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簡有自閉症,每次見到他,我都會和他玩最幼稚的遊戲:「一二三!木頭人!」
木頭人很乖,一動不動等著我解開。
我會像小時候那樣踮腳摸摸他的臉:「可以了哦。」
直到有一天,我看見他踹倒糾纏我的男同學:「弱智你都欺負是吧?」
我:?
再次玩木頭人遊戲時,木頭人很不乖,微微喘息:「不能動,還沒解開呢。」
1
小學三年級,我轉學到 A 市三小。
有一個同學很奇怪。
他坐在班級的最角落,不說話也不看人。
但長得很好。
我忍不住多看兩眼。
下課了也沒人和他玩,因為我新轉來,很多同學都來和我說話,只有他蜷縮在座位上一動也不動。
老師和同學們都無視了他。
仿佛班級只有我能看見他。
「你們為什麼都不理他啊?」我問。
「季明簡嗎?他簡直不是正常人,你還是別和他說話了。」
「對對對,他可討厭了,就連老師說話,他也不理呢。」
「他爸媽都不管他呢。」
其他同學七嘴八舌地說。
我看著季明簡,忍不住皺眉。
不對勁。
不理人?不說話?
我觀察了季明簡一上午。
他真的不和任何人說話,就連老師叫他,他都像是沒聽到一樣呆呆地坐在原地。
哪有小朋友不怕老師的?就算不怕老師,也會想和同齡人說一兩句話。
真的很不對勁。
我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我記得我爸說過,自閉症兒童就是這樣的。
……如果他真是自閉症,沒有人進行干預是不行的啊。
我父親是醫生,母親是警察,兩個人的職業讓我從小就很有責任心和幫助他人的使命感。
也自認為比其他同學更懂專業知識。
幫助自閉症同學,我義不容辭啊。
體育課,我因為身體原因沒有出去,季明簡還是呆愣愣地坐在位置上。
好機會呀。
我小心翼翼地站起來。
為了不驚動他,躡手躡腳地走向他。
結果一個不小心,被同學掉在地上的書包絆了一個踉蹌。
季明簡看了過來。
我朝他嘿嘿一笑:「呵呵呵,沒事,我叫賀秀,你好,我們做朋友好嗎?」
季明簡黑溜溜的大眼睛看了看我。
沒說話。
沒關係。
用愛關懷他,一點點引導他。
我笑得更燦爛:「我們來玩一個遊戲吧,一二三木頭人,我說完木頭人之後,你不要動,動了之後就是輸了,我碰了你,你就可以動了。」
季明簡不理我。
「如果你想讓我當木頭人,你就說一二三木頭人,如果你不說,我就說了。」
他沒說話,眼睛一直盯著我。
我笑著拖長音:「一、二、三!」
季明簡蹙眉了。
「木頭人!」
季明簡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
他在配合我。
這是好的表現。
我很開心,像爸爸安撫小患者那樣,伸手摸摸他的頭:「你可以動了哦。」
玩完,我歡歡喜喜地回到座位。
我亦是有成為一代名醫的潛質呀。
2
季明簡從小就脾氣怪,不願意和別人說話。
但只要開口,說出的話很是傷人。
班級的同學都不喜歡他,他也不喜歡同學們,自己坐在角落。
班級新轉來一個白白胖胖的女生。
季明簡掃一眼,沒在意。
直到她踮著腳,縮著脖子,躡手躡腳地往他身邊走。
看起來……智力不高。
她被絆了一下。
季明簡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隨即,她抬頭嘿嘿一笑:「呵呵呵……」
季明簡直接確診了。
這不智力障礙嗎?
怪不得其他人都對她那麼好呢。
賀秀長得很可愛,笑起來的時候給人一種不曾開智的美感:「我們玩遊戲吧。」
多大人了,還玩這麼幼稚的遊戲?
看著賀秀傻乎乎的笑容,季明簡心裡無奈嘆氣。
算了。
陪她玩玩吧。
季明簡素質不詳,但心地很是善良。
望著賀秀歡歡喜喜離開的背影,季明簡感嘆:舉手之勞卻能讓她這麼開心,低智人的世界真簡單。
3
從那之後,我和季明簡就有了很深的羈絆。
他不理所有人,但是我每次找他玩,或者和他說一些廢話時,他都會很認真地看著我。
五年級時,他開口和我說了第一句話:「鞋帶,會嗎?」
我眨眨眼:「嗯?」
他沒說話,默默彎腰,幫我繫上了鞋帶。
我沒發現我鞋帶開了。
但他居然發現了。
這是一大進步啊!
從那之後,我經常製造一些很簡單的問題讓他發現,讓他解決。
比如扣錯扣子,穿反衣服,鞋帶散開不繫上。
季明簡眼神怯怯的,似乎不敢看我,但是每次都很細心地幫我糾正了錯誤。
每次他幫完我,我都會很認真地對他說:「明簡你真棒,你太厲害了,沒有你我該怎麼辦呢?」
季明簡又對我說話了。
他攥緊了拳頭,臉蛋微紅:「我會照顧你的。」
自閉症患者一般都有情緒障礙,如今我卻能引導他說出這樣的話。
這又是一大醫學奇蹟啊!
我真想告訴我爸這一醫學奇蹟,但是我爸加班,我媽也不在家,我只好把這個好消息寫在日記本上。
日記本的名字叫明簡干預手冊。
我把收集到的所有關於季明簡的消息都寫了進去。
比如,他很聰明,每次考試都能考第一。
比如,他不愛喝牛奶,每次都把牛奶放在一邊。
比如,他會繫鞋帶,還是蝴蝶結呢。
小學畢業時,我第一次拉住季明簡的手,很真誠地說:「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我會想你的。」
其實我挺想把自己做的干預手冊送給他爸媽,但是其他同學說他爸媽都是大忙人,就連家長會都是隨便找了一個女人來。
季明簡沒有甩開我的手,看了看我,點點頭。
看,有了我的干預,季明簡的病情好了不少。
隨即我又開始發愁。
要是沒人干預了,他犯病怎麼辦?
初中開學。
我又和季明簡一個班。
我開心極了:「明簡!一二三!木頭人!」
在旁人詫異的目光下,季明簡乖乖地站定在原地。
太棒了。
我笑眯眯地摸摸他的臉。
因為他長高了,我只能摸到他的臉。
季明簡臉和耳朵都紅了一片。
很熱嗎?
我伸手給他扇風:「涼快了吧?」
「嗯。」
他垂眸點頭。
明簡干預手冊已經寫了厚厚一本了。
我原計劃是在初三畢業時將他引導敢於成為正常人。
但是初二那年,媽媽殉職了。
爸爸帶著我轉學到了其他城市。
我將那本明簡干預手冊塞進了箱子的最下面。
我跟媽媽說過明簡的事情,媽媽說能幫助他人是很幸福的事。
她是個很熱心腸的人,最喜歡幫助別人,也選擇了自己最熱愛的工作。
我應該支持她。
但我還是瘦了很多很多。
以前人家說我很有福氣,現在說我很漂亮。
其實我還是喜歡別人誇我有福氣。
因為媽媽說我給他們帶來了福氣。
高三上學期,我又轉學回到了老家。
高考需要在原屬地考。
我學理科,成績還算不錯,回到了家鄉最好的高中。
我分進了尖子班。
推門進班,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口的熟人。
季明簡。
他也長大了。
黑色短髮,冷白皮膚,永遠低著頭,面無表情。
「大家好,我叫賀秀。」
季明簡猛地抬起了頭。
四目相對,他黑眸中既有茫然也有詫異。
我朝他笑了笑:「很高興認識大家。」
季明簡身邊空著位子,我自然而然地成為了他的同桌。
剛坐到身邊時,他別過頭不理我。
這是很正常的對抗反應。
我也沒急著和他說話。
正常地聽課,正常地學習。
我發現老師和同學們還是不理他。
午休時,我看著打算趴在桌子上的季明簡:「明簡。」
「一二三,木頭人。」
季明簡長睫微顫,準備趴在桌上的動作僵住了。
我趁著別人不注意,輕輕戳了他胳膊一下:「解開啦。」
4
季明簡完全可以保送,學校老師也就不怎麼管他了。
他呆在學校就是在混時間,每天帶著耳機聽歌睡覺。
要不然就是出去打打籃球。
一個百無聊賴的上午,陽光不算太好,外面的天霧蒙蒙的,正適合睡覺。
季明簡總覺得人生太無聊,可是也沒什麼很好的緩解辦法。
他的人生一直是這樣的。
聰明是件好事,但同時帶來很多麻煩事。
因為總覺得別人很蠢,他很討厭笨蛋。
因為爸媽都很聰明,家裡三個人,三個人都覺得家裡有兩個蠢貨。
爸媽眼裡共同的蠢貨是他。
有時候做夢,他會夢到小時候爸媽說他蠢,逼他到牆角罰站。
他也會夢到賀秀。
圓滾滾的小臉,兩個小酒窩恰到好處地可愛。
就是有點笨。
不過沒關係,這世界一大半的人在他眼裡都跟傻子沒區別。
賀秀還比他們長得可愛呢。
而且還善良,還勇敢。
當時看到賀秀那扣錯了衣扣時,季明簡心中感嘆:這個世界沒人能幫幫她了嗎?
這世間只有他一個好心人了。
小學畢業,季明簡本來該出國的。
但是賀秀烏黑的杏眼亮晶晶,甜甜一笑,喊著他的名字:「明簡。」
太可愛了!
像小胖鳥一樣可愛啊!
季明簡被萌得說不出話。
腦海里莫名其妙幻想出很多賀秀在初中被欺負的畫面。
可惡啊!
實在不放心她一個人在初中啊!
肯定會被人霸凌,指著鼻子罵笨蛋的。
後來賀秀轉學了,季明簡偶爾會想起她。
說不上擔心,也不是很在乎。
她喜歡喝牛奶,新學校有牛奶喝吧?
她身體不好,不能上體育課,中考怎麼辦?
她智力有問題,會不會被欺負?
「大家好,我叫賀秀。」
季明簡猛地抬起頭。
……瘦了。
果然被欺負了。
賀秀走到他身邊,沒說話。
季明簡莫名有點生氣。
果然是笨蛋,都不認識他了。
笨蛋笨蛋笨蛋。
那好,他也不要認識她了。
哼,反正也無所謂。
也沒有很想和她說話啊。
課間喧鬧時,身邊的人悄悄看向他,笑容可愛:「明簡。」
在賀秀觸碰他時,季明簡半邊身子都燒起來,賀秀後來的話他也沒聽清。
因為他好像有心臟病了。
心跳不斷加速。
從手臂到顱內,再從耳朵到心臟,賀秀像是在他身體內走了一圈,然後在他身上刻下此處歸賀秀的字跡,不算太疼,但是刻骨銘心。
好奇怪的感覺。
5
季明簡的病情好了很多。
偶爾身邊有人來和我說話,他起身看對方一眼。
如果是女生的話,他會害羞地趴下;如果是男生,他會盯著對方看一會兒。
我到哪裡都有很多朋友,現在瘦了下來,就開始有男生給我塞情書。
他們送給我情書的時候,我總會想起季明簡。
他會不會更加自閉?
會不會被人欺負?
是不是依舊聰明得讓人難以想像?
「明簡,這幾年你過得好嗎?」我輕聲問道。
季明簡望著我,窗外的天灰濛濛的,他的眼眸晦暗無光,俊美白皙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可我總覺得他看向我的目光特別溫柔。
半晌,他問:「你呢?」
我沒回答他,只是低下頭笑了笑:「我很想你。」
我爸沒跟著我回來。
我住到了姥姥家。
轉學後第一天放學,外面下起了大雨。
我在學校門口看到了這輩子最不想看到的人。
他穿著校服,斜挎著包,手裡舉著把黑傘,似乎在等人。
我捏緊了手中的雨傘,壓低了傘,快步沖入雨中。
「賀秀。」他看到我了,開口叫住我。
我腳步不停,雨淋濕了我的衣袖,身後一隻手直接抓住了我的書包。
我一個踉蹌。
雨不算很大,絲絲涼氣鑽進我的鼻腔,他聲音低沉,又很無奈:「抱歉,秀秀我不是故意拽你的,我只是……我在等你。」
我指甲掐進了肉里,不得不回頭看過去:「我沒有讓你等我。」
程延身上氣息微涼,慢慢鬆開了手,長睫微垂:「姥姥同意了的,我送你回去好嗎?」
「不好。」
我忍不住冷下臉,大步往回走。
程延快步跟了上來,黑傘傾斜,快要將我的傘擠開,將我整個罩住。他一手撐著傘,一手從包里掏出一個保溫杯,狼狽又匆忙:「這是我給你做的五紅湯,對身體好……」
我腳步一頓,忍無可忍地推開他:「程延,你能別纏著我了嗎?」
從我們身邊走過的學生很多,有人認出了他,戲謔著開口問道:「程哥,幹什麼呢?」
程延手裡的保溫杯落地,傘也被我打翻在地,瘦削高挑的人像是被淋濕的鶴一樣愣在原地。
「還問呢,程哥和女朋友吵架了唄。」
「嫂子你別生程哥的氣了。」
「就是啊,看我程哥現在多可憐啊。」
幾個人在旁邊嘻嘻哈哈地說。
就這樣的人。
憑什麼。
我忍下怒火,轉身要走。
程延伸手扯住我的袖子。
「秀秀。」
「我知道你還不能原諒我,這都是我的錯,但姥姥和姥爺……」
「那是我姥姥姥爺!和你沒關係!」我控制不住尖叫出來。
程延更加卑微,連忙點頭,似乎怕我發瘋:「好,好,那是你姥姥姥爺,這些年我一直在懺悔,我真的想得到你的原諒,我願意用一生照顧你,贖罪,只有得到你們的原諒我才能安心……」
我用盡全力扇了他一掌,這是我第一次打人,整個身子都顫抖,手掌更是震得發麻:「閉嘴!」
原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