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國家。」我語速平穩,「你們派來的保姆,工作態度惡劣、浪費食材、對僱主不敬。請你們負責人半小時內帶著合同過來處理。」
那頭頓了頓,語氣變得圓滑:「女士,張阿姨是老員工了,可能有點小脾氣,我們會批評教育……」
「批評教育?」我打斷她,「她在陳家八年,不會做飯、不搞衛生、坐主位吃飯、對僱主大呼小叫……這些情況,你們是真不知道,還是覺得陳家好說話,睜隻眼閉隻眼?」
電話里安靜了兩秒。
我繼續說,聲音冷了下來:
「我不跟你們扯皮。」
「陳主任在醫院什麼地位,你們去打聽打聽。」
「李教授在高校圈什麼人脈,你們也該清楚。」
「以前是主家心善,不計較。」
「現在我計較。」
「半小時。負責人不到,明天我就帶著照片、錄音和這八年的流水,去工商局和行業協會好好聊聊。」
「你們掂量掂量。」
然後,一個男聲搶過話筒,聲音發緊:
「您、您別生氣!我們老闆親自過來!二十分鐘!不,十五分鐘!馬上到!」
10.
「八年,」我往前一步,「就把自己干成主子了?」
她腿一軟跌坐在地,開始哭嚎:「你這是要逼死我!我一個打工的容易嗎……」
「打工?」我打斷她,「打工拿錢幹活,天經地義。你這是在陳家當土皇帝。」
她哭聲戛然而止。
二十分鐘後,家政經理連滾帶爬衝進門,看到那些照片和縮在角落發抖的陳欣,腿都軟了。
「你們公司挺會做生意,」我冷眼看著他,「專挑好說話的人家,派這種老油條來糊弄?」
「陳主任,李教授,實在對不起!我們管理嚴重失職!」經理連連鞠躬,「開除!賠償!永久拉黑!我們公司願意承擔一切責任!」
他轉向我,額頭上全是汗:「林小姐,您放心,我們一定嚴肅處理!絕不讓這種人再禍害其他家庭!」
我把合同推過去,「該賠的損失一分不能少。」
張阿姨被兩個工作人員架著往外拖,還在哭喊。
經理小心翼翼地問:「林小姐,我們立刻安排新阿姨過來,一定嚴格篩選……」
「不必了,你們公司,我們用不起。」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深深鞠了一躬:「您放心,後續我們一定處理妥當。」
11.
送走經理,客廳里一片安靜。
隨即——
「哇!」
陳欣撲進陳媽懷裡,放聲大哭:「媽媽……她老是掐我……還不讓我說……」
陳媽緊緊抱住女兒,眼淚直流。陳爸眼圈通紅,重重嘆了口氣。
下一秒,陳媽鬆開女兒,緊緊抓住我的手,聲音哽咽:「小冉……好孩子,今天多虧有你……」
她拿出原本準備的見面禮。
「陳默這孩子只提前一天告訴我們,也來不及準備,就取了十萬現金當見面禮,再加個金鐲子。小冉你先收下,別嫌寒酸。」
陳爸也紅著眼眶走過來:「小冉,等你們結婚,家裡的事都聽你的。我們……我們就是太軟了,這個家需要你這樣的主心骨。」
「叔叔阿姨,」我把錢推回去,只留下鐲子戴在手腕上,「錢我不能收。但這鐲子我戴著,就當您認可我了。」
我轉頭看向陳默,他正溫柔地看著我,眼裡全是光。
「至於這個家,」我握緊陳默的手,「以後誰也別想欺負。」
12.
那天之後,陳家人往我家跑得比我自己還勤。
隔天陳媽就拎著大包小包上門,拉著我媽的手就不放:「親家母,你是不知道,小冉那孩子真是我們家的福星……我們老陳家,就缺這麼一個能立得住的人。」
陳爸和我爸喝茶下棋,話里話外都是:「老哥,把小冉嫁到我們家你放心。以後家裡事,我們都聽她的。」
連陳欣都成了我的小尾巴,周末就往我家鑽,脆生生地喊「阿姨好」、「叔叔好」,小嘴甜得像抹了蜜。
我爸媽本來就覺得陳默人好、家教好,看到親家這麼誠懇,更是感動得說不出話。
我們的婚事順理成章地定了下來。
婚禮那天,陳默把我「舉」進了門。
而我腕上那隻金鐲子,再也沒摘下來過。
13.
手機不停震動。
我抬手示意彙報暫停,拿起手機走到走廊。
「嫂子!」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哭腔,「你、你能不能回來一趟?表舅和表姑來了,他們……他們又來了!」
背景音里,一個女人尖利刺耳的叫罵聲穿透話筒:
「陳建國!你今天不答應,我就去你醫院,找你們領導說道說道!我看你這教授還要不要臉!」
另一個粗嘎的男聲幫腔:「就是!我兒子可是老王家的獨苗!他的事就是你的事!五百萬加一個編制,少一樣都不行!」
我眼神一冷。
「欣欣,別怕。躲回房間鎖好門,我十五分鐘就到。」
「好……嫂子你路上注意安全。」
掛斷電話,我推門回到會議室:「抱歉,家裡有急事。你們繼續,會議紀要發我郵箱。」
14.
開車回家的路上,我給陳默發了條微信:「穩住,等我。」
結婚前,我對這些奇葩親戚就略有耳聞。
爸媽夠還清所謂「恩情」五百回。
可有些人,胃口是喂不大的。
呵呵,遇到我,算他們上趕著找罪受。
我撥通了我弟林浩的號碼。
「浩子,聽著,立刻喊上大表哥、二表哥、三個表弟來,陳家這邊有流氓親戚鬧事。」
「明白姐!馬上到!」
林浩嚴肅起來,沒有半句廢話。
十五分鐘後,我站在自家門外。
還沒開門,就聽見裡面女人的尖嗓門:
「表哥!咱們是血親!血濃於水啊!現在你外甥要結婚,你當舅舅的能不幫?!」
然後是公公微弱的聲音:「秀英,不是不幫,是真沒那麼多……」
15.
鑰匙剛擰開,煙臭味就嗆了出來。
客廳像遭了賊。
靠墊在地板上印著泥腳印,綠植盆碎在牆角,泥土撒得到處都是。
羊毛卷女人緊挨著我婆婆坐著,死死攥著她手腕。
旁邊中年男人把腳翹在茶几上抽煙,一個黃毛正用鞋尖一下下踹茶几腿,挑釁地斜眼看陳默。
「建國!」王建剛拍著桌子,唾沫橫飛:「當年要不是我爹那筐雞蛋補營養,你能有今天?」
王秀英立刻尖聲幫腔:「我兒子等著工作和錢結婚呢!耽誤了老王家傳香火,你負得起責嗎?」
我關上門。
「咔嗒。」
客廳里所有人轉頭看過來。
我彎腰扶正被踢歪的拖鞋,然後走到婆婆身邊,直接擠開王秀英坐下來,握住婆婆冰涼發抖的手:「媽,我回來了。」
王浩吹了聲輕佻的口哨。
王秀英上下打量我:「喲,新媳婦回來了?正好……」
「秀英。」
公公突然開口,打斷了她。
他拿起茶几上那份被煙灰燙髒的簡歷,眉頭緊蹙:「建剛,醫院招聘有嚴格標準。王浩只有個小學畢業證,不符合標準。」
「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嘛!」王秀英急聲道,「表哥你是科室主任,安排個人還不簡單?打個招呼的事!」
婆婆輕聲說:「秀英,這不是打招呼的事。醫院有制度,建國是主任,更不能帶頭違規。」
「違規?」王建剛臉色一沉,身體猛地前傾,「表姐,你跟我講規矩?」
他死死盯著公公,喉嚨里滾著粗氣:
「三十年前你考大學,家裡窮得揭不開鍋。是我爹,你親舅舅!拎著一筐雞蛋走二十多里山路送到你家!」
「沒有那筐雞蛋補營養,你能熬過高考?能考上醫科大學?能有今天的地位?!」
16.
客廳驟然安靜。
公公沉默著,手指反覆摩挲簡歷邊緣,指節捏得發白。
婆婆別過臉去,眼圈紅了。
陳默攥緊拳頭要起身,被公公一個眼神壓住。
「是。」公公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舅舅的恩情,我一直記著。」
「但這和工作……是兩回事。」
「怎麼是兩回事!」王秀英的眼淚說來就來,瞬間紅了眼眶,「表哥,咱是一家人!血濃於水啊!浩子就是沒趕上好機會,要是能在你手下工作,跟著你學,將來肯定有出息!」
「我家浩子很聰明的,只是不好學而已。」
她說著就去搖婆婆的手臂:「表姐,你說句話呀!你就忍心看孩子這輩子毀了?」
道德綁架的繩索又一次熟練地套上來,勒得人喘不過氣。
公公疲憊地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伸手去拿手機。
王建剛見狀,往後一靠,重新點燃一支煙,露出篤定的笑。
這個動作,他們太熟悉了。
過去三十年,每次這樣,就意味著妥協,意味著錢會到帳,事情會辦。
他們吃定了公公心軟。
王秀英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爸。」
我按住公公的手。
他抬眼看向我。我輕輕搖頭。
17.
「舅舅舅媽是吧,我剛才在門外聽了個大概。」
「三十年前,雞蛋市價大概兩毛一個。一筐按一百個算,是二十塊錢。」
我抬眼看向他們:「所以,這三十年來你們張口閉口的恩情,本金是二十塊錢。對嗎?」
王建剛的臉色變了。
王秀英一愣,隨即尖聲道:「你懂什麼!那時候 1 毛錢比現在一萬都要值錢些。」
「哦,那我算算。」我點點頭,拿出手機,「既然要算恩情帳,那我們就算清楚。」
我劃開螢幕,亮出早已準備好的帳單。
「過去三十年,爸給你們家蓋房、看病、供孩子上學、各種周轉,累計一百多萬。這只是有記錄的。」
王建剛臉上的橫肉抽了抽。
「這還沒完,」我繼續往下滑,「幫表舅你還了兩百萬賭債,幫表哥擺平的四次鬥毆案底,替你們家走動工作、上學、拆遷補償的各類人情……」
我抬眼,「這些,需要我當場按市場價折算嗎?」
王秀英猛地站起來:「你什麼意思?!」
「意思很簡單。」我收起手機,「一筐二十塊錢的雞蛋,陳家還了三十年,連本帶利早還清了。」
「放屁!」王建剛拍桌,「那是親情!是表哥自願幫的!」
「自願?」我掃過狼藉的客廳,「你們今天這副逼債的嘴臉,可不像來講親情的。」
他噎住,臉漲成豬肝色。
王秀英胸口起伏,指著我:
「閉嘴吧,這裡輪得到你說話?!」
18.
「輪得到。」公公突然開口。
三十年,這筐雞蛋被翻來覆去地熱,一次又一次,燙得陳家人生疼,卻又不得不忍著。
這次還連累兒媳婦。
王建剛不敢置信:「表哥!你就讓一個外姓女人……」
陳教授打斷他,眼裡是疲憊,也是決絕,「建剛,舅舅的恩情,我記了三十年,也還了三十年。」
他將八張百元鈔票,輕輕放在茶几上,壓在那份簡歷上面。
「按現在的物價折算,三十年前那筐雞蛋,大概值這些。」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重錘。
「錢,我還了。從今往後,兩清。」
那一家人徹底僵住了。
三人對視一眼,臉色從青到紫,從紫到黑。
雞蛋情第一次不管用了。
19.
王浩「哐」一聲把摺疊刀拍在茶几上,刀刃彈出寒光。
「走?」他咧嘴,露出被煙燻黃的牙,「今天不把工作和錢定下,誰都別想好過!」
「老子光腳的不怕穿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