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瞬間紅了眼眶,濕噠噠的手帕甩到他的身上。
「老實人就能被你們耍著玩嗎?」
謝忱被我嚇到,眼睛瞪得很大。
看著他錯愕的表情,我馬上又後悔了。
我不該對能像踩死一隻螞蟻的人動怒。
我正要道歉,謝忱忽然笑了。
「女人就得有點個性,別軟綿綿的任人拿捏,我聽說你不要房子也不要錢?」
他嘆了口氣,眼裡多了幾分憐憫。
「你傻啊,當金絲雀圖錢就行了,難道你想圖人?」
是啊,我為什麼不只圖錢呢?
是我活該,管不住自己的心愛上了他。
7
一年前,外婆癌症復發了。
我求周京瀾讓我回去照顧外婆。
他讓我回去了,還給了我一張卡,裡面有 500 萬。
我沒日沒夜地泡在醫院裡,人瘦了大半。
周京瀾來看我時,一向情緒不會外露的他竟然驀地紅了眼眶。
晚上,他趁我睡覺時抱著我上了飛機,帶回了北京。
飛機落地那一秒,我收到外婆墜樓的簡訊。
她沒給我留下一句話,就那樣離開了我。
葬禮上,我一次次地驚厥,身體軟得像一灘泥,根本無法完成跪拜。
是周京瀾默默地站在我身邊,替我完成了所有跪拜的動作。
結束後,我被送進了醫院治療。
整個人渾渾噩噩,仿佛靈魂跟著外婆去了另一個世界。
我開始把外婆的死怪罪在周京瀾身上。
「要不是你帶走我,外婆就不會跳樓!」
我發瘋似的打他、咬他。
說我恨他,為什麼死的是外婆,不是他。
我甚至想要割腕,卻在爭奪時無意中傷到了他的手腕。
他朋友從北京趕來紛紛勸他趕緊扔了我。
「京瀾,養著玩玩就得了,還要為她負責到底嗎?」
「我看她就是故意裝瘋的,農村裡跑出來的丫頭野心大得很,你別被她騙了。」
洪水猛獸般的偏見落在我身上,壓得我透不過氣。
他卻自始至終都沒放棄我。
在無數個黑夜裡。
我被他溫柔地攬進懷裡,聽著他蹩腳地學著外婆的口音和我說話。
「囡囡乖,外婆今天給你講的故事是灰姑娘……」
那天他沒講完故事,坐著就睡著了。
我知道他太累了,眼下淡淡的烏青。
於是給他蓋好被子,輕輕吻了下他的眼皮。
然後走向陽台,爬了上去。
8
我沒死成。
周京瀾提前在樓底鋪了兩層安全氣囊。
他說只要他活一天,就不會讓我死。
我見過在他手裡生不如死的場景。
於是我果斷放棄,另闢蹊徑,改花他的錢。
他之前給我用在外婆治療的卡里還有 460 多萬。
我開始狂買東西,數不盡的奢侈品、護膚品往身上堆。
老話說錢養人,果然不錯。
三個月後,我就康復出院了。
他收拾行李時,我無意中發現他的手臂上留下了很多傷疤。
我心疼地落下眼淚,罵他為什麼這麼做。
他卻淡淡一笑:「這是治好你的勳章。」
病好後,我跟周京瀾回了北京。
他沒有帶我回他的獨棟別墅,而是回了周家老宅。
那是我第一次見他父母,不正式,甚至沒準備禮物。
可當他讓秘書從後備箱拿出那些東西後,我才知道他為我想好了。
周京瀾父母沒有想像中的高高在上,意外地隨和。
周母還送了我禮物,一顆漂亮的紅寶石。
周京瀾告訴我,這顆紅寶石價值千萬。
我頓時嚇得不敢收。
他卻見慣了一樣,隨手放進了我的包里。
第二天離開前,我還是將這份貴重的禮物放回了枕頭下。
周京瀾發現後要遣人送過來,我當時好像說了句話。
不知道為什麼,現在記不起來了。
那時候他聽完就沉默了,也沒再堅持讓我接受紅寶石。
只是,流水一樣的貴重禮物往我的小房子裡送。
房子是我花了「一元」從周京瀾手裡賭來的。
去年 2 月,他為了公司併購忙得焦頭爛額。
我在他的別墅住了一周都沒見到他。
只好站在攝像頭前,和他隔空對話。
打了一個賭,今天會不會下雪。
他賭不會,一套房子。
我賭會,一元硬幣。
最後我贏了。
房子也變成了我們的約會小窩。
衣帽間裡擺滿當季新款。
珠寶櫃里躺著我不認識的牌子的首飾。
落地窗外能看見整片人工湖,傍晚的落日比海邊還美。
然而樹大招風。
周京瀾這番極盡寵愛的手段讓另外兩個金絲雀林蕭和孟慧開始心生妒忌,明里暗裡地算計傷害我。
我和林蕭見了不過三次面,她就嫉妒地在我的飯里放了傷害子宮的藥。
周京瀾帶我看遍了醫生,都是一個結果——以後可能不能懷孕了。
結果林蕭被送進了監獄,數罪併罰,判了 16 年。
孟慧倒是沒有重蹈覆轍,卻也因為頻繁吃醋而被打發走了。
她被趕出會所那天瘋狂給我發信息,罵我心思不純,罵我貪婪。
她說周京瀾給我的一切不過是恩賜,是給不出去的溫柔幸運地落在了我身上而已。
我很幸運,我心裡明白。
如果不是周京瀾,我可能早就爛在那間包廂里了。
我確實貪婪。
不僅把周京瀾看作愛人,還看作半個親人。
除了外婆和他,這世上沒人會哄我吃藥了。
然而,我還是太貪心了。
竟然想貪一個「有心上人」的心。
8
醫院樓道里沒空調。
冷風順著半開的窗戶進來。
我裹緊被雨水浸透的外套,冷得牙齒打顫。
謝忱靠在牆邊,語氣淡淡:「後悔了?」
他自以為是地認為我後悔沒要錢,開始惡毒地給我出主意。
「其實要我說啊……你可以假裝懷孕,狠狠撈周京瀾一筆,反正這丫的不缺錢。」
我聽著忽然笑了。
這個主意確實夠惡毒。
先不說會不會懷孕。
每次結束後,我都按時吃藥。
即使知道周京瀾會帶小雨傘。
即使知道家庭醫生每次都會給我抽血檢查。
即使我知道我這具身子可能永遠都不會懷孕了。
可回去後,我還是聽了謝忱的建議。
決定去英國前,謊稱懷孕撈一筆錢。
只是勒索的目標換成了沈薇棠。
聽到我懷孕,沈薇棠反應過於平淡。
她披著愛馬仕絲巾,倚著門邊。
突然問了一句:「你不愛他嗎?」
我愣了幾秒,笑了。
什麼愛不愛的,窮人配談愛嗎?
「你會愛上客人嗎?」
我看見沈薇棠眼神閃過一絲錯愕。
她還沒說話。
就被一陣腳步聲打斷。
周京瀾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沉著臉向我逼近。
「你懷孕了?」
我下意識後退一步。
指甲掐進掌心。
"是。"
周京瀾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大概沒想到,曾經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我,如今竟會用懷孕這種藉口來騙錢。
「夏沫,你真是好樣的!」
他咬著牙,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也學會了騙人。」
「不愛我……愛錢,是嗎?」
眼底那抹紅刺眼,他狠狠瞪著我。
下一秒從口袋裡掏出筆,寫了十幾張支票砸過來。
「拿著錢滾得遠遠的!」
支票紛紛揚揚,散落一地。
我默默地彎下腰,一張一張撿起疊好。
直起身朝背過身的周京瀾,認真而鄭重地開口。
「謝謝你,周先生。」
以後,再也不見了。
9
離開前,我回了一趟老家。
外婆葬在那裡,媽媽的墳旁邊。
墓園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我蹲在外婆的墓前,手指輕輕撫過墓碑上的字。
「外婆,我要走了。」
「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可能,不會再回來了。」
「不過您放心,我會好好生活的。」
「就算不為了自己,也為了您和媽媽曾經那麼努力地活著。」
我絮絮叨叨地說著,墓碑上的照片從黑白變成黑色。
直到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我下意識起身要讓開路,抬頭瞥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他是周京瀾的朋友,也是家庭醫生林淮。
「夏小姐,好久不見。」
他淡淡地開口。
我一愣,看到他手裡的雛菊。
他解釋:「我出差順便來看個朋友。」
我點了點頭,好像記得他跟我說過,有個女性朋友和我一個地方的。
原來他的朋友去世了啊。
聊了幾句,我準備走了。
林淮轉身跟我走了出去。
分別前,他突然叫住我:「夏小姐,不喝水干吃藥,對胃不好。」
我微微擰眉。
他怎麼知道?我明明都是偷偷吃的。
眼前忽然閃過周京瀾那張好看的臉。
只可能是他說的了。
我抬頭頷首,然後轉身走了。
老房的鑰匙我帶走了一份。
另一份藏在花盆底下。
然後拖著行李直接奔向機場。
飛機落地,倫敦正在下雨。
手機里多了幾條信息,我回復一條,然後叫了計程車去公寓。
房東是個胖胖的老太太。
見我一個人來,還特意煮了紅茶。
「小姑娘,從中國來的?」
我點頭,接過茶杯時指尖發顫。
「謝謝。」
她誇我發音很英式。
我抿起唇,淡淡一笑。
大概是名師出高徒吧。
周京瀾就是從英國留學回來的。
當初聽見我中式發音沒生氣,可看見我看美劇就破防了。
他開始親自教我發音,硬是將我的口音扳正了。
我在倫敦申請了大學,邊讀書邊工作。
日子平靜且漫長。
就是有點孤單。
10
周末休息,我又找了一份兼職。
在寫字樓里兼職咖啡師。
做到第 100 份時,我抬頭看見了周京瀾。
他靜靜站在取餐檯前,黑色西裝沾著倫敦的雨。
東方面孔本來就不常見,尤其還是他這樣帥的。
不少人都側頭看他,偷偷議論。
而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臉上。
我沒有說話,做好咖啡默默地推過去。
他放下兩張 50 磅紙幣,端起咖啡轉身走了。
人剛走,我身旁的同事驚呼著湊過來。
「夏,你竟然收到了這麼多小費?!」
我低頭髮愣地盯著桌面。
拿起一張塞進同事的口袋裡。
「海利,生日快樂。」
她一愣,說自己生日還沒到。
我笑了笑,轉身繼續工作。
直到四點,我下了班。
在附近餐廳吃了晚飯,又去圖書館學習。
晚上 8 點才回公寓,在樓下看見倚著車的周京瀾。
雨絲斜斜地划過路燈,在地面織出細密的光網。
我和他遙遙相望。
他突然問道:「為什麼來英國?」
我說:「因為你討厭。」
周京瀾皺起眉頭,似乎在回憶自己是否說過這句話。
「因為我討厭,所以認為我不會來這裡找你?」
我心臟忽然一緊,移開目光。
聲音冷淡:「周先生沒必要找我,我和你沒有關係了。」
周京瀾嗤笑幾聲。
「沒有關係……」
他笑著忽然停住,低頭沉默了十幾秒。
「你把我當成什麼?金主?所以你不能愛上客人……原來我只是個客人……夏沫,你對我真的好殘忍。」
說完他轉身上了車,油門轟鳴聲刺破夜幕。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那天周京瀾的出現好像一場夢。
又過去了三個月,房東太太突然喊我看中國人。
她好像調台調到了國內的頻道。
這個時間國內要準備過春節了,應該是一些過年新聞。
我泡好紅茶端給她,她忽然指給我看一條車禍新聞。
【周氏集團總裁周京瀾,於今日凌晨因酒駕發生車禍。】
11
啪——
我手裡的茶杯掉落在地毯上,迅速洇開一團深色。
房東太太毫不在意,慌忙給我遞來紙巾。
「夏?有沒有燙到?」
我機械地擦拭著手指,盯著電視螢幕上的新聞標題。
周京瀾的名字像根刺扎進眼裡。
他怎麼可能會酒駕?
我拿出手機,指尖顫抖著點開了國內平台。
輸入「周京瀾」,跳出來的是最新一則新聞。
配圖是輛側翻的賓利,車牌號被馬賽克模糊了半截。
但那串數字,我閉著眼都能背出來。
報道說車輛撞上護欄後燃起大火,司機當場死亡。
房東太太關心地問我有沒有事。
我搖著頭起身回了房間。
關上門,我靠著門板深呼吸。
然後撥了一個號碼。
對面瞬間接起。
林淮的聲音透著沙啞:「夏小姐。」
我咬著唇,喉嚨哽住。
半晌聽見他開口:「周京瀾還活著。」
那根細繩拽著我的心臟啪的一下鬆開了。
「只是一場普通的事故,請你不要擔心。」
我深吸了口氣,問道:「他……傷得重嗎?」
「左手骨折,肋骨斷了兩根。」
林淮頓了頓,「最麻煩的是腦震盪引發的逆行性遺忘。」
我猛地站直,後腰撞上門把手。
顧不上疼,我握緊手機問:「什麼意思?」
林淮好像嘆了口氣,「他忘記了和你有關的記憶。」
突然胃裡一陣翻湧,我衝進衛生間跪在馬桶邊狂吐。
房東太太敲門,詢問我要不要叫救護車。
我剛想回答,眼前忽然一黑,然後就不知道了。
再醒來時,消毒水的氣味刺得鼻腔發疼。
雪白的天花板晃得人頭暈。
我掙扎著要起身,手腕突然被人按住。
「別動。」
竟然是林淮。
「你低血糖暈倒了。」
「夏小姐,沒想到出個國你能低血糖。」
我抿了抿唇,語氣委屈:「英國飯不好吃。」
他啞然,但沒有笑。
我忽然想起什麼,急忙坐起來問他:「你怎麼在這裡?周京瀾呢?他做手術了嗎?脫離危險了嗎?」
我嘰里咕嚕問了好幾個問題,林淮一個也不回答我。
我伸手要扒掉針管,「我要回國。」
林淮按住我的手,緊張地問:「你想起來了對嗎?」
我緩緩地點頭。
嗯,我想起來了。
想起周京瀾愛的人是我。
12
我跟林淮回了國。
下車直接去了周京瀾所在的醫院。
站在 VIP 室門口,我緊張得手指發抖。
深吸了好幾口氣,輕輕擰開門把,走了進去。
周京瀾靠坐在床頭,臉色蒼白如雪。
淺藍色病號服松垮地套在身上,整個人瘦了一圈。
聽見動靜,他緩緩地轉過頭。
眼神陌生而疏離,像在看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
我鼻尖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