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身後的林淮輕咳一聲。
「周總,夏小姐聽說你出事,特意趕回來的。」
周京瀾皺了皺眉,目光在我身上打量。
「夏小姐?我們很熟嗎?」
他聲音沙啞,帶著幾分困惑。
我走到床邊坐下。
「周京瀾,我是夏沫。」
「夏沫……」他低聲重複,眉頭緊鎖。
「好像有點印象,但想不起來了。」
我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沒關係,你想不起來,我可以慢慢告訴你。」
就在這時,沈薇棠從外面推門進來。
手裡拎著一個飯盒,我轉頭和她對上目光。
她愣了一下,慢慢走過來。
「你終於回來了。」
她把飯盒放到桌上,回頭調侃我:「我以為他死了,你都不會回來。」
我抿著唇垂著眸,沒有反駁。
她哼了一聲,熟練地支起小桌板。
擺好飯盒,問周京瀾:「要我喂你嗎?」
周京瀾面無表情地抬頭,又看了我一眼。
突然脫口而出:「你別凶她。」
沈薇棠嘴角抽搐,撲哧一下笑了。
「周京瀾,你腦子摔傻了是嗎?我哪句話凶了?你又不認識她,為什麼替她說話?」
周京瀾皺了皺眉,蜷起手指。
冷漠地看著沈薇棠生氣。
「她失憶那陣對我做的事,對你說的狠話,一點都想不起來了是吧?知道她真走了開始破防,天天要死不活的,才出了這場車禍……」
林淮突然出聲打斷了沈薇棠。
「別說了,沈小姐。」
接著,周京瀾下巴一抬:「你滾出去。」
沈薇棠看他轟自己,氣笑了。
直接抱著手臂往旁邊一坐,耍賴。
「我就不走,就想看你們作……」
周京瀾低下頭看了眼盒飯,右手拿起筷子。
夾了幾下,都沒夾起西藍花。
就在他下頜繃緊放下筷子時,我伸手接了過去。
夾起一塊西藍花,遞到他嘴邊。
他微微一怔,下意識張開了嘴。
「好吃嗎?」我輕聲問。
他嚼了兩下,輕輕點頭。
沈薇棠在旁邊看著,突然嘆了口氣。
「周京瀾,你真是沒救了。」
她站起身,拎起包準備走。
「我走了,你們倆慢慢『演』吧。」
13
這頓飯吃了很久。
周京瀾吃完就累得睡過去了,我在床邊靜靜看著他。
沈薇棠說的「演」,大概指我和周京瀾之間的感情。
周京瀾將我養在身邊的第一年,我確實認為自己是只金絲雀。
尤其是聽說前兩個金絲雀長得很像沈薇棠,我做好了隨時被拋棄的準備。
利用他的錢和資源瘋狂學習,想要變得優秀。
無關他喜不喜歡,那時候我在「演不去喜歡他」。
可是後來,在他看向我每一次的眼神里的寵溺與眷戀。
我還是克制不住自己的心動。
他也跟我坦白,林蕭和孟慧只是他用來氣沈薇棠的工具人。
但是他沒想到那兩人會仗著他的勢來對付我,還讓我幾乎失去了生育能力。
他答應我會治好我,只要還有一線機會就會為我找醫生治療。
他說沈薇棠確實是他交往的第一個女朋友。
但戀愛體驗感太糟糕,最後算是「不太愉快的和平分手」。
兩個當事人早已翻篇,只有身邊的人還有點遺憾,偶爾會在我面前提起她。
其實每次聽到他們提起沈薇棠,我心裡會有波瀾。
可是羨慕多於嫉妒和生氣。
我羨慕她從小就認識周京瀾,羨慕她比我多了一段很長很長陪伴周京瀾成長的時間。
有一次,我半開玩笑地問周京瀾:「你那麼討厭英國,是不是因為沈薇棠在那裡?」
周京瀾聽了,卻輕輕搖了搖頭。
他眼神有些複雜地看著我,說:「我討厭英國,不是因為她。」
「而是因為我在那裡待了四年,很討厭英國的天氣,還有食物。」
我聽了,忍不住笑了起來。
原來他討厭英國的原因,竟然這麼簡單可愛。
那一年,周京瀾答應我過年陪我去外婆家過年。
順便跟外婆提親。
喜事還沒說,外婆的病又復發了。
從天堂到地獄不過一瞬間。
用林淮的話說,我那時候病了。
其實說難聽點,是我瘋了。
我認為是自己的幸福偷走了外婆的運氣。
我不是接受不了生老病死。
媽媽去世那年,我比現在還小。
我是接受不了因為自己離開而錯過外婆最後一面。
接受不了胖胖的外婆最後住在一個小小的盒子裡。
我控制不住傷害自己,傷害身邊的人。
甚至趁周京瀾睡著時,從陽台跳了下去。
因為有安全氣囊,我沒死。
可是昏迷了三天才醒來。
醒來後,我確認了遺忘症。
忘記周京瀾愛我。
也忘記他說我是愛人。
14
周京瀾住院這段時間,我一直住在酒店。
給他做好飯送去,他左手拆線後,不用我喂了。
所以大部分時間他吃飯,我坐在一旁刷題。
他偶爾問我幾句,我都一一回答。
沈薇棠回英國前,又來看他一次。
兩人沒說兩句就又鬥起了嘴。
不愧是相愛相殺的一對。
送沈薇棠出去的時候,我發現她眼圈有點紅。
便開口安慰:「他不是這樣的人……」
她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你比我還了解他?」
我尷尬地笑了下。
「自然比不過你們青梅竹馬。」
沈薇棠嘴裡呢喃一句:「青梅竹馬……最無聊了,夏沫,請我吃頓飯吧。」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跟我一起吃飯。
我也沒拒絕,在附近找了一家西餐廳。
她點了一桌價值不菲的菜。
合上菜單,她對我說:「你可以找周京瀾給你報銷。」
我淡淡道:「我有錢支付這頓飯。」
她笑了笑,然後跟我聊起周京瀾。
她說從小到大最看不慣的就是周京瀾。
兩人會談戀愛全靠朋友們起鬨撮合。
那年兩人被朋友投出「戀愛體驗感最差第一名」。
不服氣的他們就一拍即合,談起了戀愛。
在一起一年,分手提了八百次。
「你能想像談了一年,只親過三次嗎?」
沈薇棠語氣帶著幽怨,牛排切得特別用力。
「後來我煩了,就提了分手。」
沈薇棠出國後,很快就談了個新男友。
對方溫柔體貼,事事以她為先。
她這才知道,原來被愛是這樣的感覺。
之前和周京瀾在一起,她總覺得自己在唱獨角戲。
所以在她看到朋友傳來的訊息,說周京瀾養了兩隻像她的金絲雀時。
她沒看到舊情難忘,只有挑釁。
沈薇棠突然盯著我,看得我心裡發毛。
「後來你出現在他身邊後,我是有點生氣的。」
沈薇棠說她回國是周京瀾求了她很久。
為了我的病,他求了很多人。
那天我去會所樓上服務,也是她提前安排的。
故意在我面前說難聽的話,就是她故意說給我聽的。
「我的嫉妒心很強。」
沈薇棠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坦蕩。
「我嫉妒他愛你的樣子。」
她忽然伸手捏了捏我的臉頰,聲音變得柔軟:「也嫉妒你的善良,對我故意的刁難,不曾表現出一絲憎恨。」
「夏沫,如果我是男人,或許也會愛你。」
15
馬上就要過年了,周京瀾想要出院。
我也買好了回英國的機票。
得知我馬上就要走了,他臉色一沉。
「你不是說是我的女朋友嗎?」
我說:「按照你現在的記憶,我還不是。」
周京瀾坐在床邊,白色毛衣襯得他眉眼溫柔。
他眼眸烏黑,好像閃著光。
「未來的女朋友也是女朋友。」
因為他一句話,我留下來過了春節。
拜託房東太太給我房間裡的綠植和花澆水。
按照周京瀾平時的習慣,他根本不需要備年貨。
可是這次他卻拉著我回到了老家。
當他熟練地從花盆底下拿出鑰匙那一刻,我都愣了好久。
他推開門走進去,對我說:「你先坐吧,我來收拾一下。」
我站在客廳中央,看著他挽起袖子開始打掃。
他動作熟練,一看就是經常做家務。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你經常來這裡嗎?」
他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回頭看了我一眼。
「應該是,這是你的外婆家。」
我問了秘書,他說周京瀾在我去英國後就經常回去。
有時候待一天,有時候待幾小時就走。
我抿了抿唇,心裡有些發悶。
打掃完房間,他又拉著我去買年貨。
我和他第一次在老家過了新年。
後來回去後,他送我去機場。
「英國多雨,注意別感冒了。」
他聲音平淡,眼神卻帶著不舍。
「你也是。」我點點頭。
周京瀾問:「你願意讓我去看你嗎?」
我想了想,認真開口:「願意。」
他每天打一通,從不多打。
對話也是簡短的。
「還習慣嗎?」
「嗯。」
「錢夠用嗎?」
「夠。」
「那就好。」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早點睡。」
「周京瀾。」
我喊他。
他嗯聲,靜靜等著我開口。
我說:「生日快樂。」
「下個生日我們一起過。」
那頭卻沒了聲音。
我咬著手指走到陽台。
想要收回這個有點遙遠的承諾。
卻聽見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問:「一定是下一個嗎?」
「今天不可以嗎?」
「我很想……很想很想見你。」
我從窗戶看向樓下,忽然怔住。
然後轉身跑出了房間。
「我也很想你,周京瀾。」
如果忘記是懲罰。
那麼重新愛上就是獎賞。
番外
周京瀾視角:
分手後整整兩個月,我身邊乾淨得能立刻出家。
朋友都笑我封心鎖愛了。
尤其前任沈薇棠去英國後火速找了男友。
對比之下,我這邊稍顯冷清。
於是我也放出了消息,養了兩隻像她的金絲雀。
目的不是念念不忘,而是純噁心她。
他們卻以為我舊情難忘。
我只是……覺得沒勁透了。
圈子裡門當戶對的愛情,就像一場精準的資產重組。
一眼看到了頭,提不起半點興致。
直到遇到了她。
那天我在頂樓組了局,玩了幾把麻將覺得沒意思。
準備走時,電梯出了故障,在 7 層等待時聽見女生在呼救。
朋友擠著眼睛暗諷:「沒想到周總的會所也有這種事啊。」
我皺了皺眉,突然起身往包間走去。
朋友連忙追上來,沒來得及攔住我,一腳踹開包間門。
按開燈,望見一雙絕望而漂亮的眼睛。
她沒有向我求助,也沒有流淚。
只是一點點扯下被油膩男掀開的襯衫。
我救了她,嚇走了男人。
男人留下了幾沓錢,說是給她的賠償。
可下一秒,她卻捧起錢遞給我。
聲音嘶啞,帶著軟糯的音調。
「謝謝你救了我,這些錢給你。」
朋友笑她這點錢連我腳下的一隻鞋都買不起。
她微微紅了臉,依舊小聲道謝了好幾句。
我突然動了養個寵物的心思。
等她換好衣服,問她願不願意跟我。
她問我有沒有結婚,有沒有女朋友。
我說沒有,她便同意了。
那一刻,我內心毫無波瀾。
甚至有點索然無味地達成目標的疲憊。
好像和前兩個差不多。
我按照「金絲雀」的標準程序,給她卡,給她住處。
給她看似寵愛,實則疏離的關照。
我以為她會恃寵而驕,會漸漸迷失自我。
可她偏偏沒有。
乖巧地不用放籠子,就會飛回籠子裡。
她安靜、乖順、單純、善良。
以至於看到床單上的血。
我愣了許久,吸了一夜煙。
雖然……我也是第一次。
可總歸她更疼一些。
醒來,看著滿煙灰缸的煙蒂。
她讓我少抽點煙,她媽媽就是肺癌去世的。
我才知道她的家境,以及她的遭遇。
我提出給她外婆治病, 她卻婉拒了我。
說每個月的錢夠用了, 又說了幾遍謝謝。
我想我的心, 就是在那時候慢慢淪陷了。
後來她知道了沈薇棠。
但從沒問過我, 好像不在意。
我以為她這是成熟的表現, 後來才知道她誤會了。
誤會我還愛著沈薇棠, 才選擇一點不像沈薇棠的她。
第二年年底, 她的外婆肝癌復發。
她知道消息後幾乎崩潰, 哭著求我讓她回去照顧外婆。
那時候我就感覺她不對勁了,便鬆口讓她回去了, 還派了人看著她。
不到一個月, 她就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樣。
我心疼又生氣, 又無奈。
我跟她說我請人照顧外婆, 她不同意。
她說只有她在外婆身邊,外婆才不會喊痛。
笨蛋, 那是因為外婆不捨得啊。
那天她出去給外婆買玉米,我被外婆叫到床邊。
她枯黃的手緊緊攥著我的手, 求我:「孩子, 帶囡囡走吧, 她走了,我也好走了……阿婆真的太痛了。」
所以那天我在她水裡放了點安眠藥,抱起她上了私人飛機。
結果飛機落地, 外婆墜樓去世。
我也懵了,沒想到外婆會以這種方式告別。
她怪我帶走她,怪我沒有保護好外婆,怪死的人不是我……
她從此病了。
好的時候喊我名字, 喊我⽼公。
不好的時候,稍微看不住, 就傷害自己。
她每次傷害自己的時候,我都會拉著她的⼿往⾃己⼿臂上劃。
看到⾎之後, 她才慌了,哭著喊醫⽣救我……救救外婆。
為了防⽌她出現意外, 我做了萬全準備。
可她還是趁我睡著的時候,從樓上跳了下去。
幸好樓層不⾼,只有三層,樓底還鋪了兩層安全⽓囊。
可墜樓還是讓她⼤腦受到衝擊,昏迷了三天。
醒來把我忘了。
後來慢慢想起, 卻又忘了⼀些事。
忘了苦的藥從來不是避孕藥,而是調養身體的藥。
忘了我說的愛情⾥沒有門當戶對,只有我愛她的本能。
我告訴⾃己沒關係。
我有⾃信讓她重新愛上我。
她把自己當成⾦絲雀, 把我當成愛著前任的渣男。
醫⽣建議我配合她演戲,或許某個節點會刺激她想起所有事。
想起我愛她,只愛過她。
我找回了孟慧,找回了沈薇棠,說服她們和我演⼀場戲。
可是我低估了⼈性, 低估了這些人的心思。
他們各懷鬼胎, ⼜一次傷害了你。
我恨他們, 更恨⾃己,竟然會相信演戲這種蠢話!
或許我難過的事,不是你忘記我愛你。
⽽是, 我在你⾯前。
你卻放棄繼續愛我了。
凌晨三點,我幫你擦完⾝體。
滑開手機螢幕,看到了你買的飛機票。
夏沫。
我不會放開你的手。
永遠不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