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給沈建華時,我並不知道他和資本家大小姐談過一場轟動全城的熱戀。
直到她的死訊從下鄉的西北農村傳來。
沈建華於暴風雨中丟下坐輪椅的我,遠赴千里,只為帶回她的骨灰。
他花掉大半積蓄給她買下最好的墓園,將她的身後事辦得體體面面。
墓碑上,刻著他是她的夫。
外人道我們夫妻恩愛,怎麼鬧到這個地步?
婆婆呵斥我管不住沈建華,徒惹笑話。
沒多久沈建華病重,唯一的遺願便是與她合葬。
「此生是我辜負了她,總不能讓她在地下也孤零零的。」
兒女也勸我:
「爸活著的時候屬於你,死後你就讓他鬆快些吧。何必這麼霸道。」
我被至愛至親之人懟得啞口無言。
再睜眼。
我回到沈建華跟我求婚時。
1
「妙妙,嫁給我吧?」
沈建華給我扣上鳳凰牌手錶。
他身姿挺拔,穿著熨帖的中山裝。
瞳孔里也獨獨裝下一個我,似是愛極了我。
我有些恍惚。
前世,我時常感嘆自己運氣好,得遇良人,很快便與沈建華談婚論嫁。
他出手大方,給了足足五百塊彩禮。
婚後主動上交工資和各種票證,從不與我爭吵,總是溫和平靜。
他是華大教授,出門在外,偶遇學子,他們總嘴甜又尊敬的喊我師母。
我以為此生就這樣淡淡的、順順的過下去。
直到那天去郵局,沈建華打開那封郵件後,不顧一切地奔向火車站。
將雙腿受傷,坐在輪椅上的我,丟在暴風雨中。
不曾回頭一次。
他回來時,憔悴不堪,胡茬滿臉,呆呆地抱著一個陶罐。
不肯說話,也不肯吃東西。
直到婆婆進屋和他談了許久,他才肯踏出房門。
馬不停蹄地買下一塊風水極好的墓地。
聽說那塊墓地是地王,能保佑墓主人來世平安順遂,大富大貴。
即便花掉大半積蓄,沈建華卻笑得開心,對著陶罐喃喃自語許久。
我勸他不要買這麼貴的,這超出我們的經濟範圍了。
兒子要娶妻,女兒要上大學,我的身體也不太好,需要花錢的地方還很多。
他當時冷冷地凝望著我,眼中沒有半絲情愫,輕嗤:
「你懂什麼?」
後來我才知道那陶罐里,裝的是李夢蘭。
一個被迫下鄉的資本家大小姐。
一個與他談過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的女人。
辦葬禮時,沈建華事事親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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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格比公公過世時還隆重。
立碑時。
碑上刻著他是她的夫。
我唯恐自己看錯,多次提醒他。
他頭都沒回一下,只低聲嫌惡道:
「這種時候,你也不肯讓她安心地去嗎?」
兒子大力拖拽我離開,「媽,你能不能別沒事找事?」
女兒不加掩飾地翻了個白眼:「你這小家子氣能不能改改?」
自葬禮後,沈建華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病重時,他難得牽起我的手,語氣柔和,說的卻是:
「此生是我辜負了夢蘭,總不能讓她在地下也孤零零的。」
「她定是怨我這麼久還不去陪她,一次都沒入過我的夢。」
「我得去陪她了,死後便與她合葬。」
我掙開他的手:「那我呢,我算什麼?」
不等沈建華答覆,女兒便擠開了我,眼裡蓄滿感動的淚花:
「夢蘭阿姨才是最愛爸的那個人。」
兒子在一旁頻頻點頭:「夢蘭阿姨生前都願意把爸讓給你,默默無聞的守候,她也就是被家世、被這個時代拖累了,不然此生定能和爸雙宿雙棲。你嫁給爸,過了這麼多年舒坦日子,也該滿足了,別這麼貪婪。」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精心培養的兩個兒女。
從十月懷胎,到把他們從牙牙學語,培養成名校高才生。
天熱擔心他們中暑,天冷害怕他們受涼。
甚至此前還在為他們爭取利益,想讓他們以後的日子過得輕鬆些。
可在他們眼裡,我竟還不如一個陌生女人?
見我怔在原地,女兒撇了撇嘴:
「爸活著的時候屬於你,死後你就讓他鬆快些吧。何必這麼霸道。」
兒子附和:「就是啊,媽,你有點成人之美的心成不?別這麼自私!」
沈建華願意,兒女支持,我就算不同意又能如何?
合葬那天,我沒去,呆在院子裡,陽光好刺眼啊。
滿腹苦澀,不知該從何說起,向誰訴說。
這一生,太不值。
幸好,幸好。
命運竟然讓我重來了。
此生。
這碗夾生飯,我不吃了。
2
「不了,你有喜歡的人,我也有要追求的事。」
我摘下腕錶,珍重地放回沈建華的手心。
「我們,不是一路人。」
前世收拾遺物時,翻開沈建華的日記本。
我才知道,他想這麼快跟我結婚,是李夢蘭下鄉前想看他結婚。
婚禮上,她還上了 300 塊的禮金。
新婚夜,我問他李夢蘭是誰,和家裡什麼關係,怎麼上這麼高的禮。
他溫柔地摩挲著禮單,沉默良久才說:「一個朋友罷了。」
可惜當時我沉浸在新婚的喜悅里,並未察覺不對。
沈建華急了,「怎麼不是一路人?我們明明很合得來!」
那是因為我在妥協。
我如他,或者說,如他們所願。
盡心在家照顧他,包攬家務、撫養兒女、人情往來……
而我的夢想,被自己親手掐死了。
「你要追求什麼?」
「穩定?」
「孩子?」
「有人護著,不再孤單……」
沈建華一連說了很多。
我搖了搖頭,「都不是。」
這些都不是我最想要的,可前世,這些讓我成了溫水裡煮的青蛙。
順著沈建華略顯不安的視線,我扭頭掃過去。
是李夢蘭啊。
她急急從牆角後跑出來,恨鐵不成鋼地捶了下沈建華的胸口。
跟我道歉:「妙妙,你別誤會,我和建華只是普通朋友。」
「這臭小子辦事不牢靠,我才在一旁看著,不是故意打擾你們的。」
她表現得太卑微。
沈建華哪裡捨得她受這份委屈,「夠了!你跟她道什麼歉?」
扭頭呵斥我:
「你裝出這副清高樣給誰看?」
我調頭離開。
身後,李夢蘭嬌嗔責怪沈建華的聲音隱隱約約:
「不是讓你好好哄嗎?你這樣,沒個人照顧,我怎麼安心下鄉?」
沈建華信誓旦旦道:「你放心,她就是看見你,故意使小性子,我明兒就能哄回來!」
「你又不是不知道,小門小戶的女人就是這樣,分不清輕重緩急。」
「再說了,她不答應也不行。我們兩家家長都談好了,我只是來走一個過場而已,偏她拿架子,你就別瞎操心了。」
「走,我給你買了下鄉的東西,請大小姐去看看是否滿意。」
拐彎時,兩人手挽手往前走的背影映入我的眼帘。
3
在外面逛了一圈,平復好情緒。
回到家,我喝了口水,準備把藏著的那份文件填好寄走。
「怎麼樣?建華跟你求婚了吧?」爺爺忙不迭地追問。
「我沒答應。」
「砰!」桌子被拍得一顫。
爺爺劈頭蓋臉地罵:「你怎麼回事,現在是使小性子的時候嗎?」
「你不知道這莊婚事,我們家占了多大的便宜嗎?」
沈建華忽然出現,跑上來拉住爺爺:「哎,爺爺,你別嚇到妙妙。今天這事是我的錯,不怪妙妙。」
爺爺頓時喜笑顏開,怪我:「你也是,爺爺說你,你也不會解釋下,什麼都依靠建華。成成成,老頭子不再跟前礙你們的眼。」
屋裡只剩我和沈建華。
他遞過來我愛吃的梅花糕,「妙妙,是不是誰跟你胡言亂語,說了不好的話,讓你不信我了?」
他舉手保證:
婚後只有我一個人。
絕不在外亂搞。
「我和夢蘭真的沒什麼,你也知道,我女性朋友少,跟你求婚不知道找誰幫忙,只好找她來了。」
沈建華走後,爺爺看著提來的禮物笑得慈祥。
「鋼筆給你堂弟,他正好要上大學了。」
「這條港式布拉吉就給你堂妹吧,她要參加工作了,不能沒件體面的衣服……」
一樁樁一件件禮物都安排好了,唯獨沒有一件是給我的。
看我一句反駁也沒有,就那樣冷淡地坐著,爺爺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你嫁進沈家去,好東西更多,何必瞧這些東西?」
我呼出一口氣,平靜地直視他:
「我不嫁,彩禮和禮物給誰都行。」
爺爺一怒,把我捆了關起來。
「婚期定在七天後,你這幾天就在屋裡好好備婚吧。」
4
備婚期間。
李夢蘭來看我,她笑得眉眼彎彎:「恭喜你!祝你新婚快樂!」
她帶了酒,邊喝邊苦笑著囑咐我:
沈建華喜歡吃哪些食物。
習慣穿什麼款式的衣服。
對什麼東西過敏。
又厭惡什麼……
她絮絮叨叨,神色格外溫柔。
「既然這麼愛他,為什麼不跟他結婚?這樣就不用下鄉了,下鄉很苦的。」我輕輕放下手中的酒杯。
她笑,聲卻悲:「你瞧出來了?」
「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實在是情難自禁。」
「你千萬別因此心有芥蒂,我和他……註定走不到一塊的。別因為我,壞了你們的感情,那我真的是萬死難辭其咎。」
「不想拖累他罷了,我全家被清算,成分不好,他有遠大前程,我不能這麼自私。」
李夢蘭說著說著,低低哭了起來:「讓你看笑話了。」
「程妙!」沈建華倏地闖進來,不分青紅皂白地沖我甩臉色,抱著醉酒的李夢蘭溫聲哄了又哄。
心裡忽然有些酸澀,我抬了抬眼。
想起他從前鄭重地把我介紹給朋友,托他們照顧我;
痛經時,也只有他不覺得我大驚小怪,專門找了老中醫給我調養身體;
我吃不慣京城的東西,他就從林城調來當地大廚;
我和爺爺發生爭執時,他始終站在前方,為我撐腰……
但兩世,我從未見過他這副哄人的溫柔模樣。
就連前世我第一次生產時大出血,他也是不急不躁的。
我也真是,沙子迷了眼,就一頭扎了進去。
父母離婚時。
父親要哥哥。
母親要姐姐。
我沒人要,被丟給爺爺。
但爺爺偏寵小兒子,對堂弟堂妹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