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憑什麼原諒他?
因為他無知,因為他狂妄,因為他違法,因為他想死,卻讓我媽媽喪命。
我沒有讓他安心的義務!
憑什麼讓他得到原諒?
程延進行的一切看似懺悔的行為都是他在尋找心理安慰罷了。
加害者憑什麼用自己的方式來讓受害者原諒他?
這一幕引來了很多人的圍觀。
程延被我打了一巴掌,苦笑著開口:「如果你能好受,怎麼打我都可以,這是我欠你的。」
被眾人注視著,我突然好冷好冷。
呼吸又開始不順暢。
頭暈目眩,心口劇烈地疼痛。
程延立刻關切地扶住了我,手陰冷潮濕,他一靠近,像是水鬼纏上了我,在我耳邊低語:「秀秀沒事吧?我這就送你回家。」
我不停地顫抖,想往後退。
肩膀被人扶住。
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她討厭你,滾開。」
6
季明簡認識眼前的人。
程延。
很有名的富二代,初中的時候是個小混混,聽說還無證駕駛,被警察抓時還害死了一個警察。
完全是個人渣。
季明簡知道這件事是因為他爸媽聽到這個消息,大半夜給他打了一個電話,警告他不要胡作非為。
那時候他才沒心情在乎這些,匆匆掛了電話,沒再問細節。
這件事發生後的一個月後,賀秀轉學了。
毫無徵兆地轉學了。
現在他好像知道原因了。
季明簡對上程延的眼睛,掩飾不住的厭惡。
該死的東西。
程延倒是很不要臉地朝他笑了笑。
「秀秀,這是你的同學嗎?」程延認識他,卻故意意味深長地開口,「你第一天回來,我應該陪著你的,給你介紹一下學校里的名人。」
季明簡剛想罵他,身後的人卻伸手攥住了他的手。
賀秀的手很小,又冰涼不已,季明簡下意識地握住了她的手,給她取暖。
剛才還顫抖的賀秀此刻微微擋在了他身前,似乎在保護他。賀秀語氣很兇:「這是我最好的朋友程延,我不想再看到你了。姥姥姥爺原諒你,我不會,我恨你,我不想再見到你,你這樣的人不值得原諒。」
天漸漸黑了,雨霧籠罩了整個世界。季明簡看著身邊的人。
少女和小時候完全不同了,她長高了,依舊很白,但卻很瘦。季明簡從側邊看,她雪白的頸子線條近乎完美,連著瘦弱的雙肩。
秀秀好瘦。
程延得死。
她烏髮被雨打濕,圓亮的眼中也蒙著水霧:「明簡,我們走吧。」
季明簡點點頭。
季明簡家的司機就在不遠處。
季明簡拉開車門,賀秀愣了一下才上車。
車上。
外面的雨大了起來。
她默默地流眼淚。
季明簡沒聽到外面的雨聲。
車廂內。
他只能聽到賀秀輕微的呼吸聲。
整個世界,就剩秀秀一個人。
程延應該去死。
季明簡左胸口處骨頭嘎吱嘎吱地響,可他仔細一聽,什麼聲音都沒有。
他看著賀秀的側臉,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胸口不是在響。
而是在疼。
她的手凍紅了,到現在還沒緩過來。
季明簡拿出一條毛毯,用毛毯將她緊緊圍住。
賀秀睜大眼睛,一動不敢動:「明簡,你幹嘛?」
唉。
還是傻。
當然是怕你冷啊。
但季明簡不想解釋,裝酷地看向窗外。
7
明簡的病確實好了不少。
但是感覺還是有溝通上的問題。
我想引導他說出自己的行為,但是他拒絕和我對話。
我被他裹成了粽子,直到要下車,才掙開那條毛毯。
下車後,我扶著車門,站在車門口朝他微微一笑:「明天見。」
回到姥姥家,我已經調整好了狀態。
但是姥姥還是看出來我哭過,在他們追問之下,我只好說出放學時的事。
我媽媽一直教我善良,教我要幫助他人,我也說不好現在的行為是不是有些自私。
當年程延未成年卻開走了家裡的車,還喝了酒,在被交警發現後他拒捕,他甚至準備自殺,撞向警車打算和別人同歸於盡。
我媽被他害死了。
我得知消息時,當時就暈倒在家裡了。
醒後我去看媽媽最後一眼,那天我第一次見到程延。
我了解了前因後果,撲上去打他。
程延任由我打。
我媽媽去世了,他卻哭個不停。
他一直在認錯,說他有多後悔。
我爸攔住了我,我再一次暈倒。
我躺在醫院靜養好幾天之後,才得知爸爸和姥姥姥爺諒解了程延。
程延認錯態度非常好,一直在哭,一直在打自己,想要贖罪,加上那時候他還是個孩子,他們沒有選擇追責。
我比他還小一歲。
我諒解不了他。
當時我爸為了讓我走出來,給我辦理了轉學。
為了高考,我才不得不回來。
姥姥抱著我輕聲哄我:「秀秀乖,沒事了,姥姥錯了,姥姥再也不讓程延來了,姥姥的好寶寶,千萬別再哭了,傷了身子怎麼辦?」
話音剛落,門外響起敲門聲。
姥爺透過貓眼看了看,嘆氣道:「你走吧,我們家不歡迎你。」
程延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我知道我有罪,但今天秀秀淋雨了,我給她買了一些感冒藥,別生病了。」
「高三是最關鍵的時期,不能因為我耽誤了秀秀。」
「給二老買的營養品也放在門口了,我這就走。」
「如果秀秀需要補課的話,我的家庭老師很好,可以幫她適應這邊的課程。」
也許他真的改變了,他真的在贖罪,這些年一直關心照顧我的姥姥姥爺。
我就是不能原諒他。
我也不想看到他,每次看到他,我會感受到無比的痛苦。
不想原諒他是不是錯誤呢?
我不清楚。
「你把東西拿回去吧,我們不需要。」姥爺很強硬地說。
「姥爺,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求你們收下吧。」他在門口苦苦哀求。
我起身。
打開了門。
門口的程延愣了一下。
「程延,如果你真的在懺悔,請不要再出現在我們的生活了,你一出現,我們就會想起痛苦的事情。如果你真的想得到原諒,我現在告訴你,從現在起,只要不再故意來找我們,我會原諒你的。」我看著他,用盡了全部的力氣通知他。
程延身上淋了雨,我進屋拿出自己的浴巾:「回去吧,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這是我能釋放出的最大善意了。
門關上,我們不再管門口的人。
當天晚上我就發燒了。
第二天只能請假。
白天我睡得迷迷糊糊時,手機突然響起來,我接聽電話,對方輕聲問道:「你為什麼請假了?」
「明簡嗎?我發燒了,身體不太舒服。」
我剛要問他怎麼有我電話號的,但季明簡已經掛斷了電話。
好吧。
他就是和別人不太一樣嘛。
8
季明簡在她家樓下徘徊。
要不要去呢?
萬一她又一聲不吭消失了呢?
季明簡內心深處泛起無限的焦慮,焦慮之下,又是深深的恐慌。
其實世界沒了任何一個人都可以繼續運轉,地球不會停止運動,人們不會停止呼吸,季明簡也會繼續活著。
只是如果沒了賀秀,季明簡活著與死亡沒有很明顯的分界線。
她回來之前,季明簡沒有任何在意的事情。
她回來之後,季明簡覺得自己人生有了不可估量的變量。
季明簡就是因為這樣才會在心底恐慌。
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會有怎樣的變化,這讓他很不安。
電話響起。
季明簡本想掛斷,但他看了一眼號碼,迅速地接了起來。
「明簡。」她聲音有些啞。
季明簡忍下千種情緒:「嗯。」
「你在樓下嗎?」
季明簡不知道說什麼了。
賀秀聲音帶笑:「我家在十二樓,上來吧。」
微風偏涼,季明簡心臟怦怦跳。
心臟有問題。
有時間應該去檢查一下。
房門打開。
賀秀穿著柔軟的毛絨睡衣,唇色泛白,但臉上的笑容很真切,聲音甜滋滋的,有點像是他孩童時期唯一吃到的那顆牛奶糖:「你來啦。」
季明簡心臟又開始狂跳。
不好。
太可愛了。
季明簡愣在了原地,賀秀扯著他的袖子,將他拉進了屋子。
賀秀問他:「我姥姥剛才給我打電話,說你在樓下,你來了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
「你不上學嗎?你跑出來沒關係嗎?」
季明簡其實覺得自己也有點發燒,很想走,非常想走。
都不是想走了,已經是想跑了。
但是他站在原地,腦子裡又不受控制地冒出好多想法:
秀秀這些年變得很聰明啊。
哎?賀秀姥姥為什麼會認識他?
秀秀生病了還給他倒水。
秀秀笑起來好可愛。
「明簡,你怎麼了?臉和耳朵都好紅。」賀秀將水端給他,忽然蹙眉問道。
糟糕。
「很熱嗎?」賀秀要去打開空調,季明簡攔住她,將買的藥遞給她,嗓子發乾,有種暈眩的感覺,整個人都有些發懵。
季明簡轉身離去。
9
季明簡跑了。
他一直不太一樣,但是很可愛啊。
我看著他給我買的藥,頗為欣慰。
姥爺被返聘了,姥姥去超市買菜,家裡只剩我一個。
我給季明簡發消息:「你是回學校了嗎?」
季明簡很快回我了:「是。」
我給他發了一個小兔比耶的表情:「明天見,我明天就好了。」
季明簡沒回我。
我退燒了,就是四肢有些發虛。我從小身體就弱,也習慣了這種虛弱感,拿出一套真題開始學習。
片刻,門口又響起了敲門聲。
我透過貓眼看去,季明簡兩隻手拎著四個超大的購物袋站在門口。
我剛打開門:「你不說你回學校了嗎?」
「給你的。」他將東西輕輕玄關的地板上。
「為什麼給我買?」
「因為你太瘦了。」
我愣了一下。
啊?
我不算太瘦啊。
季明簡個子很高,目測應該有一米九,低垂著眼,冷白的皮膚像是上好的瓷器,耳朵很紅,像是被塗了腮紅。
好可愛。
我忽然又覺得臉發燙。
季明簡放下東西,轉身又要走。
我連忙叫住他:「一二三,木頭人!」
果然,季明簡站在了原地。
好乖啊。
我臉更加發燙。
「我只是想謝謝你,東西太多了,讓你破費了。」
「進來坐一會兒吧,中午姥姥說給我做糖醋小排和宮保雞丁,一起吃飯吧。」
木頭人一動不動,連話也不說。
很明顯,他在遵守遊戲規則。
太可愛了!!
鬼使神差地,我踮起腳,伸手輕輕碰他的臉頰:「可以動了。」
季明簡這次沒跑。
姥姥一點也不懷疑我和季明簡早戀。
因為在很早的時候,我就給她看過季明簡的照片,也跟她分享過我寫的明簡干預手冊。
姥姥一進門就瞧見了季明簡:「小季來了啊。」
季明簡愣了一下:「您好。」
「真有禮貌,果然自閉應該進行社會化……」姥姥話沒說完,我連忙拉著她到了廚房:「我餓死啦!我幫你做飯!」
好在季明簡好像沒聽清。
到了廚房,我對姥姥千叮嚀萬囑咐,千萬不要提自閉症的事,一定要用對待正常人的方式對待他。
姥姥十分認真地點頭:「保證完成任務。」
姥姥做飯,我陪著季明簡看電視。
這頓飯吃得很開心,因為心情不錯,我還多吃了小半碗米飯。
這種好心情一直持續到第二天上午。
課間我坐在位置上刷題,卻聽到門口有人在叫我:「秀秀。」
我抬起頭。
程延站在班級門口,朝我笑得溫柔又詭異。
看著他那詭異的笑容,我忍不住渾身發麻。
他又叫我的名字,嗓音柔情似水,似乎我們關係密切到可以叫彼此的小名:「秀秀,出來一下。」
我攥緊了手裡的筆。
他又要幹什麼?
他就是故意的。
班級里的人都看向我。
程延的目光帶著笑意,落在我身上時卻讓我難受至極。
我抿抿唇,緩緩站起身。
身邊的人忽然拉住了我。
「別去。」
我朝季明簡笑了笑:「沒事的。」
季明簡抬頭望著我。
似乎嘆了一口氣。
旋即他起身想跟著我一起,我不得不仰頭看他,勸道:「我可以自己和他說。」
我和程延走到了樓梯口。
沒人。
程延忽然朝我伸手,我猛地後退,他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
「你頭髮,有一縷掉下來了。」程延眉眼深邃,鼻骨高挺,眉骨處有一小塊疤,薄唇透著粉,語氣低落,好像被我傷到了。
我不得不承認他確實長得很好,因為有這樣一副好相貌騙起人的時候才會更有說服力。
「程延我說過你不要再來找我了。」我又往後退了一步,滿眼厭惡地盯著他。
程延苦笑:「我只想得到你的原諒。」
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上課鈴響起,我轉身就走,他卻拽著我的手腕不放。
我甩不開程延的手,卻從他眼裡看出最深處、最隱秘的情緒。
我胃裡翻江倒海,幾百個飛蛾在我胃裡飛撲,急著從我嗓子裡吐出來。
「你只想看到我們痛苦,你根本不是在贖罪。」我強忍著噁心,淚水卻不爭氣地流出來。
他完全就是一個惡魔。
這些年他根本不是想要懺悔,而是反覆地出現在我家人的面前,反覆地讓他們想起失去至親的痛苦,他則病態地享受這種操控他人情緒的愉悅。
太噁心了。
就不該原諒他!
惡魔!
程延先是愣了一下,旋即興奮地笑起來。
他像是一個惡作劇成功的孩子,臉上帶著天真又殘忍的笑:「秀秀,我真的很喜歡你呢。」
「為了贖罪,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一輩子都不會離開你的。」
10
這個世界沒了誰都能正常運行。
季明簡一直這樣認為。
也是他曾經認為的世界真理。
他坐在賀秀的旁邊,賀秀又幫他添了一碗湯,語氣輕快:「我姥姥做飯好吃吧?」
姥姥也對他很好,一直讓他多吃一點。
季明簡對於飯的要求是能吃就好,並不要求多麼美味,他們少有的家庭聚餐也從不會討論吃什麼,他們只是批判。
如今的氣氛溫馨和諧,舒服得像泡在了溫泉里。
季明簡覺得這樣很不正常。
像是進入童話世界似的。
賀秀是這個童話世界的公主。
他呢?
季明簡想了想。
他就像是一條鱷魚。
冰冷可怕,全世界只有善良又勇敢的公主敢靠近他。
賀秀將他送到樓下,他手裡拎著好幾個便當盒,都是姥姥洗好的水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