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鏡子仿佛連接著過去。
恍惚間,我似乎看到鏡子深處……
6
一個穿著籃球服的少年,正滿頭大汗地往牆上抹膠水,嘴裡罵罵咧咧:「去他媽的未來,老子就要對她好,好一輩子!」
那是十年前的顧停,他在拚命。
他在用行動反抗我這個「未來人」的預言。
他越是不信,做得越完美,現實中的鏡子就越完整。
「傻瓜……」我捂住臉,痛哭失聲。
你越努力,未來的我看著這一切,就越心碎啊。
第二天,顧停回來了。
一身酒氣,領帶歪斜,顯然剛從慶功宴回來。
許雅的首演很成功吧?
走進玄關,還沒換鞋,他就看到了敞開門的雜物間,以及那面突兀的、嶄新的落地鏡。
他愣住了。
「這鏡子……哪來的?」他皺眉,眼神有些恍惚,「我記得早就讓人砸了。」
我坐在客廳陰影里,沒說話。
他走過去,伸手撫摸鏡面。
那一瞬間,眼神里閃過一絲迷茫,似乎有什麼塵封的記憶在攻擊大腦。
「奇怪……」他喃喃自語,「怎麼感覺……這是我昨天才貼上去的?」
但他很快甩了甩頭,像是要甩掉那種不切實際的錯覺。
「林希!」他轉身,厭惡地看著我,「你在搞什麼鬼?都要搬走了還弄這些?你是想提醒我什麼?提醒我以前有多蠢嗎?」
「是挺蠢的。」我平靜道,「蠢到以為一面鏡子就能留住一個人。」
「你有病就去吃藥。」顧停扯了扯領帶,煩躁地往樓上走,「明天趕緊搬走,小雅要搬進來,她不喜歡這些舊東西。」
雅要搬進來。
這棟承載了我們十年記憶的房子,這麼快就要迎來女主人了。
門鈴響了。
顧停停下腳步。
門開,許雅站在門口。
她捧著一個金色的獎盃,那是她昨晚剛拿到的「新人獎」。
但她的目光越過顧停,落在了客廳展示架上那個落滿灰塵的獎盃上。
那是我的獎盃。
十年前,全省青少年芭蕾舞大賽的金獎。
那是我人生中最高光的時刻,也是最後的絕響。
「顧停哥哥,」許雅進屋,把自己的獎盃放在桌上,指著我的獎盃,天真地問,「那箇舊獎盃好醜哦,放在這裡好不搭,能不能扔了呀?」
7
空氣在那一秒凝固。
那個獎盃是我僅存的尊嚴,是我曾經作為一隻天鵝活過的證明。
顧停曾把它放在家裡最顯眼的位置,每天擦拭。
可後來,它卻被移到了角落,任由塵蒙。
現在,許雅說它丑,要扔了它。
「隨你。」顧停淡淡道,「反正也沒人看了。」
我的榮耀,我的過去,在他嘴裡變成了一件可以隨意丟棄的垃圾。
許雅臉上露出勝利的笑。
她走到展示架前,伸出手,看似隨意地去拿那個獎盃。
「哎呀,好沉哦。」嬌呼一聲。
手一滑。
「不要!」我嘶吼著,猛地轉動輪椅沖了過去。
但我太慢了。
或者是她太快了。
「哐當——」
清脆的碎裂聲在客廳迴蕩。
水晶底座砸在地板上,四分五裂。
跳舞的小金人斷成兩截,頭滾到了我的輪椅輪子下。
「啊!」許雅嚇得跳開一步,捂著嘴,「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看著地上的碎片,大腦一片空白。
那一瞬間,碎的不是獎盃,是我的骨頭。
我發瘋一樣撲下輪椅。
身體重重摔在地板上,身上傳來劇痛,但我感覺不到。
手腳並用地爬過去,顫抖著手去撿那些碎片。
「別碰……」我喃喃自語,「別碰我的獎盃……」
鋒利的玻璃碎片割破手掌,鮮血湧出,滴在那個斷頭的小金人上。
我不管不顧,只想把它們拼起來。
哪怕拼不回原來的樣子,至少……至少不能讓它就這樣碎在地上。
「林希!你瘋了嗎!」
顧停衝下來。
一把推開我,卻不是為了扶我,而是去拉許雅。
「有沒有傷到?」他緊張地檢查許雅的腿,生怕飛濺的碎片劃傷這雙完美的腿。
我趴在地上,手心全是血,抬頭看著他們。
這一幕多諷刺啊!
我也受了傷,我還在流血,但他眼裡只有那個毫髮無損的兇手。
「顧停……」我舉著那個斷掉的小金人,眼淚混著血水流下,「這是我唯一的……」
8
「唯一的什麼?」
顧停打斷我,眼神冰冷刺骨,「唯一的遮羞布嗎?」
「林希,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像條瘋狗一樣趴在地上,哪裡還有一點當初的樣子?」
「別再守著這個破獎盃做夢了,你早就跳不了了!」
「顧停哥哥,別說了,林希姐流血了……」許雅躲在他懷裡,假惺惺道。
「她活該。」顧停厭惡地看了我一眼,「自己沒本事守住東西,就別怪別人不小心。小雅,我們走。」
他擁著許雅往樓上走,留我一個人在冰冷的地板上,周圍是一地碎片和斑駁的血跡。
死死攥著那塊碎片,掌心的劇痛終於讓我清醒。
沒有愛了。
一絲一毫都沒有了。
那個會為我擦破一點皮而心疼半天的少年,真的死了。
口袋裡的舊手機再次震動。
我沒有去按,可電話卻自動接通了。
手機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吸聲,背景是呼嘯的風聲。
是我誤觸了,亦或者……是天意?
「喂?喂!那個未來人,你在嗎?」
少年顧停的聲音焦急萬分,「我剛剛……心突然好慌,好像有什麼重要的東西碎了。是不是希希出事了?你說話啊!」
趴在地上,聽著十八歲的他對我的感應。
哪怕跨越十年,哪怕隔著時空,我的心碎,他竟然感應到了。
「顧停……」我對著手機,聲音輕得像破碎的泡沫,「獎盃碎了。」
「什麼獎盃?」
「你以後會親手把她的獎盃扔給別人踩碎。」看著樓上緊閉的房門,眼中最後一絲光熄滅,「顧停,你真的……變成了一個混蛋。」
「我不信!我要見她!我現在就要去見她!」少年在風中怒吼,「我不管你是誰,你告訴我今天是幾號?我要去找未來的自己,我要打死那個王八蛋!」
「別來……」我閉上眼,「你會後悔的。」
「我不後悔!只要是為了希希,我什麼都敢做!」
9
手掌傷口太深,血流不止。
我自己打了 120。
又是醫院,又是急診室。
醫生縫針時,我沒打麻藥。
我需要這種痛來提醒自己,這不是夢,這是血淋淋的現實。
縫到一半,顧停來了。
他站在急診室門口,臉色陰沉,手裡還拿著車鑰匙。
「你就不能消停點嗎?」進門第一句就是指責,「非要把家裡搞得亂七八糟才滿意?」
醫生皺眉:「你是病人家屬?病人手筋差點斷了,你怎麼說話的?」
「我是她前夫。」顧停冷冷道。
我低頭看著被針線穿過的皮肉,沒說話。
但我悄悄按下了口袋裡手機的通話鍵。
這一次,我要讓十八歲的顧停,親耳聽聽這場審判。
「顧停,」我開口,聲音異常平靜,「如果十年前的車禍,斷腿的是你,你會怎麼樣?」
顧停愣了一下,隨即嗤笑:「沒有如果。那天是你自己衝出來的,我有求你救我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是少年顧停正在聽。
「所以,你覺得我是多管閒事?」
「難道不是嗎?」顧停突然爆發,壓抑了十年的怨氣在這一刻傾瀉而出,「林希,你知道這十年我是怎麼過的嗎?」
「對著一個殘廢,每天看著那雙死氣沉沉的腿,還要裝作很愛你的樣子!」
「我受夠了!」
顧停面目猙獰,字字如毒箭,「實話告訴你,每次看到你在輪椅上那種自怨自艾的眼神,我就想吐!」
「你……」
「是,我承認,剛開始我是感激你。」
「但感激能當飯吃嗎?感激能代替性生活嗎?感激能讓我帶你出去應酬不丟人嗎?」
急診室一片死寂。
醫生護士都驚呆了,看著這個衣冠楚楚的男人說出如此禽獸不如的話。
我也驚呆了。
原來,那所謂的「恩情」,在他心裡早已變成了難以忍受的「包袱」。
突然,我的衣服口袋裡,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
10
那聲音不屬於這裡,它帶著電流的雜音,卻穿透了時空的壁壘,震得頭頂燈管嗡嗡作響。
「顧停——!以此為誓,我一定要殺了你!!」
那是十八歲的顧停。
他在咆哮。
那種憤怒,那種絕望,那種被未來的自己背叛的痛苦,讓他聽起來像一隻受傷的野獸。
現實中的顧停臉色瞬間煞白,驚恐地四處張望。
「誰?誰在說話?」
我也聽到了。
那聲音里不僅有憤怒,還有巨大的悲傷。
「你怎麼能……怎麼能這麼對她……那是我發誓要用命去守護的女孩啊!你這個畜生!畜生!」
顧停踉蹌後退,靠在牆上,冷汗直流。
那聲音太熟悉了,那是他自己的聲音,是那個還沒被世俗污染,還沒學會權衡利弊的自己的聲音。
「幻覺……一定是幻覺……」
他喃喃自語,轉身跌跌撞撞逃出急診室。
拿出手機。
電話那頭,少年在哭。
那種壓抑的、崩潰的哭聲。
「對不起……希希……對不起……」他一遍遍道歉,「我不知道我會變成這樣……我真的不知道……」
「顧停……」我深吸一口氣,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如果……我是說如果,那天被撞的人是你,你會後悔嗎?」
「不會。」他回答得斬釘截鐵,「只要你能跳舞,只要你能站在光里,我願意爛在泥里。」
「可是那樣,你就不能打籃球了,你會變成廢人,你會……」
「那又怎樣?」他打斷我,語氣裡帶著少年的狂妄和深情,「只要你是我的腿,我就能走到天涯海角。」
「而且,那個未來的我不是說嫌棄你嗎?那就讓他變成殘廢,看他還有什麼資格嫌棄!」
少年的聲音突然變得溫柔,「希希,我想看你跳舞……」
11
握著手機的手在顫抖,眼淚無聲滑落。
「那不是你的錯,別做傻事。只是……」我深吸一口氣,「只是,那個愛我的顧停,死在了十年後。」
我從不質疑真心,可真心瞬息萬變。
「不,他沒死。」少年突然止住哭聲,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決絕,「既然未來的我爛透了,那就由我來修正它。」
「希希,告訴我,車禍的時間、地點。」
我心裡一驚:「你想幹什麼?」
「我要去救你。不,我要去阻止這一切。」聲音冷得可怕,「如果我不存在了,未來的那個混蛋也就不會存在了,對不對?」
「不行!」我對著手機尖叫,「顧停,你不能亂來!你會死的!」
「那也比變成那個人渣強!」少年吼回來,「你告訴我,是不是今天,是不是在學校門口那個十字路口?」
我慌了。
記憶在這一刻開始混亂。
十年前的今天,6 月 9 號,也是高考結束後的第二天。
我們約好去慶祝。
顧停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條施華洛世奇的天鵝項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