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家不過是一個伺候他們的僕人。
如果我不會洗衣做飯,縫補掙家用,早就被趕出來,流浪大街了。
這次能來京城,還是因為數學好,被爺爺帶來算帳的。
我就說,我怎麼會那麼幸運?
這麼快速地遇上一個好男人。
抱著李夢蘭離開前,沈建華不忘回頭警告我:
「就算你要嫁給我了,夢蘭也不是你能折辱的。」
「再有下一次,就不是這麼輕飄飄的揭過了,你好自為之。」
不。
我不會嫁給你了。
沈建華走後,我拿起填好信息的文件,直奔郵局寄走。
回來的路上,腦海里不自覺地浮現出前世沈建華得知李夢蘭死訊時的失態。
沈建華,這輩子,娶你所愛之人吧,餘生為她遮風擋雨吧,別再後悔了。
次日。
沈建華送來重工秀禾服。
是我在婚服店裡一眼相中的款式。
也是——李夢蘭喜歡的款式。
她曾經穿過這套秀禾服拍了照片。
5
「有人在家沒?程妙的郵件。」
郵遞員停下自行車敲門。
我迫不及待地接過信件,打開後喜極而泣。
「茲聘請程妙女士為我所研究員……於 1983.8.17 前報道……落款:海市研究所。」
我翻出錢包,直奔火車站買票。
「去海市啊?」售票員查詢車程,「去那邊的人可多了,現在買,最早的票是三天後的車。」
剛好是結婚那天。
「行,就買這趟!」
拿著硬板票回到家,我迅速收拾行李。
我的東西不多,一部分低價賣了,一部分送給隔壁奶奶。
初來京城時,爺爺發酒瘋讓我滾出家門時,總是她收留我。
跟奶奶嘮完磕,掃了一眼住了小半年的屋子,空蕩蕩的,可我的心前所未有的滿足。
這一次,我要為自己而活。
再也不要乖巧。
不要懂事。
不要為任何人,犧牲自己。
6
爺爺徑直推門而入,笑吟吟道:
「你堂妹緊趕慢趕,今兒終於趕到了。你就要出嫁了,這幾晚姐妹倆一起睡吧?你們許久沒待在一塊聊過天了。」
「姐姐!」堂妹嬌俏天真,拉著我的手晃啊晃:
「你給我準備的禮物呢?」
我沒搭話,她便自顧自地逛起屋子。
左翻翻、右翻翻,沒翻出什麼好東西,一氣之下,將秀禾服扔在地上,不滿地嘟著嘴:「姐,你把裙子藏哪兒了?」
爺爺明明說了程妙要送她一套香港買的裙子,她路上就一直惦念著,偏程妙這人心眼多,要送禮不直接送,非要耍她一通,真煩人!
爺爺瞪了堂妹一眼,彎腰撿起秀禾服,「你跟你姐說話什麼態度?」
我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這不就是平日裡對我的態度嗎?
不。
倒是比平日裡禮貌些。
許是還想著那條裙子,沒有蹬鼻子上臉,直接開口罵我,只扔了秀禾服而已。
爺爺掃了一圈,屋裡的確少了不少東西,但是結婚用的都還在,笑著打趣:
「你把東西收拾搬到沈家去了?建華把你放在心尖尖上,你們能彼此這般體諒,我也安心。」
「裙子、鋼筆那些你就回門那天再帶回來吧,說好了給你弟弟妹妹,總不能言而無信。」
臨走前,還搖著頭感慨:「女生果然向外,還沒嫁過去,東西就先收拾過去了。我呀,是留不住你咯。給你定下這門好婚事,以後就看你們兄弟姐妹互相扶持咯。」
我懶懶應了一聲。
堂妹一屁股坐在我旁邊,雙頰緋紅,指了指秀禾服,「我能試一下不?」
我抬眸。
她的眼裡竟含著不甘與嫉妒。
她……喜歡沈建華?
難怪前世,她總往沈家跑,要麼陪我說話解悶,要麼幫我幹家務,要麼老抱著孩子往沈建華跟前湊去。
只可惜沈建華待她冷漠。
見她在就愛往書房去,一待就是一整天。
後來甚至跟我說別讓她來了。
我當時只道是他不喜歡吵鬧。
堂妹穿上秀禾服,神采飛揚地在我面前轉圈,「姐,漂亮不?」
又跑到鏡子前搔首弄姿,「是不是比你穿得合身?」
她被叔叔嬸嬸嬌養長大,前凸後翹,將秀禾服撐得鼓鼓的。
與我,確實是不一樣的感覺。
7
「你怎麼能穿別人的喜服?」李夢蘭狠狠扣住堂妹的手腕,麻溜地剝下秀禾服,抬手時順勢甩了她一巴掌,「懂不懂禮貌?滾出去!」
「你是誰,我姐都沒說話,你急什麼?還敢打我!」堂妹捂著臉,聲音拔高好幾個分貝。
李夢蘭揚了揚拳頭,「還想再來一拳?」
「姐,這是你朋友嗎?你也不管管!」堂妹咆哮。
我聳了聳肩,「我可沒能耐管她的事。」
「你!」堂妹跺了跺腳,哭哭啼啼地跑了,「嗚嗚,我要去告爺爺,要你好看!」
李夢蘭複雜地看了我半晌,深吸一口氣:
「你讓人給我送的信是什麼意思?」
我輕描淡寫:「就是你想的意思。」
李夢蘭擰起細細的眉:「建華不好嗎?他工作好,長得俊,不抽煙,不喝酒,出手大方,你為什麼不想嫁?」
「每個人的追求是不一樣的。」我垂下眼皮,遮住大半情緒。
「你才是他最愛的人,不是嗎?你們彼此放不下,又何必分開,互相折磨?」
也折磨她。
「我嫁過去,他不開心,你也不開心。」
我也不開心。
李夢蘭不自在地揪了揪衣擺,「你全知道了?」
我點了點頭。
知道他們從小青梅竹馬。
知道他們少年便已許下山盟海誓。
知道他們愛得熱烈,鬧得滿城皆知。
「可我不能這麼自私,不能恩將仇報。」
李夢蘭望著窗外,悲愴流淚:
「家裡出事後,至交好友也罷,家中親戚也好,都躲的躲,藏的藏,不肯見我一面。」
是沈叔沈姨出面,不然我爸媽早已命喪監獄,我……可能也被抓了。」
那場動盪來得猝不及防又聲勢浩大,她家一下子就被盯上了。
無人在其中費心周轉的話,她家現在不會只是財產被沒收,最大的可能是家破人亡。
「我不能對不起叔叔阿姨。」
她故作輕鬆地笑,「他們已經給我挑好了下鄉的地方,拖了親戚照看我,你安心嫁過去,我不會打擾你和建華的,我衷心祝願你們的婚姻幸福美滿一生。」
胃裡翻湧,強烈的噁心襲了上來,我沒忍住,一偏頭,早上喝的粥如數吐了。
不會打擾?
那前世寄來的一書桌郵件是什麼?
信中喊沈建華愛人,跟他撒嬌的是誰?
沈建華月復一月,年復一年寄去的錢和票證算什麼?
我那時以為沈建華把所有工資票證都給了我。
後來才知他的工資票證三分之二寄給了李夢蘭。
虧我一直相信他,教授工資不高,這麼多年也沒漲過,真是豬油蒙了心。
「你也說了,沈建華條件好,他何必娶我一個沒有任何助力的孤女?」我諷刺地揚了揚嘴角,「是他娶別人,你放心不下吧?」
畢竟她下鄉只是去避避風頭,等過兩年運轉一下,就能回來了。
等她回來,我一個在京城無依無靠的孤女,隨時可以被他們踢出局。
其他人,可沒我這麼好善後。
「你不想嫁,我也不逼你。我堂妹就挺喜歡沈建華的,到時候接親,她戴上頭紗嫁過去也行,她剛才試穿秀禾服還挺合身的。」
「只是,堂妹可不像我。她有父母撐腰,我叔嬸可不好打發,你們要是想用對付我的方式來對付她,我叔嬸能把你們的面子裡子全部扯下來扔在地上踩。我堂弟今年被推薦進了工農兵大學,前途無限。鬧起來,你討不著好,就算平息了,沈家也不會允許沈建華再娶你。」
李夢蘭恨恨咬牙:「我嫁!」
8
結婚前夜。
李夢蘭洗了好久的冷水澡,又站在窗邊吹寒風,感冒了。
接新娘時,她化著濃妝,蓋著紅紗,聲音沙啞,沒人發現不對。
接親隊伍走後,我戴上帽子和圍巾,纏了好幾圈,只露出兩隻眼睛。
去火車站的路,經過沈家。
沈建華和李夢蘭正在拜堂。
我不由停住腳步,看他們拜完,才轉身疾步離開。
沈建華,李夢蘭,我倒是要看看,你們這對有情人能不能白頭偕老。
登上火車,緩緩往前。
窗外的風景換了又換。
我沒忍住,低低笑出聲。
9
晚上。
沈建華掀開蓋頭,錯愕勝過欣喜。
「你怎麼在這兒,不是鬧脾氣提前下鄉了嗎?」
「妙妙呢?她無依無靠的,你把她怎麼了?」
沈建華說罷,就要換下喜服出門找人。
李夢蘭死死抓著他的手,「她沒事,你這樣出去,我怎麼辦?你是想逼死我嗎?」
沈建華猶豫,「可是……」
李夢蘭焦急道:「是她不想嫁,安排我替嫁的,我什麼也沒做,你信我。」
沈建華猛地抬手按住自己的心臟,方才那一剎那,他似乎丟失了什麼重要的東西,此刻心裡空落落的。
「怎麼可能?她那麼喜歡我,怎麼會讓你替嫁?」他吶吶自語:
「前幾天,她還眼睛亮亮地跟我說以後的安排。」
沈建華掰開李夢蘭的手:「不行,我得出去一趟,她爺爺知道嫁過來的不是她,不得把她逼死啊,沒人會護著她的!」
李夢蘭跟著起身,緊緊抱住他的腰,眼淚簌簌落下,「那我呢?你走了,我怎麼辦?」
兩人你掰我抱,爭執間沈建華力氣大了些,李夢蘭的身形不受控制地朝桌角摔去。
沈建華連忙去拉她,自己卻一頭撞了上去。
暈了。
躺在床上,沈建華半夢半醒,頭疼欲裂,倏地睜開眼。
「建華,你終於醒了!」李夢蘭眼圈泛紅。
沈建華心中萬分喜悅,他竟然回到李夢蘭還活著的時候了。
隨即想起昨天的婚事,眉心狠狠跳了下。
他按了按眉心,語重心長道:
「夢蘭,或許我曾經愛過你。」
「但現在,我無比確定,我愛的是妙妙。」
前世,李夢蘭猝然長逝,他自責沒有照顧好她,很快抑鬱而終。
可他死後,靈魂卻一直圍著程妙。
沈建華知道自己提出與李夢蘭合葬,做的不對。
程妙自嫁給他,家裡家外,從未讓他操心過一件事。
他是愛程妙的。
不然前世李夢蘭多次寫信提到回城,他都沒鬆口。
他怕程妙多想。
怕她難過。
怕她傷心。
只是後來李夢蘭忽然命喪西北,他來不及多想,下意識地不顧一切去帶她回來。
畢竟,兩家世交,他是哥哥。
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李夢蘭孤零零地留在西北鄉下。
那樣,她肯定會害怕。
如果不帶回她,他就算死了,到了陰間,也沒臉見兩家父母。
與李夢蘭合葬的話,其實說完他就後悔了。
他本想著程妙會求求他。
哄哄他。
他就撤回。
但是程妙太犟了。
她分明眼睛都哭腫了。
卻硬是一句軟話也不肯說。
後來,他想著他死後,身後事是程妙安排。
她那麼愛他,肯定不會讓他與李夢蘭合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