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確診晚期胃癌的那天,父親召集了家庭會議。
哥哥說手術排期太滿,嫂子說孩子剛上小學。
父親看向我:「蘇晚,你工作彈性最大,媽媽最聽你的話。」
母親虛弱地拉住我的手,眼淚滑進鬢角:「晚晚,媽媽只能靠你了。」
我點了頭,就像過去二十八年每一次他們需要我時那樣。
三個月後,我在父親書房找保險單時,看見了那份家庭資產公平分配計劃書。
我的名字後面,跟著一個數字:20 萬。
哥哥的名字後面,是:150 萬+東湖房產一套。
紙頁最下方有一行父親的字跡。
【蘇晨為男丁,成家立業之基需厚。蘇晚貼心,必能理解。】
1
母親確診胃癌晚期的那天,窗外在下雨。
父親把我和哥哥叫回家,開了個家庭會議。
父親推了推眼鏡,像在主持學術研討會。
「情況你們都知道了。中期,要手術,要化療,周期長,需要人全程陪護。」
哥哥蘇晨先開口,他揉了揉太陽穴,白大褂搭在沙發扶手上。
「爸,我這幾個月排了三台大手術,都是早就定好的。
「院裡明年評職稱,這個節骨眼上,我一天假都請不了。」
嫂子林薇緊接著說:「陽陽馬上幼升小,我天天帶著他跑面試,一天四個培訓班。」
她掏出手機,點開日程表,密密麻麻的色塊晃得人眼暈。
「媽生病我也著急,可孩子的前程不能耽誤啊,對不對?」
他們說完,客廳安靜下來。
三個人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我身上。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也很忙。
出版社的新書項目剛啟動,我盯了半年,主編說做好了年底能升總監。
想說我一個月房租三千。
可我還沒出聲,父親就看了過來,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
「晚晚。你工作彈性最大,不用坐班,而且——」
他頓了頓,「你媽最聽你的話。」
母親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裹著毯子,臉色蠟黃。
她抬起頭,眼眶瞬間紅了,朝我伸出手。
我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在抖,骨頭硌著我的手心。
她眼淚掉下來,滾燙的,砸在我手背上,「晚晚,媽媽只有你了。」
那一瞬間,所有想說的話都堵在喉嚨里。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的恐懼和依賴像一根刺,扎得我心口泛疼。
「媽,你別怕。我在這兒。」
哥哥鬆了口氣。
嫂子已經低頭開始回微信,手指飛快。
父親拍了拍我的肩:「那就這麼定了。晚晚,你辛苦一下。」
會議結束,前後不到二十分鐘。
我開車回自己租的公寓。
等紅燈時,我拿出手機,給主編髮了條消息。
【王老師,家裡有急事,我想請長假。】
幾乎是秒回:【多久?】
我打字:【可能……得幾個月。】
對話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停了很久,最後發來一句。
【項目怎麼辦?你清楚這個項目對你多重要。】
我當然知道。
那是我從策劃跟到現在的重點項目,作者是業內大牛,書出來肯定能沖榜單。
主編私下說過,做好了,年底總監的位置可以考慮我。
我三十歲了,在這個行業爬了八年,這是最近的一次機會。
「對不起。」我最後只能回這三個字。
主編沒再回。
我知道他失望了。
回到家,我坐在沒開燈的客廳里,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著。
家庭群里,哥哥發了個紅包,備註【辛苦妹妹】。
嫂子跟著發了個表情包:擁抱。
我點開紅包,200 塊。
父親私信我。
【晚晚,明天去銀行辦個聯名帳戶,方便醫療費支出。你媽卡里還有八萬,你先添十二萬湊二十萬,周轉用。密碼是你媽生日。】
我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回了個【好】。
窗外的雨還在下。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雨夜,我發燒到三十九度,母親抱著我去醫院。
她在急診室守了我一整夜,早上爸爸來換班時,她的眼睛都是紅的。
她會給我念故事書,會在我考砸了的時候說「沒關係」,會在哥哥搶我玩具時教訓他「讓著妹妹」。
所以現在她需要我,大概也是我該還的時候。
只是為什麼還債的只有我呢?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小的刺,輕輕扎進心裡某個角落。
我搖搖頭,把它按下去。
不能這麼想。
父母養我這麼大,供我讀書,哥哥是男孩,社會壓力不同,我多付出一些是應該的。
我一遍遍對自己說,說到最後,好像真的信了。
第二天我去辭職。
主編把我叫進辦公室,關上門。
他看著我,眼神里的失望壓得我抬不起頭。
「蘇晚,你確定嗎?這個項目我跟老闆力推了你,現在換人,前期投入都白費了。而且……」他又嘆了口氣。
「職場對三十歲的女性有多苛刻,你不是不知道。這個位置空出來,多少人盯著。」
我指甲掐進手心:「王老師,我真的沒辦法。」
「是你母親病得很重?」
「嗯。」
「你哥哥呢?」
「他是醫生,很忙。」
主編沉默了。
他五十多歲,眼神里有種看透太多的疲憊。
他最後說,「行吧。流程我給你辦停薪留職,最多三個月。三個月後你要是回不來……」
他沒說完,但意思我懂。
「謝謝王老師。」
他擺擺手,「去吧。照顧好自己。」
我走出出版社大樓時,手機震動,家庭群又更新了。
嫂子發了張照片,陽陽在樂高店裡,笑出一口小白牙。
配文:【寶貝說想要新款太空梭,當媽的只能咬牙買啦!】
圖片下面,哥哥回:【兒子開心就好。】
父親發了個點贊的表情。
我站在人來人往的街口,低頭看了很久。
然後我收起手機,走向地鐵站。
我要去醫院,去取我工作六年攢下的十二萬積蓄。
我要開始扮演那個貼心女兒了。
只是那一刻我還沒意識到,這場戲一開演,就再也停不下來。
而戲台的下面,早已埋好了無數個等我踩空的陷阱。
2
清晨六點,我被鬧鐘叫醒。
窗外天還沒完全亮。
手機螢幕上有三條未讀信息,都是父親的。
【醒了沒?】
【九點銀行開門,直接去分行辦。】
【你媽一晚上沒睡好。】
我盯著那三行字,胸口發悶。
最後回覆:【知道了。】
銀行櫃檯前,父親已經在了。
他沖我點頭,把一疊文件推過來。
「聯名帳戶,寫我、你媽,還有你的名字。取款需要任意兩人簽字。」
我接過筆,在開戶申請表上簽字。
櫃檯玻璃反射出我的臉,憔悴,眼下一片青黑。
「媽那張卡呢?」我問。
父親從懷裡掏出母親的儲蓄卡,推進櫃檯窗口。
「裡面有八萬。」
他頓了頓,「你再轉十二萬進去,湊個整數,方便用。」
我打開手機銀行,輸入金額時手指停了一下。
十二萬,是我這些年省吃儉用存下的三分之二。
轉帳成功的提示音響起。
父親滿意地點頭:「好了。醫療費以後都從這裡走,明細你記著。」
走出銀行時,父親看了眼手錶。
「我十點有課,先回學校。你去醫院吧,今天要交第一筆押金。」
「哥不是說他會轉錢進來嗎?」我問。
父親腳步不停,「他說了要給三萬。晚點應該會轉。」
醫院繳費窗口排著長隊。
消毒水的味道混著各種焦慮的氣息,讓人呼吸困難。
輪到我了,我把聯名卡遞進去。
「預繳五萬。」工作人員說。
刷卡,輸密碼,機器吐出長長的單據。
我拿著單子去病房,母親正閉眼躺著,手背上扎著留置針。
請來的臨時護工張阿姨小聲說:「剛睡著。」
我把單據放在床頭柜上,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拿出手機刷朋友圈。
第一條就是嫂子發在朋友圈的九宮格。
陽陽在國際夏令營的報名現場,穿著嶄新的運動服,笑得見牙不見眼。
配文:【再苦不能苦教育,一年八萬的夏令營,咬咬牙報了!】
下面一排點贊和羨慕的評論。
哥哥評論:【兒子值得最好的。】
我盯著那條評論,手指無意識地點開那張收費單的照片。
母親這時醒了,看見我,虛弱地笑了笑。「晚晚來了。」
隨後瞥見一旁的繳費單,聲音嘶啞問道,「繳費了?」
「嗯,交了五萬。」
母親嘆了口氣,眼眶又紅了。
「太貴了……這病就是個無底洞。」
她拉住我的手,「你哥嫂也不容易,房貸一個月一萬二,陽陽輔導班一年八萬……
「他們壓力大,你別怪他們。」
我看著她,忽然很想問:那我呢?
我的房租一個月三千,我剛剛辭掉的工作,我存了六年才存下的十二萬,我那些被擱置的計劃和夢想。
這些壓力,誰來體諒?
但我沒問出口。
我只是拍拍她的手:「媽,你別想這些,好好治病。」
母親又睡了。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盡頭的窗戶邊站了很久。
晚上回到家,我累得連吃飯的力氣都沒有。
冰箱裡空空如也,我點了外賣,坐在黑暗裡等。
手機螢幕在桌上亮著,我點開網銀,查看聯名帳戶明細。
餘額:十五萬零三百。
支出:五萬(醫院預繳)。
轉入記錄有三條:
蘇文淵(父親),80,000.00(母親儲蓄卡轉入)
蘇晚,120,000.00
蘇晨,30,000.00
哥哥轉了三萬進來。
時間顯示是今天下午兩點。
我盯著那條記錄,心裡稍微鬆了松。
至少,他兌現了承諾。
外賣到了,我機械地吃著,味同嚼蠟。
吃到一半時,手機又震了一下,是銀行 app 的推送。
我隨手點開,發現是聯名帳戶的動帳提醒。
但內容讓我停下了筷子。
【您的聯名帳戶(尾號 3472)於今日 16:07 向帳戶(尾號 8816)轉出 30,000.00 元,備註:借款歸還。】
我愣住了。
借款歸還?
我返回明細頁面,重新看。
下午兩點,蘇晨轉入三萬。
下午四點零七分,帳戶向蘇晨的帳戶轉出三萬。
時間間隔,兩小時零七分鐘。
也就是說,哥哥當著全家的面承諾給的三萬,在帳戶里只待了兩個小時,就還了回去。
而備註寫的是「借款歸還」。
什麼意思?
這錢本來就是他借給帳戶的?
還是說,這根本就是一場表演。
我握著手機,指尖冰涼。
我一遍遍看著那兩條記錄。
第二天去醫院,我問父親:「爸,哥那三萬,怎麼又轉回去了?」
父親正在給母親削蘋果,手頓了一下。
蘋果皮斷了一截,掉在地上。
他沒看我,繼續削。
「哦,那個啊。你哥那幾天正好要交個什麼項目的保證金,臨時周轉一下。後來不是又補上了嗎?」
「補上了?可我查了明細,沒有後續的轉入記錄。」我追問。
父親把削好的蘋果遞給母親,轉過身看我。
「晚晚。一家人,錢上的事不要算這麼清。你哥不容易,醫院工作壓力大,還要養家。
「那三萬就當是他出了,心裡有數就行。」
母親小口啃著蘋果,眼睛看著窗外,沒說話。
我站在那裡,渾身發冷。
心裡有數就行。
意思是,我知道他沒出錢,你們也知道他沒出錢,但我們都要假裝他出了。
因為他不容易。
那我呢?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最後我只是點點頭:「知道了。」
走出病房時,我的手在口袋裡緊緊握成了拳。
指甲陷進掌心,很疼,但比不上心裡那股鈍痛。
原來在這個家裡,有些帳,從來都不需要真的算清。
只要你願意裝傻。
3
化療前一天,母親病房裡突然熱鬧起來。
父親學院裡的幾位老同事來探病,提著果籃和鮮花,把小小的病房擠得滿滿當當。
母親半靠在床上,臉上帶著一絲強打精神後的虛浮紅暈。
戴眼鏡的趙教授拍著父親的肩。
「老蘇,你這女兒真是貼心啊。天天在這兒守著,不容易。」
父親笑著點頭:「是,晚晚從小懂事,沒讓我們操過心。」
母親拉住我的手,聲音輕柔得像怕驚擾什麼。
「是啊,女兒是媽媽的貼心小棉襖。我這病拖累孩子了……」
她說著,眼眶適時地紅了。
「別這麼說。」另一位女老師趕緊遞紙巾,「別這麼說。有這麼一個孝順女兒,是福氣。」
我在旁邊站著,臉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
母親的手攥得很緊,指甲幾乎掐進我肉里。
門就在這時被推開了。
哥哥穿著白大褂走進來,手裡拎著個精緻的果籃。
他額頭上有一層薄汗,像是匆匆趕來的。
趙教授眼睛一亮,「蘇晨來了!咱們院裡的青年才俊啊,聽說剛主刀了一個高難度手術?」
哥哥謙遜地笑笑:「趙老師過獎了,應該的。」
他把果籃放下,走到床邊,「媽,今天感覺怎麼樣?」
母親的眼神立刻亮了起來,臉上的歡喜也真切了許多。
「好多了,看見你就好多了。」
哥哥在床邊坐下,開始詢問用藥情況。
幾位老同事圍著看,不時發出讚嘆。
女老師感慨,「真是模範家庭。兒子優秀,女兒孝順,沈老師你好福氣。」
母親笑著抹眼淚:「是啊,我知足了。」
我在人群外圍站著,看著這幅母慈子孝、家庭和睦的畫面。
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給每個人都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美好得像幅宣傳畫。
如果我不知道聯名帳戶里那場兩小時的轉帳表演的話。
探視的人終於走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母親臉上的紅暈迅速褪去,露出疲憊的灰白。
她虛弱地說,「晚晚,我累了,想睡會兒。」
「好。」我幫她掖好被角。
走出病房時,看見哥哥在走廊盡頭打電話,聲音斷斷續續飄過來。
「對,後天的手術方案……嗯,晚上回家吃飯……」
他看見我,朝我點點頭,繼續對著電話說:「知道了,買你最愛的那家蛋糕。」
掛斷電話後,他走過來:「晚晚,今晚回家吃飯吧。你嫂子說好久沒一起聚了。」
「媽這邊……」
他拍拍我的肩,「有護工。你也需要放鬆放鬆。」
我想拒絕,但他說:「爸也去。」
晚上七點,我推開哥哥家的門。
飯菜香味撲面而來,嫂子繫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
「晚晚來啦?快坐,最後一個菜!」
陽陽在客廳玩樂高,看見我,喊了聲「姑姑」,又埋頭繼續拼。
父親坐在沙發上翻報紙,哥哥在開紅酒。
桌上擺著六菜一湯,很豐盛。
「來,慶祝媽第一階段治療順利。」哥哥舉杯。
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吃到一半,嫂子忽然說:「對了晚晚,媽那套金首飾,就是龍鳳鐲那套以後傳給我啊。
「你年輕,戴金的土,適合我這種年紀。」
她笑眯眯的,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明天天氣。
我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哥哥皺眉:「薇薇,說這個幹嘛。」
嫂子給我夾了塊排骨,「哎呀,早晚的事嘛。晚晚不會介意的,對吧?」
父親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這些事以後再說。先吃飯。」
我慢慢把排骨放進嘴裡,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嫂子又想起什麼,「對了,爸,你上次說每周家庭聚會,我覺得特別好。
「以後就定周六晚上吧,輪流做飯。」
父親點頭:「可以。晚晚,你周六能過來吧?」
「我住得遠,過來不方便。」我說。
嫂子立刻接話,「那這樣,我負責採購,食材錢大家平攤,到時候你順手做個飯,怎麼樣?公平吧?」
公平。
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有點好笑。
拒絕的話在嘴邊繞了半天,最後在父親的眼神暗示下,我只能吐出一個「好」字。
飯後,父親說有些教學資料落在老宅了,讓我陪他去取。
哥哥說:「我送你們。」
老宅在城西,一個老舊的小區。
父親開了門,灰塵味撲面而來。
他已經很久沒回來住了。
「在書房,我找找,你等我一下。」父親說著,進了裡屋。
我站在客廳,看著牆上那些發黃的全家福。
有一張是我考上大學那年拍的,四個人都在笑,哥哥摟著我的肩,看起來親密無間。
書房裡傳來翻找的聲音。
我走進去,想幫忙。
父親正在書架前翻找,幾個文件夾散落在地上。
我蹲下幫他整理,忽然看見一個藍色文件夾,封面上用鋼筆寫著:【家庭資產規劃(2017)】。
我的手頓了一下。
父親從書架高處抽出一沓紙,「找到了。走吧。」
「爸,這個……」我拿起藍色文件夾。
父親看了一眼,表情沒什麼變化:「哦,這個啊,早年的東西了,沒用。」
他接過文件夾,隨手塞進書架最上層,「走吧,你哥還在下面等。」
下樓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個文件夾。
2016 年。
那一年哥哥結婚,家裡買了東湖的婚房。
那一年我大學畢業,搬出去租房住。
哥哥的車裡放著輕音樂,父親在副駕駛座上閉目養神。
我看著窗外飛逝的夜景,忽然開口:
「哥,東湖的房子,首付多少來著?」
哥哥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問這個幹嘛?」
「好奇。」
「八十萬吧。」他輕描淡寫。
「爸媽出了多少?」
車裡安靜了幾秒。
父親睜開眼,聲音很沉,「晚晚,這些陳年舊事,提它做什麼。」
我沒再問。
但那個藍色文件夾,像一根刺,扎進了我心裡。
送我到家時,哥哥說:「晚晚,媽的治療是個長期過程,我們得團結。」
我點點頭。
團結。
多好的詞。
可什麼樣才算團結?
是我出錢出力,你們出表演嗎?
回到家,我洗了很久的澡。
熱水沖在皮膚上,卻怎麼也沖不走那種黏膩的窒息感。
4
母親化療反應很大,吐得昏天黑地。
護工張阿姨悄悄把我拉到一邊。
「蘇小姐,你媽念叨著想穿那件舊毛衣,棗紅色的,說穿著舒服。」
「在我家嗎?」
「不,她說在老宅,衣櫃最底下。」
我看了眼時間,下午三點。
化療剛結束,母親睡著了,至少能睡三小時。
「我現在去拿。」
老宅還是那股灰塵的味道。
我徑直走向主臥,打開那個老式的三門衣櫃。
樟腦丸的氣味撲面而來。
棗紅色毛衣很好找,就在最底層的抽屜里,疊得整整齊齊。
我拿出來時,帶出了壓在下面的一本硬殼筆記本。
深藍色封面,邊角已經磨損。
我認得它,這是我的童年日記。
鬼使神差地,我翻開。
字跡稚嫩,鉛筆寫的,很多字還用拼音代替。
【1999 年 6 月 12 日,晴。今天哥哥的鋼琴送到了,好大,好亮,能照出人影。媽媽摸著鋼琴說:『兩萬塊,值。』我問媽媽我學什麼,媽媽說電子琴就好,八百塊,省錢。晚上我做夢,夢到自己也在彈鋼琴。】
繼續往後翻。
【2002 年 8 月 3 日,雨。哥哥每天練琴兩小時,我練電子琴半小時。媽媽說女孩子不用太精,會彈個曲子就行。可是我想彈《致愛麗絲》,電子琴的音色好奇怪,像玩具。】
【2003 年 1 月 20 日,陰。哥哥去市裡比賽,拿了二等獎。爸爸請全家吃飯。媽媽一直笑,說兒子爭氣。我也笑了,但是心裡有點酸。我的電子琴壞了兩個鍵,媽媽說修修還能用。】
日記到這裡就斷了,後面是空白頁。
我把日記本合上,抱在懷裡。
衣櫃旁邊,靠牆放著一個落滿灰塵的琴盒。
我蹲下身,打開。
裡面是那架電子琴。
淺灰色的塑料外殼,琴鍵是那種廉價的亮白色,有幾個鍵已經塌陷下去,露出下面的彈簧。
我按了一個還能響的鍵,聲音單薄刺耳,像玩具店二十塊錢的兒童琴。
記憶突然湧上來,猝不及防。
十歲的我,坐在這架電子琴前,手指笨拙地按著琴鍵。
母親在廚房做飯,油煙機嗡嗡響。
她說:「晚晚,彈輕點,吵。」
十二歲的哥哥在隔壁房間彈鋼琴,是《獻給愛麗絲》。
琴聲流暢優美,穿過牆壁傳過來。
我停下動作,聽著。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聽見沒?你哥彈得多好。男孩子學東西就是快。」
她臉上是驕傲的光。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短而圓的手指。
母親說過,我手指短,不適合彈鋼琴。
可是沒人告訴我,手指長短和學琴有什麼關係。
也沒人告訴我,兩萬的鋼琴和八百的電子琴之間,差的不僅僅是錢。
我把電子琴放回琴盒,蓋上蓋子。
灰塵在陽光下飛舞,像無數細小的幽靈。
回到醫院時,母親醒了,正靠著枕頭喝粥。
看見毛衣,她眼睛亮了一下:「找到了?快給我。」
我幫她穿上。
棗紅色襯得她臉色更蒼白。
我坐在床邊,狀似隨意地問,「媽,你還記得我小時候那架電子琴嗎?」
母親喝粥的動作頓了頓:「怎麼突然問這個?」
「今天在老宅看見了。」
她笑了笑,「哦……那破東西,還沒扔啊。你哥那架鋼琴倒是還好好的,放在他家客廳,陽陽現在在學。」
「當時為什麼不讓我也學鋼琴?」
母親放下勺子,看著我。
她的眼神有點躲閃,但很快又理直氣壯起來。
「你手指短,不適合呀。而且女孩子學那麼好乾嘛?會彈個曲子就行了。
「你哥不一樣,男孩子要培養競爭力,以後在社會上立足。」
又是這句話。
手指短,女孩子,沒必要。
我忽然覺得可笑。
這麼多年了,她連藉口都懶得換一個。
「那我當時想學畫畫呢?少年宮的老師說我色彩感好。」
母親皺起眉:「晚晚,你今天怎麼了?凈問這些陳年舊事。」
她頓了頓,語氣軟下來,「家裡就那個條件,錢得緊著重要的地方花。你哥是男孩,將來要撐門立戶的,不多投資怎麼行?」
投資。
原來養育子女,是一場投資。
男孩是優質股,女孩是什麼呢?
不良資產?
我沒再問下去。
下午嫂子來送湯,烏雞湯,裝在保溫壺裡。
她倒出一碗遞給母親,轉頭看見我,笑著說:「晚晚,氣色不太好啊,得多休息。」
隨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從包里拿出手機,「對了,你看,我昨天逛街拍的。」
螢幕上是一條珍珠項鍊,顆粒圓潤,光澤溫潤。
「好看嗎?」她問。
「好看。」
「媽那條比這個還好。」
嫂子收起手機,湊近我,壓低聲音。
「就是那套日本 Akoya 珍珠,記得吧?媽說以後傳給我。」
又看了我一眼,「你年輕,戴珍珠顯老氣,不適合。」
又是這樣。
金首飾,珍珠項鍊,所有好東西,都理所當然地默認是她的。
因為她是兒媳,是外人,需要籠絡。
而我是女兒,是自己人,所以可以隨便對待。
母親喝完湯,擦了擦嘴,「薇薇,那條項鍊我收著呢,等你生日給你。」
「謝謝媽!」嫂子笑靨如花。
我站起身:「我去打點熱水。」
走出病房,在開水間排隊。
前面兩個病人家屬在聊天。
一個阿姨說,「我家也是,什麼都緊著兒子。女兒?女兒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了,投資再多也是虧。」
另一個嘆氣,「都一樣。我家拆遷,三套房全給兒子,女兒就給十萬。
「她還鬧,我說你鬧什麼?娘家東西本來就沒你的份。」
水開了。
我接滿保溫壺,手心被燙得發紅。
回到病房時,嫂子已經走了。
母親在閉目養神。
我把保溫壺放下,輕聲說:「媽,我出去買點東西。」
「嗯。」
走出醫院大樓,我站在花壇邊,呆呆的看著夜空。
風有點大,吹得我眼睛發酸。
我抬起頭,看見住院部大樓的某一扇窗戶。
母親應該還在那裡休息,等著我買完東西回去,繼續扮演那個貼心女兒。
而我站在這裡,心裡揣著一本越來越厚的帳。
帳本里寫滿了一個女孩三十年的人生。
和無數個被輕描淡寫抹去的不重要。
5
三十歲生日那天,沒有任何人記得。
包括我自己。
早上六點醒來時,手機螢幕乾乾淨淨。
沒有未讀消息,沒有未接來電。只有天氣預報推送。
我盯著螢幕看了幾秒,然後鎖屏,起床。
醫院走廊永遠瀰漫著消毒水和焦慮混合的氣味。
母親今天的化療安排在上午九點,我需要在八點前幫她吃完早飯和止吐藥。
母親靠坐在床上,臉色灰敗,「晚晚,我嘴裡發苦。」
「喝點粥。」我把保溫桶打開,熱氣升騰起來。
她勉強吃了小半碗,然後搖頭:「不行,想吐。」
我趕緊拿來垃圾桶。
她乾嘔了幾聲,什麼都沒吐出來,眼淚倒是出來了。
「這病,什麼時候是個頭……」
我握著她的手,不知道能說什麼。
化療室里有五個床位,都躺著人。
母親在靠窗的位置,護士來扎針時,她整個人都在抖。
我站在旁邊,看著她手背上青紫色的血管被針尖刺入,血回流進軟管。
藥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母親閉上眼,眉頭緊皺。
化療藥水進入身體的感覺,她說像有無數根針在血管里爬。
我坐在旁邊的塑料椅上,打開手機。
家庭群里很安靜。上一條消息還是昨晚嫂子發的陽陽英語打卡視頻。
再往上翻,是哥哥轉發的一篇醫學論文。
沒有生日快樂。
甚至沒有人提一句「今天是什麼日子」。
化療進行了兩個小時。
母親睡著了,呼吸淺而急促。
護士來換藥時低聲對我說:「你媽反應算大的,多注意點。」
我點頭。
下午兩點,化療結束。
母親虛弱得幾乎站不起來,我半扶半抱地把她弄回病房。
護工張阿姨接手,我靠在走廊牆上,腿軟得厲害。
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掏出來看,是銀行的生日祝福簡訊。
【尊敬的客戶,祝您生日快樂!……】
原來還有人記得。
即使只是系統自動發送。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沒笑出來。
走廊盡頭的窗戶能看到醫院大門外的街道。
對面有家小小的蛋糕店。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過去。
櫥窗里擺著一個草莓奶油蛋糕,上面插著 30 的數字蠟燭。
推開門時,風鈴叮噹響。
店主是個溫和的中年女人:「需要什麼?」
我指指櫥窗,「那個草莓蛋糕,最小號的。」
蛋糕很小,四寸,剛夠一個人吃。
我提著它回病房時,母親醒了,正小口喝著張阿姨喂的水。
「買什麼了?」她問。
我把蛋糕盒子放在床頭柜上:「今天……我生日。買了個小蛋糕。」
母親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
「你這孩子,我病成這樣,能吃這些甜膩膩的東西嗎?你是故意買來饞我的?」
她的聲音因為虛弱而顯得尖刻。
我張了張嘴:「媽,我沒……」
她揮手,像趕蒼蠅,「拿走拿走。看著就煩。」
張阿姨尷尬地站在一邊。
我把蛋糕盒子拿起來,指尖陷進紙盒邊緣。
父親這時推門進來,手裡拿著繳費單。
「怎麼了?」
母親指著蛋糕,「你看看她,買這種東西,存心氣我。」
父親看了我一眼,眉頭緊鎖。
「晚晚,特殊時期,別搞這些形式。你媽難受,你就不能體諒點?」
我拎著那個小小的蛋糕盒子,站在病房中央,仿佛一座孤島。
「我知道了。」
我把蛋糕拿到護士站,送給值班護士。
「今天生日,請你們吃。」
護士們驚喜地道謝。
我轉身離開時,聽見身後有人小聲說:「她媽媽好像病得很重……真不容易。」
是啊,真不容易。
回到病房,母親已經又睡了。
父親坐在床邊看手機。
我拿出自己的手機,螢幕亮起,家庭群有新消息。
嫂子發了九宮格照片。
一家三口在高級西餐廳,陽陽穿著小西裝,舉著獎盃。
【慶祝寶貝奧數市賽一等獎!再貴也值!】
照片里,哥哥摟著嫂子的肩,兩人笑得燦爛。
餐桌中央擺著一個精緻的巧克力蛋糕,上面插著「10」的數字蠟燭。
陽陽十歲。
下面瞬間刷屏:
哥哥:【兒子爭氣!】
父親:【我孫子真棒!】
親戚 A:【未來清華北大!】
親戚 B:【這餐廳可不便宜,小晨破費了】
哥哥回覆:【孩子開心最重要】
紅包一個接一個跳出來。
恭喜、羨慕、祝福。
我往上翻,翻到自己中午發的那句【今天我生日】。
孤零零的一條,下面緊跟著就是嫂子發的餐廳定位。
再然後,就是這場盛大的慶祝。
我的消息,像一顆扔進深海的石子,連水花都沒濺起來。
我盯著螢幕,指尖冰涼。
母親這時醒了,又開始噁心。
我趕緊去扶她,她吐得撕心裂肺,吐完了,整個人癱在我懷裡,輕得像一片紙。
「水……」她啞著嗓子。
我去倒水,手抖得厲害,水灑出來一些。
母親突然煩躁地推開杯子:「笨手笨腳的!你想燙死我?!」
玻璃杯掉在地上,碎了。
「對不起媽,我……」
她閉上眼睛,胸口劇烈起伏,「出去!看見你就煩!你爸呢?讓你爸來!」
我蹲下身撿玻璃碎片,一片鋒利的邊緣劃破手指,血珠滲出來。
我沒出聲,用紙巾按住,繼續撿。
張阿姨進來幫忙。
我收拾乾淨,默默走出病房。
在衛生間裡,我打開水龍頭,冷水沖在手上。
血被沖淡,變成粉紅色的水流進下水道。
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眼下烏青,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門外傳來母親的聲音,她在跟護士說話。
「女兒嬌氣,被我罵兩句就躲起來哭。唉,我也沒辦法,病了脾氣不好……」
我關掉水龍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嬌氣。
原來我這樣,叫嬌氣。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我掏出來,是哥哥的來電。
「晚晚,媽說你鬧情緒?怎麼回事?」
我看著鏡子裡自己還在滲血的手指:「沒事。」
他語重心長道:「媽病了,心情不好,你多體諒。懂事點,別讓她操心。」
懂事點。
這三個字,我聽了三十年。
「知道了。」我說。
掛斷電話,我盯著鏡子裡那個不懂事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後打開備忘錄,想要打字記錄。
指尖停滯片刻,最終我將手機放回口袋。
有些帳,記在心裡比記在手機里更疼。
而疼到一定程度,人就會醒。
深夜,母親終於睡沉。
我癱在陪護椅上,渾身像散了架。
手機螢幕在黑暗裡亮著微弱的光,家庭群里還在斷斷續續討論陽陽的獲獎。
父親突然@我:【晚晚,媽明天要開始化療了,你早點來,醫生說最好家屬陪同。】
發我盯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鍵盤上。
以往我會秒回【好的爸】。
但這一次,我一個字都沒打。
過了二十多分鐘,父親私信過來:【看到群消息了嗎?記得回復一下,別讓你媽覺得你不關心她。】
我看著那個對話框,忽然很想問,那你們呢?你們關心過我嗎?
最後,我按滅了手機,什麼也沒有回。
窗外,城市的燈火徹夜不熄。
而我知道,有些光,從來照不進這間病房。
6
又是交房租的日子。
看著銀行卡里寥寥無幾的存款,心中焦灼萬分。
一邊是母親的醫藥費,每個月 2 萬,一年就是 24 萬,一邊是房租,雷打不動每月三千。
得找個工作。
我給出版社的老同事周姐發了個消息。
她前段時間跳到新公司,前兩天還在朋友圈求推薦兼職編輯。
周姐很快回復,約我明天上午見面聊。
我飛快回覆:【好,謝謝周姐。】
心中鬆了一口氣。
第二天清晨六點,手機開始震動。
第一遍我沒接。
第二遍,第三遍。
螢幕固執地亮著,父親的名字在上面跳動。
我按了接聽。
父親的聲音傳來,「醒了沒?今天你媽做增強 CT,七點要到,你早點過來。」
我看著窗外泛白的天色,深吸一口氣。
「爸,今天上午我有事,下午再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父親的語氣沉下去,「什麼事比你媽重要?」
「一點私事。」我說。
他的音量陡然提高。
「什麼私事?!你媽躺在醫院裡,等著做檢查,你跟我說你有私事?
「蘇晚,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自私!」
自私。
這個詞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我心裡最軟的地方。
過去三十年,我最怕聽到的就是這個詞。
「爸,我就上午有事,下午……」
他打斷我,「不行!必須七點到。護工不懂流程,你不在誰辦手續?誰推你媽去檢查室?誰聽醫生交代?」
我握緊手機,指尖發白:「哥呢?他不能去一次嗎?」
父親的呼吸聲很重,「你和你不一樣,他工作忙!
「晚晚,你是不是對家裡有意見?是不是覺得我們虧待你了?這種時候鬧脾氣,你還有沒有良心?!」
良心。
又一個好詞。
我閉上眼睛:「爸,我真的有事。很重要的事。」
「什麼事?你說出來,我聽聽有多重要。」
我不能說。
不能說我要去面試兼職,不能說我要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說了,就是大逆不道,就是翅膀硬了。
「對不起,爸。」我掛了電話。
手在抖。
心跳得厲害,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
掛斷父親電話這件事,在我三十年的人生里,從未發生過。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母親。
我盯著螢幕,直到震動停止。
然後是微信語音請求。
最後是一條長語音。
我點開,母親虛弱而哽咽的聲音傳出來。
「晚晚……媽媽是不是哪裡做得不好,讓你不高興了……媽媽病了,沒幾天好活了,你就不能……不能多陪陪我嗎……」
我關掉語音。
走進衛生間,用冷水洗臉。
鏡子裡的女人眼睛紅腫,但眼神清醒。
上午九點,我坐在咖啡廳里,對面是周姐。
周姐把合同推過來,「時間很靈活,按項目結款。你的能力我清楚,這個活兒你接得住。」
我看合同。
月薪四千,遠程辦公,時間自由。
四千塊,足夠我付房租、吃飯,維持最基本的尊嚴。
「我接。」我簽了字。
周姐收起合同,猶豫了一下:「晚晚,你家裡的事我聽說了點。需要幫忙就說。」
「謝謝周姐。」
走出咖啡廳時,陽光很好。
我仰起臉,讓陽光照在臉上。
很暖。
手機一直在震。
家庭群,嫂子發消息:【@蘇晚,媽今天檢查結果怎麼樣?你倒是說句話啊。】
下面跟著親戚的詢問:
【晚晚怎麼了?電話也不接。】
【孩子是不是太累了?】
【小晨呢?讓他聯繫聯繫。】
我一條都沒回。
下午兩點,我走進病房。
母親背對著門躺著,父親坐在窗邊看手機。
聽見我的腳步聲,兩人都沒回頭。
「爸,媽。」我開口。
母親肩膀動了動,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