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嶼完整後續

朋友圈裡，蘇明喜的九宮格里全是他們在蘇黎世的合照。

其實，我和江嶼拍過很多照片。

但大部分都是他拍的我，從剛開始有智慧型手機的時候，他的手機相冊里，全是我的照片。

都很醜。

教了他很久，他都學不會。

可現在，他能把蘇明喜拍得很好看。

我真嫉妒。

.....

很平常的一個夜晚，我聽著江嶼網易雲的歌單。

監控儀上，突然發出尖銳的滴滴聲。

我漂浮在上空，看見醫生和護士涌了進來。

迷迷糊糊間，我聽到醫生說，我的心源，送到了。

我不記得我睡了多久。

.....

14

陽光從窗戶上透過來，有些刺眼。

護士在旁邊掛輸液瓶。

監控儀器發出準確無誤的滴滴聲。

「陸小姐，您終於醒了。」

安裝在我身體上的機械泵被拿走。

胸腔里，傳來蓬勃有力的心跳。

我的手放在心臟的位置，神經末梢傳來一陣痛感。

「陸小姐，您的心臟移植手術非常成功，新的心臟已經開始正常工作，身體各項指標也在預期範圍內，過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樣了，真是恭喜啊。」

我怔愣了一瞬。

不知為何，我突然想起了江嶼。

我鬼使神差地點開了蘇明喜的朋友圈。

她停更了。

她和江嶼的合照，還停在上一周。

沒多久，我辦理了出院手續。

回家的路上，我碰見了喬言。

他剛好從我們那棟小區出來，看見我時他愣了一下，問我這段時間去了哪裡，我隨便扯了個理由。

低頭時，我才發現，他的紙箱子裡裝著的全是江嶼的東西。

「喔，江嶼那小子要和蘇明喜在蘇黎世定居了，不準備回來了，托我把這些東西全部都給他打包帶過去。」

我的心跳在這一刻突然漏掉一拍，隨之而來的是無法言喻的鈍痛。

我和他，像是註定會錯過的玩笑。

「你是說，他從此以後都不會再回來了？」

「嗯。」喬言把聲音憋在喉間，很急促地點了個頭。

正準備和我擦肩而過的時候，一輛電瓶車突然朝著他撞了過來。

嘩啦一聲，紙箱裡的東西灑了一地。

我的眼睛落在數十張顏色不一的信封上。

下一秒，被死死定住。

15

那些信封，是我當年回給江嶼的情書。

我聽見肇事者在和喬言道歉。

周圍的聲音又越飄越遠。

那顆心臟在我的胸壁上來回狂跳不止。

江嶼，他，怎麼會記得，我當年回給他的情書。

喬言蹲在地上，將散落一地的東西重新撿回紙箱子裡。

我先他一步將信封攥在了自己的手上。

「喬言，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他有些結巴，似乎是想搪塞過去：「陸童，我，我們沒事兒瞞著你。」

「你要是不信的話，我親自給江嶼打電話，你問他。」

說著他撥通了江嶼的電話。

對面很快被接通：「喬言，你怎麼這麼磨嘰。」

我奪過手機：「江嶼，箱子裡的那些信封，是怎麼回事？」

江嶼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

「信封，什麼信封，我讓喬言把雜物間的東西都清理了，誰知道他清理了些什麼玩意兒出來。」

喬言將東西從我的手中抽走。

對啊，江嶼怎麼會記得。

我目送喬言離開，轉身時，忽然被身後的人叫住。

「童童，當真是你啊，我剛才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我回頭，是剛才那位撞到喬言的女士。

因為我沒戴眼鏡，所以等她靠近後，我才認出來，是我高中時期的班主任。

「徐老師，你怎麼在這？」我有些驚訝。

「我媳婦兒要生了，我來京港陪產。」她看了一下我身後：「小江怎麼沒和你在一起。」

我和江嶼在一起的事，班主任是知道的，但她沒有反對，因為那時我和江嶼的成績都在全校前十的排名榜上。

我有些尷尬：「我和他離婚了，他，出國定居了。」

她顯然對我的回答十分驚訝：「啊，怎麼可能呢？」

是啊，怎麼可能啊。

我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表現得很遺憾：「他上個月，還回學校挖他和你的時間膠囊呢，本來得等到今年年末才通知你們來挖的，不知道他怎麼那麼急。」

「對了，他把你的時間膠囊給你了嗎？」

我再一次被攝在原地。

高三畢業前夕，全校前一百名的同學都埋過一顆時間膠囊。

江嶼一直很好奇我的時間膠囊里寫的是什麼，為此他追著我問了一個星期。

我說，等五年後他親自去挖。

今年，剛好是第五年。

一陣寒意蔓延過我的脊背。

「徐老師，」我的聲音在風中隱隱顫抖：「你是說他知道我當年埋時間膠囊的位置？」

「是啊，我還好奇他怎麼知道的。」

像是一道驚雷猛地劈進我的耳朵里。

是的，我曾告訴過江嶼，我的時間膠囊埋在學校荷花池從左數第三棵桂花樹底下的一個玻璃瓶裡面。

所以，江嶼都記起來了。

他早在一個多月前就記起來了，甚至更早。

我的喉嚨里像是突然被塞了一團濡濕的棉花。

他明明記起了我，那他為何，為何不愛我。

這個問題像是一道無解的題，在我的腦海中反覆演算。

16

我嘗試撥通江嶼的電話，但他把我拉黑了。

我用別的手機號撥過去，無人接聽。

後來是蘇明喜接的電話，她罵我陰魂不散，還有很多難聽的話。

可我實在太想要一個答案了。

我讓喬言幫我聯繫江嶼，電話那頭，江嶼的聲音實在是冷得可怕。

他說：「陸童，請你以後不要再打擾我的生活，不愛了就是不愛了，沒有為什麼。」

他求我放過他。

可我憑什麼放過他。

我可以接受他忘記我，可我接受不了，他不愛我。

我曾經努力克制住的所有痛苦，所有不甘在腦海中瘋狂滋生。

直到把我對他的愛，徹底變成了恨。

我恨江嶼。

我跑到國際郵局，迫切地想要知道他現在到底在哪兒。

「你好，我上一次寄到蘇黎世的包裹好像地址填錯了。」

「請問手機尾號是多少。」郵差問我寄件人的電話，我報了喬言的名字。

他拿著電子訂單，仔細搜索。

「抱歉，女士，我們這一個月來都沒有寄到蘇黎世的包裹，你是不是搞錯了。」

轟的一聲，腦中有什麼東西在一瞬間坍塌。

喬言，他也在騙我。

一張巨大的網，突然勒得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胸腔里的那顆心臟跳動得越發厲害。

我衝到喬言的辦公室。

他似乎是在刻意迴避我：「陸童，我馬上還有個會。」

我不聽，擋在他身前，咄咄逼人：「給江嶼打電話！」

他握住我的肩膀：「陸童，忘掉他吧。」

「喬言，給江嶼打電話。」

我的聲音在抖，肩膀在抖，所有的不安和恐懼從骨頭縫裡滲出來。

但我偏偏不願意承認，也不願意接受。

「求你，給他打電話。」

聲音滯澀，痛得我弓下背脊。

喬言終於拿起電話，他撥通電話的瞬間，我奪過了他的手機。

對面沒有人說話。

我試探性地開口：

「江嶼，信封是怎麼回事？」

【信封，什麼信封，我讓喬言把雜物間的東西都清理了，誰知道他清理了些什麼玩意兒出來。】

腦海中那根一直緊繃的弦驟然崩斷。

我握住手機的手抖得不成樣子。

「陸童找你。」

【陸童，請你以後不要再打擾我的生活，不愛了就是不愛了，沒有為什麼。】

所有的電話都是設置好了的自動回復。

我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在逐漸變冷，頭皮像要炸開。

一旁的喬言，眼眶通紅，卻依舊死死咬著牙。

大腦出現短暫的空白。

進而是耳膜里瘋狂的嗡鳴聲。

聲音斷斷續續，異常艱澀。

「喬言，江嶼，他……他在哪兒？」

喬言終於再也繃不住，他整個人頹喪地蹲在地上。

我聽見他在哭。

我聽見他說，江嶼不在了。

17

「什麼叫作江嶼不在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飄得很遠。

「陸童，江嶼沒了，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有江嶼了。」

喬言痛苦地抱住我。

我宛若一具木偶，所有的情緒突然在那一刻停滯不前。

江嶼死了，而我恰好得到了一顆屬於我的心臟。

他讓所有人瞞著這一切，他讓我繼續恨他。

我想起了十七歲他說的那句：「陸童，你放心，我會救你千千萬萬次。」

彼時所有的記憶，變成一萬根針，又狠又准地扎入我的胸口。

他記起了我。

在我快要死掉的時候，他終於記起了我。

他看見了我的第一份心臟檢查報告。

所以，他和我一樣，一次次地把我推開。

他故意在酒吧里說那些難聽的話，偏偏又在最危險的時候把我從火場裡帶出來。

他裝作很愛蘇明喜，卻會生氣，吃醋，憤怒地質問我，是不是把他當成替身。

他陰魂不散，出現在班杜拉酒店，在我生日那天，陪我看了一整晚的煙花。

還有他問我的那句：「陸童，我讓你這麼難過，喜歡我這些年，你有沒有後悔過。」

一幕又一幕，在我的記憶里無限閃回。

我應該早點發現的。

明明失去記憶的江嶼那麼氣人。

怎麼會好心陪我等一整晚的日出。

因為，他一直都知道，那是他陪我等的最後一個日出。

那時的我們，抱著必死的決心，在彼此的生命里，畫下句點。

他在迎接死亡，留我一人向陽而生。

我以近乎詭異的平靜望著喬言：「所以，你一直都知道，他做出的這個選擇，對嗎？」

「不，我是在班杜拉的那個早上才知道的。」他同樣平靜地望著我。

「那天，他知道我要去找你，一大早就蹲在酒店門口等我。」喬言冷笑了一聲，將眼尾的淚痕抹掉：「他說完這一切之後，我以為他瘋了。」

「他說，他沒有，他十分確信自己在做什麼，他還說這些年，他做了很多荒唐的事，他對不起你，他更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去死。」

「他讓我陪他演一齣戲，一出讓你恨他的戲。」喬言紅著眼眶看著我：「你說他是不是瘋子。」

我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心臟泛著最隱秘的絞痛。

他醒了個鼻涕，繼續說著：「那天過後，他去了瑞士，讓我每天給他彙報你的情況，你病危的時候，他讓醫生給他執行了安樂死，他怕你發現，又提前準備了那些錄音。」

「陸童，事情的來龍去脈就是這樣, 江嶼那小子真傻, 真的，你說，怎麼可能不被發現嘛。」

他笑得無奈。

最後，他給我發了一個地址。

「江嶼說, 如果有一天, 你還是知道了, 就去這個地方。」

我看著手機介面, 那些清晰的字體，被眼淚砸成了好幾瓣。

18

那是一棟靠海的院子。

江嶼親手打造的, 屬於我們的家。

灰瓦白牆，和我在時間膠囊里憧憬的家的樣子一模一樣。

鑰匙是我在班杜拉酒店抽到的獎品。

院子裡有一棵才移栽過去的柿子樹。

樹上掛著柿柿如意, 平安喜樂, 萬事順遂。

⻛鈴和這些祈福牌被風吹得叮噹作響。

室內, 有序地陳列著當年江嶼送給我的禮物，是的, 就是我掛在二手奢侈品商店的那些。

江嶼是那個有錢的⾹港富商。

桌子上, 躺著江嶼的那⼀顆時間膠囊。

【五年後的江嶼, 你⼀定和陸童過得很幸福吧, 你和她有沒有生一個可愛的寶寶, 你有沒有欺負她, 我猜你⼀定和十⼋歲的我一樣, 如此愛她, 你要是敢做對不起她的事，你就去死吧！——來自十八歲的江嶼。】

有點好笑, 我笑著笑著就哭了。

可惜剩下的五年我們沒有過得很幸福, 我們沒能⽣⼀個可愛的寶寶。

可惜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另⼀側，放著一封江嶼寫給我的書信。

【陸童，愛我這麼些年，一定很難過吧, 我做了許多傷害你的事, 我真是混蛋，或許⽼天是在給我贖罪的機會, 所以當醫⽣告訴我, 配型很成功的時候, 我背著你做了這麼一個大膽的決定，陸童，不要為我難過, 好好活下去，我的⼼髒會代替我, 繼續愛你, 直⾄死亡。】

恍惚間，我好像看⻅江嶼站在那⼀棵柿⼦樹下。

他笑得燦爛。

19

胸腔⾥蓬勃跳動的心跳，是他愛的迴音。

冰箱⾥，是江嶼給我包的餃⼦。

書房裡, 是他為我準備的餘生每年的生日禮物。

很多很多年後, 我在院子裡沉沉睡去。

再次睜開眼時，我聽到有⼈在樓下叫我。

「陸童, 訂婚宴就要開始了，小爺我來接你了。」

我抬眼望向樓下，是十八歲的江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