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他般般好。
08
我收拾完下樓梯的時候,看到江嶼坐在沙發上。
眼眶裡布滿紅血絲,眼底壓著一片烏青。
猶如火山即將爆發時的平靜。
手機里的消息哐哐哐地響起。
我掃了一眼,大多是他平日裡走得比較近的兄弟發過來的。
【江哥,我發誓,我和嫂子只是見過一面的關係。】
【江哥,我真的和嫂子不熟。】
【江哥,我和嫂子對視時間不超過一秒!】
江嶼煩躁地扯了扯領帶。
他注意到我,鼻子裡發出幾聲悶哼:「我把群里能問的都問遍了,陸童,那男人到底是誰!」
我輕輕蹙眉,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一整晚沒睡,就為了這個?」
「呵,什麼叫就為了這個,陸童,你長本事了是吧。」他站起身,帶著十足的壓迫感。
「你透過我的眼底,究竟再看誰!」
鉗制住我的肩膀兀自收緊,和以前一樣,情緒壓抑到極致時,食指會輕輕敲擊著我右側的肩胛骨。
我抬手,將他放在我肩上的手拿了下去:「他叫——沈棄,」我頓了頓繼續開口:「江嶼,既然都知道真相了,那——離婚吧,對你我都好。」
我將列印好的離婚協議放在桌面上。
他發出一聲輕笑,隨後轉身踢翻了腳下的垃圾桶:「所以你他媽昨晚在耍我?」
肩膀輕顫,再回過頭時,眼尾透著薄紅:「陸童,想和我離婚?除非我死。」
他眉間癲狂,抓起桌上的離婚協議,撕了個粉碎。
碎掉的紙屑洋洋洒洒墜落在地面上,似有千斤。
我沒有那麼多的力氣再去生氣了。
心臟本來就疼,看著江嶼這時的樣子,更是猶如成千上萬根針扎在上面。
江嶼忘了,他就是沈棄。
十二歲那年,在雪地里撿到他的時候,他說他叫沈棄,遺棄的棄。
再開口,是無可奈何的疲態:「沒關係,還有一整箱,你可以撕到你同意為止。」
09
江嶼被我氣出了家門。
整整一周。
蘇明喜約我見面,正好,我也有事找她。
咖啡館內,她畫著紅色的眼影,把一根驗孕棒擺在桌上。
很扎眼。
「我懷孕了,孩子是江嶼的。」
她的話像是針一樣扎進我的耳朵,內心的酸澀又很快被更深的情緒壓了下去。
他的未來,我終將無法抵達。
「嗯,」我回答得很從容淡定,又從包里取出一個用了很久的筆記本。
上面記著江嶼這些年來的喜好,習慣,還有一些簡單的菜譜。
「你什麼意思?」她皺著眉,抱著手臂,有些不屑:「怕我照顧不好他?」
我淡然開口:「對我來說這些東西也沒什麼用了,你如果不需要的話,可以扔垃圾桶。」
她愣了幾秒,最後還是把那個泛黃的筆記本揣進了自己的包里。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叫住我:「陸童,你就這麼把他讓給我,你不會後悔嗎?」
屋檐上,我聽見風鈴被吹得叮噹作響。
醫生說,我隨時都有死亡的風險,能夠在死前把江嶼安排好,我不後悔。
他會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我不後悔。
他會有自己的孩子,我不後悔。
「不是讓的。」
聲音和風鈴撞在一起,我不確定她有沒有聽見。
回到家,我開始清點和江嶼在一起的點點滴滴。
那些被塵封了很久的東西都放在一個胡桃木箱子裡,江嶼不知道,這裡面裝著的,是他曾經給我的,驚艷了我整個青春的,最磅礴的愛意。
能帶走的,諸如,他為我織的圍巾,寫的情書,做的手工,我都打包交給了朋友,讓她在我死後給我埋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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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帶走的,我全掛了二手高奢交易平台。
那些珠寶和黑膠唱片很好賣,轉出去三天不到,就被一個香港富商全拍走了。
我把那張驗孕棒的照片發給了江嶼。
江嶼最後還是在離婚協議上籤了字,只不過他選擇讓自己凈身出戶。
我沒拒絕,反正我的後續遺產的分配也都全權委託給了律師。
醫生說我的身體經不起折騰了,讓我趕緊住院。
但我還是想在我生日這天去看最後一次日出。
江嶼還沒忘記我之前,每一年的生日,他都會陪我到靈鷲山看日出,後來我習慣了,他卻不記得了。
我沒想到會在我辦理入住的時候碰到江嶼和蘇明喜。
江嶼攬著她的腰,看見我時頗有些洋洋得意。
「陸童,都和我離婚了,還是這麼陰魂不散。」
「嘴上說著拒絕,身體倒是還挺誠實的。」
「不過,我們已經沒什麼關係了,我如今和誰在一起,都與你無關。」
我瞥了他一眼,沒說話,掏出身份證,辦理入住。
看我不搭理他,江嶼眼角緋紅,有些微怒。
前台飛快地錄入信息。
「這位小姐,因為我們酒店正在做活動,生日當天入住,我們可以免費為您升級成總統套房,您還可以在 VVIP 觀景台觀賞日出。」
我心裡一驚,沒想到還能在死前遇見這種好事。
蘇明喜朝著我冷哼一聲:「切,有什麼了不起,阿嶼,我也要!」
江嶼掐了一下她的臉:「好,」他隨即敲了敲桌面:「我的房間,要在那位小姐對面。」
前台將房卡遞給我,我拎著行李箱往前走,江嶼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氣氛微妙。
晚上,前台經理打來客服電話,說是晚上有活動,邀請我去參加。
等我到的時候,草坪中央已經點燃了篝火,人群熱鬧,音樂從吉他里緩緩流出。
我隨意找了個位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直到有人在我身邊坐下。
回過頭,我愣了一下,是江嶼。
「你和我,到底是誰陰魂不散。」我有些無奈。
江嶼揚了揚眉,端著一杯檸檬水:「是我陰魂不散行了吧。」
「要不是蘇明喜突然感冒,你以為小爺我願意在這吹冷風。」
其實我和江嶼很久沒有這麼安靜地坐在一起了。
空氣中是短暫的沉默。
江嶼看著那團熊熊燃燒著的焰火突然開口:「陸童,你喜歡我這麼些年,我卻讓你這麼難過,你有沒有後悔過?」
我側過頭,看著他,他沒看我,只是一直盯著遠處喧鬧的人群。
木柴在火堆中炸開,噼里啪啦,風勾著火星子往上卷。
他接著問道:「我讓你那麼難過,你就沒有哪怕片刻後悔。」
或許是夜空的星星太亮,或許是那團焰火太過熾熱。
或許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我沒有。」
是的,和江嶼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不曾後悔。
他猝然低頭,聲音里卷著我聽不清的笑意。
「我也是。」
砰的一聲,簇簇煙花在夜空中炸開。
江嶼抬起頭,我看見流星化作銀河傾瀉進他的眼底。
「陸童,生日快樂。」
這句話被煙花捲進了沸騰的人潮。
我只看見他嘴唇輕啟。
睡覺前,門鈴被突然被按響。
10
江嶼捧著個生日蛋糕站在門口。
「酒店送的。」
我接過蛋糕,把他拒之門外。
他另一隻腳死活抵在門框上:「陸童,好聚好散唄,怎麼說你也追了我那麼些年。」
在耍無賴一事上我拗不過他。
的確,我們也應該好聚好散。
我倆捧著兩塊蛋糕坐在陽台上。
江嶼幾番欲言又止。
我看著他那些小動作,忍不住問他:「到底有什麼事?」
他瞅了我一眼:「你覺得喬言怎麼樣?」
「挺好的啊,長得帥,家裡還有錢,又會照顧人,挺周全的一人。」
「陸童,要不你跟他在一起得了,你長這麼漂亮,與其便宜了別人,不如便宜了我兄弟。」他輕佻眉尾,似乎對自己的安排不甚滿意。
「你給我送蛋糕就是為了這事?」
他的側臉掩映在昏暗的燈光底下,明明暗暗:「他對你有意思,我看得出來,他人挺靠譜的,再說,你以後上哪兒去找他這麼好的接盤俠。」
「你求我的話,我不介意幫你牽個線搭個橋啥的。」
老實講,我應該生氣的,或者將蛋糕直接扔在他的臉上,再叫他滾。
可我實在是太累了。
我怕我一動怒,人直接抽抽過去嚇到江嶼。
「你說得也有道理,但牽線搭橋就算了。」
我直接撥通喬言的手機號,那邊幾乎是秒接。
「喬言,我和江嶼離婚了,要不要考慮一下我。」
其實我只是想氣一下江嶼。
對面沉默了幾秒,我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但立刻被拒絕,我怕江嶼嘲笑我。
「要是你沒想好,我可以給你時間考慮一——」話沒說完,被喬言截斷。
「你在哪兒,告白這麼重要的事情,總得有點儀式感吧!」
「你喜歡鑽戒還是黃金,要不我都一起買過來算了,鮮花選野獸派的吧,貴氣!襯你!」
「江嶼那小子,有眼無珠,我早就想撬他牆角了。」
「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像他那樣風流成性,見異思遷,朝三暮四,始亂終棄,薄情寡義
……」
我:「他不是你兄弟嗎?這樣說,不太好吧。」
他:「這兄弟,不做也罷!」
「你現在在哪兒?我立刻過來找你。」
我看了一眼江嶼的臉色,嗯,紅了白,白了青,青了紫,五顏六色的。
氣他一下還挺有意思的,但我知道,只不過是他那該死的占有欲在作祟。
「喬言,我在靈鷲山班杜拉酒店,你要是趕得過來的話——」
「趕得過來,你,你等我!」
.......
江嶼咬著腮幫子,雙拳攥得死緊:「虧我把他當兄弟!」
「我就知道,他不是個好東西,陸童,我覺得他這個人就挺不靠譜的,我不同意!」
我手指沾了蛋糕戳在他氣鼓鼓的臉上:「江嶼,你一直都很幼稚。」
「那你幹嘛還要喜歡我。」他側過頭,猝不及防地對上我的眼睛。
我迅速撇過頭,望著對岸的煌煌月色與山巒。
因為,你曾經愛我如命。
「不是都說了嗎,把你當替身來著。」
他齒間溢出一絲冷笑:「那還真是我的福氣。」
我站起身,踢了他一腳:「我要睡覺了。」
但他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索性整個人窩在大躺椅上。
「你去睡吧,日出我叫你。」
「就當是,我送給你的生日禮物。」他有些傲嬌。
男人就是這樣,你對他百般討好時,他渾不在意,你對他冷漠疏離時,他卻開始患得患失。
我懶得再勸,蒙頭大睡。
11
我醒過來時,江嶼已經離開了。
估計是太冷,凍得他受不了吧。
門外有人按響門鈴,我打開房門,門口站著喬言。
手裡當真捧著一束鮮花。
「生日快樂。」
看到他認真的樣子,我有些為昨天的行為抱歉。
「喬言,其實我昨天說那些話,是為了氣江嶼的。」
「我知道,」他聳了聳肩,將花遞到我的手上:「但我是認真的,陸童,你可以考慮考慮我。」
我僵硬地點了點頭。
這一幕,剛好被江嶼撞見。
江嶼氣急敗壞:「喬言,你收破爛兒的呢?」
「老子不要的東西,你上趕著撿,真丟你喬家祖宗的臉。」
喬言一拳頭砸在江嶼臉上:「你他媽罵誰是破爛兒呢!」
江嶼踉蹌著倒退了幾步,反手回了一拳:「我都把她玩爛了,她不是破爛兒,是什麼?」
【啪】的一聲,我的巴掌落在了江嶼的臉上。
「夠了。」
江嶼側著頭,臉上是玩味的諷刺地笑:「我說錯了嗎?」
我漠然地對向他的眼睛:「江嶼,你的確是個爛人。」
我沒想到,那會是我和江嶼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12
陪我看完日出的人是喬言。
喬言突然問起關於沈棄的事。
「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啊,值得你愛這麼久?」
腦海中突然出現了十六歲的江嶼。
「他是一個和日出一樣,美好絢爛熾烈的人。」
「他給了我活下去的勇氣和力量。」
「如果曾經有一個人可以為了你無數次地獻出他的生命,你就會明白,他為何值得我愛這麼久。」
喬言怔愣了一瞬,很久沒有說話。
我看見日出緩緩從山谷間升起,紅色的朝霞落到江面上,折射出像是魚鱗般的光線,漁人划著船槳,撒下第一張漁網,白鷺從林間驚醒,飛快的掠過水麵,有炊煙從半山腰寥寥升起。
江嶼說,這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有人間,有煙火,有愛人。
「所以才要更好地活下去,陸童,無論身邊有沒有他,都要努力活下去才是。」
喬言很認真地看著我。
「嗯。」我沉默地點了點頭。
選了個最好的位置,我讓喬言給我拍了一張照片。
不出意外的話,這張照片會是我的遺照。
13
那天過後,我瞞著所有人辦理了住院手續。
江嶼帶著蘇明喜去度假了。
我看見蘇明喜發的朋友圈,江嶼在海邊兒上和她求婚。
精心布置的場景,三克拉的鑽戒,還有他寫的求婚誓詞。
他也這樣和我求婚過,在江家的祠堂。
十八歲,還沒到法定結婚年齡。
我笑他要是中途他變心了怎麼辦?
他說他死也不會變心。
十八歲許下的承諾滿腔赤誠,聽得人眼眶發紅。
所以在看到那些刺得人眼睛泛酸的照片時,突然有一種腳踩空了的感覺。
.....
又做了一系列的常規檢查,醫生給我安裝了機械泵。
我開始睡得越來越久。
也總會夢到江嶼。
夢到他一遍又一遍地說他愛我,說他對不起我,說他抱歉,沒能照顧好我。
醒過來,眼淚打濕了一大片枕頭。
可到底還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