中課本,床頭貼著大學時喜歡的海報,衣櫃里掛著幾件舊衣服。
我拿出準備好的編織袋,開始收拾。
只拿了一些必需品。
有些東西,該扔就得扔。
收拾完,我找來換鎖師傅。
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聽說我要換自己房間的門鎖,眼神有點奇怪。
「小姑娘,這是你家嗎?」
「是。」
「那怎麼還要單獨換鎖?」
「防賊。」我說。
大叔沒再多問。
二十分鐘後,舊鎖拆下,新鎖裝上。
我試了試鑰匙,轉動順暢。
大叔遞給我三把新鑰匙,「好了。這把是備用,這把是裝修鑰匙,這把是正式鑰匙。
「正式鑰匙插過後,裝修鑰匙就失效了。」
我付了錢,送他出門。
然後回到自己房間,最後環視一圈。
牆上還有我小學畫的蠟筆畫,歪歪扭扭的房子,太陽在右上角,一家四口手拉手。
我走過去,把那幅畫撕了下來,扔進垃圾桶。
關上門,鎖好。
下午兩點,我在陳律師的辦公室簽了委託書。
她收了我的證據包,逐頁核實。
「拆遷份額要求 30%,依據充分。問題不大。
「不過,你父親可能會從其他方面施壓,比如你的工作單位,你要小心。」
我愣了一下。
三點半,我接到前公司同時小王電話,語氣焦急。
「晚晚,你爸來公司了!在前台鬧,說你精神有問題,要見領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