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紀念日那天,顧停丟給我一份離婚協議。
「簽了吧!她懷孕了,我得給她個名分。」
十年前的車禍,我推開了顧停,代價是一雙健康的腿。
可十年後,他卻為了另一個女人,推開了我。
那個發誓要做我拐杖的少年死了。
直到那部被丟在柜子里的手機響起。
我聽見十八歲的顧停在時空那頭喊:「林希,未來的我們一定很幸福吧?」
看著滿屋狼藉和毫無知覺的雙腿,我決定撒一個彌天大謊。
不是為了挽回,而是為了毀滅。
顧停,這一次換我在光里。
你,就爛在泥里吧。
1
茶几上並排躺著兩份文件。
一份是房產轉讓書,顧停把這棟別墅施捨給了我。
另一份是離婚協議書。
「簽了吧。」
沒有爭吵,沒有歇斯底里,只有公事公辦的疲憊。
他說:「林希,我累了。十年了,我盡力了。」
是啊,他盡力了。
盡力扮演一個不離不棄的好丈夫,直到許雅出現。
那個二十歲的小姑娘,年輕漂亮,充滿朝氣,還能跳出最完美的《吉賽爾》。
就像十年前的我。
而現在……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腿。
軟塌塌地垂在輪椅邊緣,萎縮、乾癟,像兩截枯死的樹枝。
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我不再猶豫,拿起他遞過來的鋼筆,趴伏在茶几上。
落筆,簽字。
顧停一把簽好的離婚協議,眼底滿是驚喜和解脫。
我把房產轉讓書和協議書推開,「這棟別墅我也不要了,你折現吧,我這兩天就會搬出去。」
轉動輪椅,上樓收拾行李。
別墅專門裝了電梯,為了我上下樓方便。
路過拐角的時候,輪椅被一個紙箱子絆住了。
是我之前整理出來、準備扔掉的舊照片和日記。
紙箱最底層壓著一個鐵皮盒子。
掀開蓋子,揚起的灰塵嗆得我一陣咳嗽。
裡面是一堆雜物:褪色的電影票根、乾枯的玫瑰花瓣,還有一部螢幕裂了一角的舊手機。
諾基亞 N97,2014 年顧停送我的生日禮物。
那時候智能機剛普及,他攢了三個月的早飯錢,把它捧到我面前時,眼睛比星河還亮。
「希希,以後不管你在哪裡,只要這個響了,我就一定在。」
我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手指無意識地按下開機鍵。
本以為它早就報廢,沒想到螢幕竟亮起一抹幽幽的藍光。
電量顯示還有一格。
這不可能。
這手機在這個盒子裡躺了至少八年。
未等我細想,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滴滴滴的鈴聲,在這個空曠的別墅里異常響亮。
看著螢幕上跳動著的「顧停」兩字,我心臟猛地收縮,下意識看向玄關。
顧停已經走了,帶著他的解脫。
這個電話是他打的?
可有什麼話不能剛才簽離婚協議的時候說,而且這個手機早就被廢棄了,裡面也沒插卡。
手指顫抖著划過接聽鍵。
「喂?希希!你終於接電話了!」
2
電話聲音清澈飛揚,還帶著少年特有的變聲期尾音,背景里夾雜著嘈雜的蟬鳴和籃球撞擊地面的悶響。
是顧停的聲音。
不,準確來說,是十年前的顧停。
「喂?怎麼不說話?信號不好?」少年顧停大聲嚷嚷著,「剛下訓練,累死小爺了。對了,我跟你說,我今天在練功房給你準備了個驚喜,明早你一來就能看見!」
喉嚨像被棉花堵死,發不出半個音節。
「希希?林希?」他語氣急了,「怎麼了?是不是練舞練得腿又疼了?我馬上過來!」
「別過來!」我尖叫出聲。
嗓音嘶啞,像是滑絲的琴弦。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
「希希,你嗓子怎麼了?感冒了?」聲音里滿是擔憂。
那種純粹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關切,像一把尖刀捅進心臟。
我死死抓著手機,指節泛白。
牆上的電子鐘顯示:2025 年 5 月 30 日,暴雨。
而他那邊,有蟬鳴,有沙沙風吹樹葉聲,那是 2015 年的夏天。
「你是……顧停?」我顫聲問。
「廢話,除了你老公還能是誰?」少年在那頭嘿嘿一笑,不知羞恥地占著口頭便宜,「雖然還是預備役,但快了。等高考完我就求婚,嚇死你爸。」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落。
原來真的有平行時空,或者說,這該死的命運跟我開了一個最殘忍的玩笑。
它讓我連接上了十年前的他,那個愛我如命的少年。
「顧停……」我深吸一口氣,強壓住喉腔里的哽咽,冷冷道,「離林希遠點。」
「哈?你說什麼胡話?發燒燒糊塗了?」
「我沒開玩笑。」目光落在空蕩蕩的客廳,我聲音冰冷,「你未來會毀了她。你會讓她失去雙腿,失去夢想,變成一個廢人。你會嫌棄她,背叛她,最後像扔垃圾一樣把她扔掉。」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少年乾澀的聲音傳來:「你是誰?你為什麼拿著希希的手機?你把她怎麼了?」
「我是誰不重要。」我閉上眼,任由黑暗吞沒,「重要的是,如果你真的愛她,哪怕死,也別靠近她。」
3
推著輪椅滑行在充斥著消毒水味道的醫院走廊。
本不想來複查。
這雙腿廢了十年,再怎麼查,也滋生不出新的血肉。
但醫生打了三次電話,說最近有一種新的磁性構建療法,或許能重建結構神經。
「顧停哥哥,慢一點,疼……」
一道嬌嗔鑽進耳朵,像針一樣扎破了我的偽裝。
猛地抬頭。
前方五米處的骨科診室門口,顧停正半蹲在地上。
他穿著那件我熨燙過無數次的灰色襯衫,袖口挽起,露出精壯的小臂,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隻腳。
那是一隻極美的腳。
腳趾圓潤,腳背白皙光滑,連青色的血管都透著青春的活力。
那是許雅的腳。
「忍一下,醫生說只是輕微扭傷,沒傷到骨頭。」
顧停的聲音溫柔得讓我陌生。
曾幾何時,在我每一次練舞受傷時,他也是這樣對我說話的。
「可是下周就是《天鵝湖》首演了,我要是跳不了,你會失望的。」許雅紅著眼圈,楚楚可憐。
「不會。在我心裡,你永遠是最完美的白天鵝。」顧停抬頭,眼神寵溺地颳了一下她的鼻尖。
我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扣住輪椅扶手。
時空仿佛錯位。
十年前,也是在醫院,我躺在病床上,雙腿纏滿紗布。
顧停跪在床邊,哭得像個孩子,發誓說:「希希,我就是你的腿,我會背你一輩子。」
原來「一輩子」只有十年。
許雅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轉過頭。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眼裡的得意毫不掩飾地漫了出來。
她甚至故意伸直那條受傷的腿,在空中輕輕劃了一道弧線,像是在展示什麼寶貝。
「哎呀,那不是林希姐嗎?」她故作驚訝。
顧停的背影僵了一下,緩緩起身,回頭。
看到我時,他眼裡的溫柔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耐和厭煩。
「你來幹什麼?」他皺眉,「不是簽了字嗎?還要鬧什麼?」
「我來複查。」我平靜道。
「複查?」許雅輕笑,「林希姐,醫生不是早就說了嗎,那都是不可逆的損傷。顧停哥哥平時工作那麼忙,你就別總用這種藉口來煩他了。」
她穿著緊身練功服,身材凹凸有致,那是常年練舞才能保持的完美體態。
而我,因為長期坐輪椅,腹部鬆弛,面色枯黃。
天鵝與醜小鴨?
不,是天鵝與癩蛤蟆。
4
「這是我和他的事。」
我盯著顧停,「讓開。」
顧停紋絲不動,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冷漠:「林希,別在這裡丟人現眼。小雅下周要首演,我不希望任何事情影響她的心情。你如果缺錢,我可以再加五十萬,只要你消失。」
五十萬。
我的雙腿,我的夢想,我十年的青春,在他眼裡就值五十萬。
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我沒有理會,只是死死盯著顧停的眼睛:「顧停,你會遭報應的。」
顧停冷笑:「報應?當年如果不是你非要拉著我去那個路口,我也不會背上這麼重的包袱。林希,是你自己毀了你自己,別賴在我身上。」
渾身一震,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原來,在他心裡,當年的救命之恩,早就變成了「非要拉著我去」的怨恨。
沒再說話,操縱輪椅掉頭就走。
身後傳來許雅嬌滴滴的抱怨和顧停低聲的哄慰。
回到空蕩蕩的別墅,我拿出那箇舊手機。
螢幕上有一條未讀簡訊,來自 2014 年的顧停:
「我查了號碼歸屬地,是空的。雖然不知道你是誰,但我不許你詛咒我和希希。我正在給她修練功房,我要給她裝一面最大的鏡子,讓她看到自己有多美。」
看著那行字,淚水模糊了視線。
轉動輪椅,來到負一層的雜物間。
在堆滿了廢舊家具和舊衣物中,我看到了那面鏡子。
鏡子早就碎了,只剩下牆角殘留的幾塊碎片,映照著我扭曲變形的臉。
突然,我愣住了。
顫抖地伸手,指尖觸碰鏡片。
傳來一陣溫熱,仿佛有人在十年前剛剛擦拭過它。
哪怕被一個「瘋女人」詛咒,那個傻瓜還是想把最好的給他的希希。
拿起手機,撥通那個號碼。
「喂?你又想說什麼?」少年的聲音帶著警惕和怒氣。
「顧停,」我看著鏡子裡殘破的自己,輕聲說,「別修了,那個練功房早沒了,鏡子也破了。」
「你閉嘴!你到底是誰!」
「我是那個恨你入骨的人。」我咬著牙,字字帶血,「因為是你,親手把林希推進了地獄。」
5
「你是……未來的仇人?」少年顧停的聲音有些遲疑,原本的衝勁兒被一種莫名的恐懼壓了下去。
「對。」我握緊手機,指甲陷進掌心,「我是林希未來的……丈夫。我心疼她,也恨你,所以我才告訴你這些。我不想看林希被你傷害,才想讓你們分開。」
我在賭。
賭少年的驕傲。
賭他對林希的愛會讓他在聽到情敵這個詞時產生逆反心理。
或者至少,讓他開始懷疑未來。
「放屁!」顧停罵了一句髒話,「老子這輩子只愛林希一個,才不會讓她痛苦,什麼情敵,我看你是神經病吧!」
「是嗎?」我冷笑,淚卻在流,「那你記住了,2015 年 6 月 9 號,高考結束的第二天,你會送她一條施華洛世奇的天鵝項鍊。項鍊背面刻著『G&L』。」
「但是沒過幾年,你會把這條項鍊扯斷,扔進垃圾桶,因為你覺得它廉價,配不上你後來遇到的那個女人。」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乒鈴乓啷的響聲,像是工具落地。
「你……你怎麼知道項鍊的事?我昨天才剛買好,還沒送出去……」聲音開始顫抖,「你到底是誰?你在哪?」
「我在地獄。」我說,「顧停,如果你真的想證明你愛她,就現在,立刻,把那個練功房砸了。因為那是她噩夢的開始。」
「我不信!」少年吼道,「我不信我會變心!我現在就在練功房,我通宵也要把它弄好!我要讓希希明天一早看到全世界最好的舞台!」
嘟——嘟——嘟——
電話掛斷。
無力地垂下手。
窗外雨停了,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照在那塊鏡片上。
突然,雜物間裡傳來一陣細微的咔嚓聲。
我驚恐地環顧四周。
原本散在四周的鏡子碎片,像是有生命一般,一塊塊拼接回原來的位置。
原本縱橫交錯的裂痕,像被什麼撫平了一樣,竟然一點點順著溝壑消弭。
短短几秒,那面殘破不堪的練功鏡竟然光潔如初,在月光下閃著清冷的光。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蒼白、瘦削,坐在輪椅上像個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