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頭人不許動完整後續

「到家告訴我一聲。」賀秀囑咐他。

「明天見。」

她笑著，季明簡眼中的世界開始轉動，圍繞著她轉。

這不對啊。

不符合邏輯，也不符合科學。

季明簡回到家，坐在椅子上，房間空蕩安靜，他又變回了冰冷無情的鱷魚。

與此同時，他的整個世界靜止了。

不再運轉。

是世界不再運行，還是他的時間停擺？

好難回答的問題。

直到第二天再次見到賀秀，季明簡驚奇地發現，他的世界開始運轉，她走過的地方像是神跡降臨，帶著溫暖的光暈，簡直是世界第九大奇蹟。

賀秀學習很認真。

平常季明簡看到別人做錯題只會覺得他們蠢得可以上天堂了，但賀秀做錯了，季明簡忍不住在想，出題者到底會不會出題？

為什麼要為難秀秀？

真不明白。

這些人到底為什麼欺負賀秀？

一群人難道沒有自己的生活嗎？為什麼要出秀秀不會做的題，故意為難她？

程延叫走秀秀時，季明簡眸色幽深。

兩個人進了樓梯間，季明簡躲在了暗處。

聽著裡面的聲音。

秀秀打了程延一巴掌，氣沖沖地跑出來。

沒看到他。

程延剛要從樓梯間出來，季明簡如幽靈一樣從旁邊閃出來，一腳將程延踹回了樓梯間。

程延沒有防備，被季明簡嚇了一跳，一個踉蹌跌倒在地。

他掙扎著要爬起來，季明簡猛地又是一腳。

季明簡長得高，還有健身的習慣，微微俯身，極具壓迫感。

他慢條斯理地拎起程延的衣領，一拳狠狠地砸在程延的臉上，毫不留情。

一時間打得程延頭暈眼花。

季明簡手上沾了程延的血，嘖了一聲，仔細地擦自己的血。

程延倒在地上，鼻腔和口腔都有被血灌滿的感覺，但他只是溫和笑笑：「季明簡，我們有誤會吧。」

「離賀秀遠點，下次我一定不是打你了。」季明簡轉身要走。

程延有點詫異道：「我找秀秀和你有什麼關係？你喜歡秀秀？」

季明簡腳步一頓。

程延忍著頭暈坐了起來，鼻血直流，他卻笑得很開心，黑眼睛閃著幽光：「你也會喜歡人啊？可以啊，我們可以一起和秀秀……」

人渣。

季明簡忍無可忍，一腳再次將程延踹倒：「你真是找死。」

「秀秀是你能叫的嗎？」

「蠢貨。」

程延命硬嘴也賤，反正是要挨打，索性破罐子破摔，他笑著說：「別人在你眼裡不是都很蠢嗎？天才，你該讓賀秀也去死啊。」

「她不一樣。」

季明簡下意識反駁道。

他們是蠢。

「秀秀只是弱智而已。」

季明簡越想越氣，照著程延胸膛又是一腳：「弱智你都欺負是吧？」

11

那個樓梯間離教室還挺遠的。

我回到班級時發現季明簡不在。

我轉身又跑了回去。

剛到門口，我聽到季明簡的聲音：「她不一樣。」

我腳步一頓。

「秀秀只是弱智而已。」

什麼叫只是弱智而已？

都是弱智了，還是只是而已嗎？

再說，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是弱智了？

我氣沖沖地推開門，卻見程延倒在地上，滿臉鮮血，捂著胸口咳嗽。

我愣在原地。

季明簡以為我嚇到了，眼神有些慌亂，溫聲解釋：「秀秀，他沒事。」

看著程延的鮮血，我想笑，又笑不出來。

打得好。

怎麼沒打死他呢？

程延這種人就該去死。

季明簡就站在我面前，他以為我害怕。

我不害怕，我只是不敢表現得太過高興。

我心中產生了隱秘而狂熱的欣喜，肺葉和氣管都膨脹起來，顯示著我此刻的幸災樂禍。

活該。

程延，你活該。

我該用更可怕的方法讓你死無葬身之地，但又怕死亡對你來說太輕了，我甚至不敢詛咒你去死。

我只會說，讓你在死亡來臨之前，受夠千萬種苦痛，受夠千萬種折磨，受夠千萬種酷刑，身心靈都要死在最黑暗之處。這樣還是不夠，我要你在地獄也要受上萬年苦獄折磨。

人無完人，這世界沒人能夠完美無瑕。

我從不是那麼全然的善良。

也不是眾人所見的溫柔甜美。

我也有惡毒而複雜的心思，也有陰暗又邪惡的念頭。

但很多時候，眾人好像並不欣賞我們真實的一面，這像是一種社會默認的規則。

藏好你的惡毒，極力地表現出友善吧。

做一個善良的人。

要不然沒人喜歡你了。

就比如現在，我很高興，我想嘲諷程延，但季明簡在這裡，我只能忍耐。

我壓下心中情緒。

「明簡，我們回去吧。」

走之前，我蹲下身子看向程延，目光嘲弄，聲音冷漠：「我依舊能起訴你。」

只要他敢追究季明簡，或者再來騷擾我，我一定不會再放過他了。

回到班級，季明簡似乎想和我說話，但我什麼都不想說，裝作沒看見。

放學時，我聽到同學們在說八卦：「程延被人打了。」

「誰敢打他啊？那人簡直是個瘋子。」

「不知道，老師一直追問程延也沒說。」

我背起書包，默默離開教室。

季明簡跟了上來。

我走到哪兒，他跟到哪兒。

校門口，我站住腳步。

「我不是弱智。」我不高興地瞪了他一眼。

季明簡皺了一下眉，沒說話。

他越是不說話我越生氣。

季明簡怎麼能覺得我是弱智呢！？

這些年我一直那麼細心地照顧他，引導他，他居然一直覺得我是弱智嗎？

這也太羞辱人了。

我不理他，轉身氣沖沖地走了。

「秀秀。」

他腿長，幾步就跟了上來。

這就讓我更生氣了。

討厭。

今天姥爺來接我，他見到季明簡跟著我，眼神防備，一個箭步衝過來，攔住他：「哎！幹什麼！」

季明簡被擋住，他低垂眉眼，恭恭敬敬地開口：「您好，我是秀秀同學。」

「這裡全是同學，同學就可以騷擾別人嗎？」姥爺正氣十足。

我看到周圍的人看了過來，有些尷尬，小聲跟姥爺說：「姥爺，他是季明簡，不是壞人。」

「季明簡？」姥爺想了想，「是你那個自閉症小朋友嗎？」

季明簡慢慢看向我，眉心緊蹙。

他緩緩開口：「我也不是自閉症。」

我：？

12

人和人之間真的是有信息差的。

就比如賀秀覺得他是自閉症，一直逗他。

就比如季明簡覺得賀秀是弱智，一直縱容她。

兩個人雖然都不太正常，但好在心地也是格外的善良。

硬生生忍了這麼多年才說。

季明簡又被帶到賀秀家吃飯了。

高三晚自習放得晚，現在吃得算是夜宵。

姥姥聽了他倆的誤會，笑得很開心，還說：「我們秀秀小時候有一本厚厚的日記，都是在寫你。」

季明簡看向賀秀。

賀秀不自然地看向窗外：「沒有那麼厚，搬家都找不到了。」

吃完夜宵。

賀秀送他下樓。

賀秀突然問他：「你覺得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她抱著胳膊，離他有些遠，燈光下她的眉眼清晰，可季明簡看得也不是那麼真切。

賀秀有些消沉，似乎有很沉重的東西壓在她身上，讓她打不起精神，可她站得很直，依舊能保持著情緒平穩。

他依然覺得賀秀是公主。

不是城堡中幸福到無憂無慮的公主，是那種願意到鄉野田間闖蕩，願意從最微末處開始積累的公主，能承受打擊和磨礪的公主，可以做國王的公主。

賀秀眨了眨眼，故意勾唇，看似很輕鬆地提起：「這些年我們都誤會對方了，我都不知道你會打人，還會罵人。」

季明簡想說話，賀秀搶先一步開口，像是怕聽到他的話：「其實我沒那麼善良，我只是以為你是自閉症，故意在你面前展現好的一面。」

「今天你打他的時候，我很開心。」

「我恨程延，恨到希望他去死。我收集所有能讓他身敗名裂的證據，詛咒他下地獄，心裡卻覺得還不夠。」

「而且我也不是弱智，你以後也不需要故意對我好了。」

季明簡終於思考出第一個問題的答案：「完美的人。」

他當然知道這個世界沒有完美的人，這是不可能的。

可世界和世界是不同的。

從宏觀世界來看，這個世界所有人都構不成完美。

但只在季明簡很小很小的世界來看，她完美無瑕。

公主外表美麗，內心堅韌，她坐擁整個世界。

季明簡的整個世界。

「我的世界裡，你是完美的。」

季明簡一個一個地解決她的問題：「你的善良恰到好處，有時候善良太過會傷害自己。」

「我打他你能開心，我也很開心，他活該，打死他算便宜他了。」

「我不是故意對你好，我只是想對你好。」

季明簡對於她的話每一句都給出了回應。

公主轉身要走。

很難理解人類感情的鱷魚想了想，說了句：「一二三，木頭人。」

公主還是停住了腳步，一動不動。

季明簡走到她身邊，四目相對，他看到賀秀散著碎光的眼睛，忍不住伸手戳戳她的睫毛：「別生氣了。」

「解開了。」季明簡收回手。

13

季明簡不是自閉症這個事顯得我很蠢。

在他眼裡，我說不定真是個弱智。

扣錯扣子，不會繫鞋帶，衣服穿反……簡直傻得冒煙。

我都恨不得給季明簡洗腦，讓他重新認識我一遍。

太可惡了。

偏偏他還說我是一個完美的人。

我不是一個完美的人，若說完美，他才是我心裡完美的那一個。

可季明簡說得很認真，看向他時，我的心情不由得變得很複雜。

不知道從哪裡說起。

也說不清楚。

我現在不知道怎麼面對季明簡。

以前是我主動找季明簡說話，現在變成季明簡主動找我說話。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

畢業季，所有人都處於一種焦慮又興奮的狀態。我的成績很穩定，若是正常發揮，可以上我心儀的政法大學。

高考前夕，我開始調整作息，早睡早起。正欲睡覺，手機意外響起。

我接通電話，程延不知道從哪找來我的電話號碼。電話那端的喘息聲極重：「秀秀，你媽媽死的時候好像喊了你的名字。」

「當時我就覺得秀秀這個名字真好聽。」

我頓時氣血翻湧，緊緊抓住了床鋪。

惡魔。

我沒掛斷電話，拿出平板開始錄音，失控地低聲質問：「程延，你到底要幹什麼！我媽媽被你害死了！你還要來騷擾我嗎！」

我的惱怒痛苦是他的興奮劑。

程延滿足地嘆息：「怎麼能是騷擾？我只是想得到你的原諒。你原諒我吧，我一定要在你身邊贖罪的。這樣你每天看到我，都會想起你死去的媽媽，多好啊，你不會忘了她的。」

「你那麼善良，幫幫我吧，讓我贖罪，不然我會死的。」

我控制不住地落下眼淚，聲音都在顫抖：「你這些年根本沒有懺悔，當時我家人看在你是未成年人饒過了你，你卻一直以我們的痛苦為養分，一直在反覆地挑開我們的傷口，來滿足你病態的傷害欲！」

他越聽越興奮，電話那頭的人長舒一口氣，笑聲得意：「可他們不知道啊，就算知道，我是未成年人，他們又能怎麼辦呢？秀秀，你知道嗎？他們原諒我的時候，我都想笑了，只有你，你恨我恨得要死，卻被人勸著原諒我，實在太好笑了。」

我抹去眼淚，恢復了平靜：「下地獄吧，我永不會原諒你，你也不會再對我造成什麼影響了。」

「你不配。」

我掛斷了電話。

程延趁著現在跟我說這些，就是想影響我高考的狀態。

我不會上當的。

問題需要一個一個地解決。

當年沒能解決的問題會反覆出現，直到徹底解決為止。

高考結束後，我就將這些年的事情整理好發在了網絡上，公布我們對話的錄音，同時起訴程延。

我不會容忍加害者利用受害者家屬的善良進行二次加害。

我也不允許他將我們的善良當作刺向我們的武器。

事情發酵的速度比我想像的要快。

程延囂張的態度犯了眾怒，可以說是身敗名裂，又開始扒他父母和他這些年做的惡事，他家公司偷稅漏稅，他爸還牽扯到了人命案。

程延的父母開始要告我，但後來不知道為什麼沒了聲音。

在庭審時，我提出我的觀點：「原諒不是義務，有些傷害，受害者有權利不原諒。我起訴不是為了報復，是為了讓這件事真正結束。為了告訴我自己，也告訴所有和曾經的我有同樣困擾的人——你的感受是合理的，你不必為了善良而壓抑自己的痛苦。」

我一個人做了這件事，我爸和姥姥姥爺都有些後怕。

好在事情得到了我想要的結果。

網絡上很多人在支持我。

我好像是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季明簡這些天一直守在我身邊。

我和他一起去最近的公園散步。

夜風吹拂，還是悶熱。

我看著他的眼睛，忍不住開口：「其實我還沒放下，我說的話是精心修飾的，在眾人面前我只是說了最討喜的話，我依舊恨得要命，心裡有千萬種殺了他的方法。」

「沒關係。」他淡然道。

其實我真正想問的是：在你眼裡，我依舊完美嗎？

季明簡目光追隨著我，那雙黑眸回答我：是的。

像是生怕他覺得我太好, 我說出很殘忍的實話：「其實我小時候幫助你的心思也沒那麼純粹, 我爸是醫生, 我媽是警察, 我想通過幫助你, 和他們多說說話。」

季明簡笑起來：「沒關係。」

這也沒關係？

「我喜歡你。」我拋出一個重磅炸彈, 「所以我之前覺得你是自閉症挺好的, 如果是自閉症的話就可以一直依賴我，只跟我說話, 你的世界只能有我, 你這輩子只能和我在一起，只屬於我。」

這回季明簡皺眉了，他有點迷茫：「本來就是這樣啊。」

「我本來就是這樣的，我的世界本來就只有你，就算我不是自閉症, 就算你是弱智。」

他說得一本正經。

季明簡那雙總是顯得過於平靜或過於專注的黑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然後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開一層層細微的波瀾。

「在我的世界，你永遠完美。」季明簡確信不疑。

我那股無名的失落憤怒忽然煙消雲散。

沒關係。

即使痛苦，即使失落, 即使不夠完美, 即使難以放下。

但我始終是向前走的。

我始終要比那些人渣更好。

他們也不會磨去我的善良。

再說，就算我惡毒，我有難以言說的陰暗心思, 可我在季明簡的世界依舊是完美的。

「一二三, 不許動。」我紅著臉突兀地說道。

季明簡真如一個木頭人一般，一動不動。

我踮腳，飛速在他臉頰上啄了一下。

季明簡整個人僵在原地, 耳朵紅得快要滴血。

旋即, 眼前高大俊美的人俯身, 輕輕在我唇上落下一吻。

這個吻生澀而輕柔, 帶著牛奶餅乾般淡淡的甜, 和夏日夜晚微涼的露水氣息。

讓人頭暈⽬眩。

⽊頭人摟著我不肯松⼿，微微喘息：「沒解開, 我還不能動。」

我只好再次踮腳，吻上他柔軟的唇瓣。

這回是戀⼈之間的親吻。

讓人頭暈目眩。

尾聲

我和季明簡都在⾸都上⼤學。

我們每天都能⻅⾯，有時候室友⼋卦我們的戀情，問我們怎麼在⼀起的, 我笑得很尷尬：「⻘梅竹⻢。」

「那你們從⼩就認識彼此了啊, 真好。」

嗯。

確實是從小就認識了。

他從小覺得我弱智, 我從小覺得他自閉。

兩個⼈和正常⼈都不太⼀樣。

大學畢業那年, 我考上了研究⽣，繼續攻讀法學；季明簡被保送直博，我們放假時⼜回到了家鄉。

季明簡和我⼀起去墓地⻅了媽媽。

現在我再也不會情緒失控了, 也不會再因為程延泛起情緒波瀾。

我也在做最真實的自己。

我想，這是季明簡給我愛的鼓勵。

我們準備結婚那年, 回到了姥姥家, 姥姥不知道從哪翻出來我製作的明簡干預手冊。

重新再看時，我真的感嘆自己實在是智商不詳, 但心地善良。

手冊的最後一頁貼著我偷拍的季明簡初中時照片。

下面配⽂：「長得好帥，不知道明簡有沒有喜歡的人呢。」

季明簡看完後，想了想：「有。」

「那時候我喜歡你。」

我眉眼彎彎：「好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